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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凤云岭的是哪一只,但我这个不是凤凰。”蒋湛在陶然阁内听到的故事,一字不差全落到了林崇启的耳里。真真假假,林崇启没心思分辨,而他养的这只全然来自于小时候的梦。
蒋湛仍然偏头望着那只鸟,眼里写满好奇。林崇启没忍住,低头吻在了他的眼角,然后温柔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不是凤凰。”
“是什么?”蒋湛终于把目光落回来,眼尾染红,面颊与眼底一样瑰丽。
林崇启吻过他的鼻尖,轻啄微微红肿的双唇。
“朱雀。”他说,“很久之前留在我的记忆里,也许梦到过,也许哪次魂游时意外撞见过。但我觉得梦到的可能性大。总之,它很早就被我重现在这儿,像一位老友,无聊时陪陪我。”
蒋湛一愣,然后又匆忙看了那鸟两眼,抬手将林崇启推开一臂的距离:“你的意思是它一直住这儿,还观摩了全程?不是,家里有人你还带我来?来就来吧,你至少跟我说一声。或者,跟它说一声?”
那些脏话又回来了,蒋湛万分羞恼,咬咬牙,打算把林崇启赶出去。腰被钳着,他动弹不得半分,只得以眼神传达怒意,后悔自己名分给早了,一不留神着了林崇启的道,荒唐做了一回禁片男主。
而林崇启就这样看着他,面上无波无澜,眼里还浮了笑:“它是我的幻象,无元神,无真身,和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样,都是我幻化出来的。虽然为真,但没有自主意识,也没有感官体验。”
“说人话。”
林崇启笑着耐心解释起来:“你可以理解成,这些都是我的神识,只通我的五感。简单点说,朱雀在那儿看你,就是我在看你,它眼里的你,也会映在我的眼里。”
蒋湛完全懵住,消化了半天才搞明白林崇启的意思:“也就是说,进入你的界就等于进入你的神识世界。在这里,我就像昆虫落网,完全掉入你的掌心。而你能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恰当的词他怎么都找不到,索性就直白地讲,“监视我?”
是的,林崇启在心里应了一声。不止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蒋湛每一缕呼吸,每一次心跳,表情上任一细微的变化,皱了几次眉,扬了几次嘴角,轻颤过多少回,多少泪意强忍在眼角,甚至连血液兴奋向何处,都被他牢牢掌握。
“没有。”林崇启决定撒个小谎。他轻垂眼皮,一错不错地看着蒋湛,语气十分真诚,“大多时候太投入,我也会留意不到。”
“你遗憾个什么劲儿啊!”蒋湛长出口气,这下彻底放了心。他躺在赛艇上,悠闲地看天看云看那鸟。虽然被林崇启盯不自在,但总好过被旁人看。再说,林崇启可是亲口保证的,这里是他们俩的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个。
这一趟归来已是半夜,林崇启在界里百般温柔,加之魂游时的经历本就不太在肉身上显现。蒋湛现下是丁点伤都没受着。不过到底大干了好几个回合,四肢酸软还是有的,他下意识地撑着地板起来,竟一下子没动得了身。
林崇启赶忙来扶,见人犹犹豫豫,干脆绕过他的膝盖,直接抱了起来。
“你、你、你。”才三个字的工夫,林崇启已经抱着他下了暗梯。等坐到床上,蒋湛仍不忘警告,“敢在别人面前这么抱我,你死定了。”
林崇启也回了他三个字:“好好好。”
蒋湛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随即仰头一倒,沾上枕头就要睡去。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凉,似有一阵风吹过。还没来得及体会,熟悉的温度又贴了上来,蒋湛猛然惊醒,瞪向身上人。
他看到那双眼睛红晕未消,心中立刻警铃大作。这家伙竟然还要继续,那刚才的算什么?
他还没开口,林崇启心有感应地答上来:“刚刚你适应得很好,现在我们真正开始吧。”
真正开始?合着刚刚全是前戏?蒋湛倒抽一口气,花了半秒的时间放弃敲晕林崇启的计划,改为好言商讨:“天色已晚,改日再战?”
