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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了,到此为止。”林崇启手指一抬,那顶冠从墓碑一角飞起,悬在半空,剧烈震颤,似是要裂开。
突然,王冠往外散出雾气,像闷坏了的香水,令塞西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接着,一道道紫色不断下坠,在地上汇成一团,雾气散尽,公主亡魂显现。
那缕魂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仍旧唱着刚才玛丽安口中迷人的歌曲,直到林崇启将她困在墓碑上,她才惊觉,此刻自己竟然无处可依。
“你是谁?!”公主两眼瞪大,看看林崇启又看向旁边的塞西,“臭丫头,敢联合外人对付我?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
塞西想冲上去被林崇启挡下:“无需脏手。”
他隔空在塞西掌心描上一道符,说这缕魂任她处置。
“你敢!”公主直直看向塞西,眼底已显露惊恐,“我要灭你全族。”
不说还好,这下塞西彻底笑了:“哪儿还有全族,整个家族就剩我一人。今天就算没有这出,我也不想活了。你的时代结束了,公主大人。”
说着,她朝公主伸出掌心,嘴里念出古维塔利亚语。对面立刻燃起大火,熊熊烈焰将公主裹住,耳边响起尖锐的哀嚎。
这种痛,不及化蝶的十分之一。
“真不想活了?”林崇启问,那双眼里也映着橙红。
塞西“嗯”一声,忽地又摇头,她看向林崇启,很认真地说:“本来是这样打算,但既然林先生来了,那我是不是还有希望?”
林崇启眼皮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顺手帮一下也无妨。”
瞬间,那团火由红变紫,再烧成了蓝,公主的惨叫在墓园上空久久不散。
“说,大司祭的家族永不为奴。”
林崇启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显然传到了公主的耳朵里,令她为之一颤。几乎没有犹豫,在几千度的高温烘烤下,她颤着声音脱口而出。
“大司祭的家族永不为奴!”
火光映亮了这片天,直到刺耳的声音渐渐消失,面前那火势戛然而止,“唰”一下彻底熄灭。
一切归于黑暗,塞西的心里却亮堂堂的。几百年的诅咒终于解除,她觉得身心都得到了解脱。眼里盈着泪,视野还未清晰却再一次怔住。
十几只孔雀蝶从墓地里飞起,带着迷人的光影,缓慢飞向夜空。
有两只在空中盘旋几圈后忽地又掉头冲这边飞来,一只停在塞西的手上,一只停在林崇启的肩头。
“你妈妈?”林崇启看向塞西那只,然后目光落回自己身上,“那这位?”
塞西泪流了满脸,仍忍不住被林崇启这句逗笑。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的祖先。”
回去时已将近四点,林崇启等护卫队走后才进了蒋湛的门。屋内一片黑暗,他轻手轻脚去浴室冲了个澡再爬上床。
蒋湛的呼吸平稳,可林崇启知道他没睡,这家伙定是憋着一股气等自己回来算账。换做旁日,他有十足的耐心等对方发难,可现下他没有心思。
眼前又浮现神庙里的那幅画。
五百年前,塞西的祖先曾允诺一位故人,替他澄清一件事。可当时正处公主上位关键时刻,于是耽搁了几日。等她的祖先赶过去时,那位故人已不知去向。直到临终之前,这件事还埋在她心里,使她无法释怀。
这位故人的事迹一直在赛西的家族里流传,而那幅画是这人存在过的唯一凭证。
年代久远,色块有脱落的地方,可林崇启仍旧一眼辨出画中人。黑袍长发,雾眉凤眼,烛火照亮的神庙里,他有些缺氧。
眼前人的呼吸急了些,似乎快要发难,林崇启不等他动作,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诶——”蒋湛刚发出一个音,就感到脖子上的微凉,是林崇启的唇贴了上来。那唇从耳后到脸颊,最后干脆把他翻了个身,正面压了下来。
有点冷,蒋湛第一感觉是这个。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林崇启在维塔利亚街头狂奔的场景,后悔自己没跟着去,至少那件外套应该强硬给人披上。
他本能地回抱住林崇启,手伸进睡袍里摩挲他的后背,沿着肌肉凹陷慢慢往上,在肩胛处捏了捏,觉得这人比凤云岭时结实了,当真恢复得不错。于是,他又顺着凹陷一路往下,舌头主动纠缠起林崇启,往深处探,而手上也寻向那处。
突然,他动作一顿,嘴唇磕绊差点咬伤林崇启。他摸到一块硬硬的凸起,表面光滑但绝不是皮肤的质地。
“太机果。”林崇启蹭着他的唇说,“走之前元极师叔给我封上的。”
原来如此,蒋湛松了口气,然后又揪心起来。燕城那回,他心有余悸,这枚果子可不能再出岔子。
“明天你就回去吧,我把王冠的事处理完去找你。”蒋湛不舍得林崇启,可更怕他出事,“我得先去燕城一趟,把下一季的拍品定下来。”
不管科隆纳夫妇是否继续委托,鼎抒那边他得回去看一眼。
“蒋先生不愿意让我搭你的飞机?”林崇启侧身躺到旁边,手撑着下巴打量他,“我也可以去找夏深他们。”
其实以他的本事,自己也能回,入科隆纳的城堡需要正当身份才求的孟先生。现在这话,完完全全是在逗蒋湛。
蒋湛明知道他的心思,却忍不住生气,对方没提“孟先生”三个字,落他耳里反而刻意。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准。”嫌两个字不够有力,于是画蛇添足地补充,“我的飞机比他的年轻。”