林崇启眉心皱起来,无辜又强硬地回怼:“你说了要等晚上。”
“我......说过吗?”蒋湛想起来了但不打算认,脑筋转成了螺旋桨思考对策。
突然,他双目大睁,大叫出声,震得泉里的鱼四散。林崇启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压了进来,没做半点准备,痛得他灵魂出窍,下半身已不是自己的了。
林崇启也慌了,一着急,真把界里当成了前戏。他赶紧退出来运气疗伤,看蒋湛表情不似那般痛苦才又挤进来。
半夜的凤云岭十分安静,只有树叶落地的轻微响动。朱樱撇撇嘴,将一张符拍到案台上:“愿赌服输,这张还您。”
蒋湛那声“啊”惊天动地,朱樱想抵赖都不成。她本在五味轩研究新的符咒,听说陶然阁白天门户紧闭,一丝光都照不进去,与元极子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师徒俩这才有了这么个赌局,筹码则是朱樱前段时间从元极子身上讨来的紫符。若元极子输,需双倍赠与。
“中看不中用。”朱樱骂骂咧咧,打算找天当着人的面暗搓搓鄙视一回。
元极子倒不感意外,将符贴身放好意味深长道:“云华山的弟子,怎会轻易屈于人下。”
第106章 滚
这一觉睡到下午,蒋湛根本不想回顾昨晚上发生的一切,从魂游归来开始就不想。要重来一遍,他一定在跨进陶然阁的那一刻,就把林崇启推倒,身体力行,狠狠教育他一番。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做,而他就不是上边的料。
过分,太过分了!此刻,蒋湛趴在硬邦邦的汉白玉床上,虽然垫着一层软被褥,仍然觉得浑身的骨头散得不成样子。等重新拼装妥当,保不齐比魏铭喆还要高上两公分。
身后楼梯口传来脚步,他头也没回地吼了两嗓子:“道长功力见退,怎么,一晚上腿脚就不行了?”
他醒了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心里尤甚。林崇启凭什么干他那么多回?凭什么?还差点真把他捅进医院。即便是一时疏忽,即便在界里那会儿,在这汉白玉床上,他都舒服得头皮要掀飞,那也不能原谅!不讲武德,不懂节制,就不配主导这种事。
剥夺权利终身,至此只能躺平,任他处置。
蒋湛气愤地一脚踹在林崇启小腿上,留个后脑勺,差遣对方去仁惠堂给他拿冰浆。嗓子要润,气也要出,最主要的是,下边那处火辣辣的,疼得他心里发堵。
等林崇启走后,蒋湛才换了姿势趴到床上。其实昨晚后来他已没了意识,只隐约感受到林崇启事后的处理。这人做事仔细,纵使细小的伤口也不会放过。所以,蒋湛更不愿意当着林崇启的面示弱,仿佛宣告对方有多厉害似的。
开玩笑,自己玩个赛艇十二个小时不带停,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身板,要真公平公正不带内力比一场,蒋湛坚信,他绝对更胜一筹。
“傻愣着干嘛?快给我啊。”喊了一晚上,蒋湛是一秒都忍不了这破风箱似的嗓子,每讲一个字都干得冒烟,急需冰浆滋润。
身后人步子加快,停在了他一侧。可预料中的冰浆没有摆到面前,屁股上倒是一凉。蒋湛猛然回头,惊恐地发现这人不是林崇启而是章崇曦,且章崇曦正盯着那处,运气替他恢复。
万幸的是,章崇曦并没有直接触碰蒋湛,而蒋湛也从那认真严肃的神情中感受到,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患者。只是大家太熟,蒋湛做不到把章崇曦真的当成名医专家,何况他还是林崇启的师兄。
“师......”“伯”这个字还未出口,一股劲风袭来,章崇曦“砰”一声重重摔到了墙上。而他背上一暖,身下的被褥卷起,将他大半身子遮挡。
蒋湛嘴都来不及阖上,就看到林崇启立在床边,手上是那杯洒出一点的冰浆。
这一举动显然让所有人愣住,包括林崇启自己。不过,他很快冷静,扶蒋湛重新躺好,把冰浆揣他怀里,才去墙边给章崇曦赔不是。
只说了“师兄”二字,就被章崇曦摆手挡了回去。
“无事,蒋湛已没大碍,你的身子也恢复了,什么时候跟我回云华?”章崇曦这句出来,暗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蒋湛平躺的时候就已觉出那处不疼了,刚准备与章崇曦致谢,没想到此人竟要棒打鸳鸯。
他不接受,也不允许林崇启动摇。
“师伯,林崇启不跟你回去。”
章崇曦没应蒋湛,目光只落在林崇启脸上。他在凤云岭有段日子了,本来前段时间就打算走,看林崇启不等蒋湛回来亲自说一声不安心回去,才多等了几天。谁知道昨晚两人闹出那样的动静,简直有辱教门。
他心存侥幸,趁林崇启出去的工夫,自己上门一探究竟。才下到一半台阶,就看到蒋湛光着屁股趴在那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四年前,青山派的玉徽并非无中生有,他亲手带大的师弟与这城里纨绔早就暗通款曲,当真有了那层伤风败俗的关系。
原本是上前兴师问罪,可走到蒋湛身边时改了主意。他要让这人恢复如初,要抹去他与林崇启做过的一切。
林崇启立那儿半晌说了句对不起。他不能回去,即使回去,也得把蒋湛带回去,并且光明正大,当着师父辰光子的面将人领回去。
在把章崇曦摔出去的那一刻,林崇启已经意识到,对方此举实为疗伤,并无夹杂任何不该有的想法。可他仍怒火中烧,这种感觉让他失控。如果面对的不是章崇曦,这种失控,他并不讨厌。
“跟我上来。”章崇曦撂下这句就出了暗室。蒋湛死死盯着林崇启,决定如果林崇启敢挪一步,就把冰浆砸他脸上。
林崇启确实挪了,不过没往楼梯那儿去,而是走到了蒋湛跟前。他把冰浆从蒋湛手里抽出来,吸管轻点蒋湛的唇,示意他张嘴。
蒋湛照做,一口下去,嗓子舒服了,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你是不是要上去?”等冰浆下去大半,他还是忍不住问出这句,不意外地,林崇启说是。
他一下子坐起,边往身上套衣服边说自己也去,刚穿进去一只袖子,又把衣服扒了往床下扔,人也躺下将被子拉到头顶。
“滚。”声音闷闷的但很干脆,林崇启把被子扯开的时候,那双眼还闭着。“就当我没回过云华,你没来过凤云岭,我们之间在四年前就结束了,以后别让我再看到——”
林崇启吻了上来,他奋力挣开:“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就算见了我也不认,你在我这儿彻底没了,空出来的位置谁爱来谁来。”
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蒋湛面颊通红,呼吸不畅,根本发不出一个音。林崇启扣在他脖子上的手不断收紧,舌头也用着狠劲。有那么一瞬,蒋湛觉得这人真会要了他的命。
“你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林崇启退开的同时松了手,空气重新灌入,蒋湛止不住地咳。
他抬腿就是一脚,没注意角度,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林崇启的腹部。林崇启随即发出闷哼,他懊悔归懊悔,但不想去哄。
“现在要走的是你不是我。”蒋湛说完眼皮垂下去,不再看他。
林崇启却追着不放,伸手摸他的脸,又安抚方才用过力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该说那样的话。”
“哪样?哪样?哪样?”蒋湛拍开他的手,拿一双通红的眼瞪他。
林崇启即刻败下阵来,说算了。
“我是上去不是回去,有些事得和师兄说明白。”
蒋湛垂眸不开口,林崇启只好将冰浆重新搁他手上,起身往楼梯口走。上到一层台阶后,他回头往蒋湛这儿看,发现这人还是原来的姿势,丁点没动。他叹出口气,手指一挥,悄悄封了暗室的出口。
章崇曦没走远,就在陶然阁外头的小道上。林崇启走上去,与他并肩而立,望着池子里的鱼儿游得欢快,想起小时候背着章崇曦去黯泊野湖里撒欢的情景。
想来那时,章崇曦定是如这般,一早就寻到他的位置,耐心地站在岸边,等他玩够了才下去捞他。
“真不回了?”章崇曦言简意赅,就想亲耳听他说出来。
林崇启没有犹豫,即刻应了声儿:“我不会与蒋湛分开,师父那边,我自会与他说。”
“怎么说?”章崇曦目光不移,手指却攥紧,“你以为师父能忍得了这个?别说师父,就是其他门派,有几人能接受你们的关系。”
“元极师叔似乎不在乎。”
“元极师叔?”章崇曦终于气愤地看过来一眼,“你的意思是要转投太机?”
这比知道林崇启干出浑事还让他难以接受,好在林崇启立马否认:“没有,我从没想过离开云华。只是有些事,不是非此即彼,一定要舍弃一方。”
“云华祖训明确——”
“云华祖训也是人定的,世间万物都有局限,何况是人。处境会变,心境自然不同。你怎知开派祖师如果活到现在不会亲手改写。你又怎知他所有的认知,只有对没有错,一生无憾。”
章崇曦沉默片刻,没有追究林崇启不敬之罪,而是说:“入世修心,借假修真,看来你没有通过。”
林崇启也看向他,不急于辩驳而是反问:“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真真假假辨不清?去伪存真,返朴归道。心清则万物通,见性知常;心浊则蔽目,迷途失向。”
林崇启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师兄,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章崇曦眉头一皱,不明白林崇启为何突然换了话题,身子未动,仅凭余光答:“山明水秀,风景甚好,但你别打岔——”
他突然嘴唇紧闭,眼睛直直盯着林崇启,接着大手一挥:“你竟然布界。”
早在林崇启望着那一池子的鱼时,就拉了这一结界。他眼里漾出浅浅的笑:“真真假假,立场不同,角度不一样,于你为虚妄,于他人也许即是真。你误把我的界当真,我也可能活在别人造出的界里,何必过分纠结。唯有当下的感受,才是真实本身最实在的具象。而我只想抓住它。”
林崇启并不需要章崇曦的认同,说完对章崇曦笑了下便转身离开。
“也许当初该让元极师叔带你回来。”这个秘密一直被章崇曦藏在心里,开始是觉得没有必要讲,后来元极子带朱樱转投太机,他便存了私心。害怕林崇启知道来处,有天也会奔向这里。于是决定,师父不说他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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