林崇启没想憋着,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他摩挲蒋湛的脸,在那片浓密的睫毛上点了点:“蒋蒋最好看,上到五百年前,下到五百年后,都是蒋蒋最好看。”
蒋湛一愣,这家伙竟然知道自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只哼出一声,说:“这四年没白过,总算审美到位。”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两人最后仅仅止步于接吻。林崇启罕见地在蒋湛之前睡着,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吞吐的气息温柔轻拂了蒋湛一整晚。以至于梦里,蒋湛还在跟这人接吻。他梦到林崇启边吻他边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我。”
不能?蒋湛迷迷糊糊中想笑,就算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离开。
第二天,他们刚踏进餐厅就感到了不寻常。科隆纳和玛丽安望过来的眼神盛着太多情绪,而一旁的塞西则冲他俩笑。
大家心照不宣地吃完这顿饭,默契地对王冠一事只字不提。不过玛丽安仍旧按照约定带蒋湛去密库逛了一圈。直到临走时,科隆纳才有了动作。他将蒋湛拖到一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委托照常继续,玛丽安终于不需要这顶冠了。”
不需要还是摆脱,无需明说,蒋湛心中松快,上飞机前就给蒋泊抒报了喜,重点是把林崇启夸了一通。蒋泊抒心里跟明镜似的,也借机表态,诚邀林崇启去燕城小聚。
这是正式见家长的节奏,蒋湛兴奋不已,恨不得占了驾驶舱自己开回去。只是兴奋劲儿还没升到顶点,就被林崇启一盆冷水灭了个尽。
林崇启说,他得先回一趟云华山,此行不知道要几天,所以这次就算了,下回有机会一定亲自去燕城拜访蒋泊抒。
“什么事儿啊?比见我爸还重要?”飞机上,蒋湛忍了忍还是抱怨出来,林崇启不给出一个合理到让他满意的解释,他绝不会轻易地翻篇。
可林崇启望着他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约定两人月底前凤云岭见,到时再跟他详细解释。
其实林崇启也没想明白,五百前,为何又是五百年前,他不相信一切只是巧合,而那幅画里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第103章 给名分
自从被元极子带回去养伤,这还是林崇启第一次回来。师父辰光子闭关,师兄章崇曦仍在凤云岭,观里除了刘伯依旧没有旁人。
林崇启直奔自己卧房,从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掏出一只布袋。原以为当初将这玩意儿留下是无心之举,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就觉出不对。
这枚太机果保存得很好,圆润饱满有光泽,若不是上头盘着一条裂纹,真跟树上结着的那些没有两样。林崇启拿起来细看,脑子里的两条线缠成一团。紫纹海月鳗第一次出现是五百年前,塞西的祖先亦是在五百年前遇到的那人。而那人的长相又酷似自己,他相信,如果是旁人看了,定会认为画中人就是他。
林崇启不信世上有如此相像之人,往合理了猜,由哪只妖孽幻化而成的概率大。可对方为何要模仿自己,还是在五百年前。林崇启想不明白,只能把寻到蛛丝马迹的希望寄托在这枚太机果上。
当初他是想收了紫纹海月鳗的妖丹,可最后关头,紫纹海月鳗自毁元神化成了一抹灰。那时他以为对方洞悉了太机果的作用,要与他同归于尽才这样拼死一搏。此刻再一琢磨,可疑的地方太多。
明明可以将这个果子一起毁了,为何只裂了它一条缝?最让他感到诡异的是,这妖精初见他时的眼神和塞西一模一样,均是一愣,接着便是万般的不可置信。
难道紫纹海月鳗也遇到过那位故人?林崇启捏着太机果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他有预感,这枚果子很有可能就是打开真相的密钥。
屋里没有别人,这片山头现下静得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可林崇启却在犹豫。如今的一切已成为他期盼中的样子,甚至比他期盼的还要好。虽然还未正式把人追到手,但蒋湛的心思林崇启明白。只要他不放弃,蒋湛便会一直给他机会。
时间又过去几秒,林崇启终是决定将它放回原处,就当没见过那幅画,就当一切都是巧合。他现在就去燕城,与蒋湛的父亲见面,与蒋湛所有的亲朋好友会面,以蒋湛追求者的身份,以蒋湛终身伴侣的身份。
他摩挲那条裂缝与未知的真相告别,随即将它放回布袋里。可手指刚刚抽出,那果子突然生热,隔着布袋,他清晰地感受到里头散出的热气。
烫手,更烫心。
下一秒,林崇启重新将它掏出,不再犹豫,拇指食指微微一捻,那条缝便立刻绽开数道口子,像树根四处攀爬,直到整颗果子破裂。
一缕烟腾出,鳗妖的声音即刻在屋内回响。
“五百年了,我被当作试验品困在青山派整整五百年,什么名门正派,背地里干的全是嗜血灭灵的勾当。万相印,去找万相印!它的残片藏于四大派中,青山的在本门最大炼丹炉下方的暗格内。找到它,你才是真正的你!他们都在等你!”
紫纹海月鳗将一段记忆封在太机果里,部分太久远,映在林崇启眼里十分模糊,只能依稀看出点残影。而近一两百年的却很清晰,全是青山派掌门如何虐待生灵、榨取修为的残忍画面。青山派素来道门大敞,广纳山精野怪,外人只当其胸怀平等、有教无类,哪里知道还藏着这样肮脏的目的。
林崇启愣在原地,眼皮都没眨。自从章崇曦将他从外头捡回来,林崇启从未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他不过一个先天不足、杂症缠身的弃婴,受云华观弟子悉心照料才得以苟活于世。至于身上的毒,他也找到了应对的方法,只要多加注意,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活着。
可现在鳗妖却说,这不是真正的他,除此之外,还有一群他不清楚身份的人在等他。林崇启身子未动,大脑飞速运转。
青山派的恶行他会调查清楚,虽然各派之间向来互不干涉,只要鳗妖的记忆没有伪造,他相信师父和师叔不会坐视不管。至于万相印,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这东西如此重要,定被各掌门视作镇教之宝,秘密保存,想要集齐并不容易。除了鳗妖给的线索,其他几派,包括光云华观在内,他一点头绪没有。
林崇启心里七上八下很不安宁。如果只是鳗妖一面之词,他尚可以骗自己,信这些都是鳗妖借力报复青山派的借口。可塞西那幅画令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并不是树林里的弃婴那样简单。
万相印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事已至此,林崇启除了一探到底,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就算被利用一回,他也不能放过找出真相的机会。章崇曦从来没说过残片的事,应该是不知情。而辰光子不提,想来是有意隐瞒。林崇启猜,此事只有掌门知晓,是个世代绝不能公开的秘密。
天色依旧很亮,林崇启站在辰光子卧房外出神。他想起魏铭喆上山那回,恍然明白,狐妖那次要找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残片。他忽然觉得好笑,没想到四年后的现在,自己也成了那样的贼人。
这间房还和那时一样,辰光子几乎没回来住过,里面的摆设几十年如一日,连墙上那幅《云华祖训》的墨迹都没有褪色。林崇启在房内转了一圈,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就是肯定残片不在此地。鳗妖称那东西与他有关,他便以自身气息探之,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让他产生特殊感应。
说到特殊感应,林崇启想起一物件,那就是被朱樱带回去,后又被元极子送给蒋湛的骨子。当初刚碰到时,他手指便如触电,酥麻到了心尖。而后证明,那骨子确实与他些关联,起码能克制他体内的毒。所以说感应,至少得是这种程度的才行。
林崇启走回院子,指尖微微破开一口子,以血成蛊散向空中。等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那点血都散尽了,他也没有寻到踪迹。
难道想错了?此路不通,再寻他法,林崇启边往静室走边琢磨,突然,指尖微颤,熟悉的酥麻感席卷全身。他猛然回头,辰光子竟然将残片存在那处!不,不是辰光子,而是道隐真人。林崇启疾步赶往后山,望着一汪潭水笑出了声。
这么大的东西,旁人就算知道了,想盗走也难。何况谁能猜到,区区一残片,竟被化作一口石潭。荒山野岭,狐妖再厉害也想不到,她费尽心思要寻的东西就这么摆在眼前,数次路过都没怀疑过半分。
林崇启立在潭边,上扬的嘴角渐渐收平。他曾与真相离得这样近,却从未察觉,以为自己离不开的是这里的水,原来真正起作用的是残片化成的潭。道隐真人究竟知道多少他不清楚,但辰光子和元极子两兄弟一定有所了解,至少他们知晓太机果可替代这口潭保他的命。
那天,林崇启在潭边守了一夜才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现下不是拿走残片的最佳时机,他必须确保其他三样都能到手才能采取行动。于是在爻乾和青山晃过一圈,成功锁定目标后,先回了凤云岭。
青山派的确实就在那尊炼丹炉下面,而爻乾的更加鸡贼,藏在掌门随身挂着的其中一枚铜钱里。至于太机,林崇启原本以为是那棵结太机果的神树——金梧桐,后来又怀疑珍朱泉的水,最后才把范围缩到元极子的卧室。熟人眼皮下,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找机会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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