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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利承锋突然停下了脚步。
刚才这个老太婆说什么?民国的地契?
可是按照地图的话……
簇拥着他的下属们只看到利承锋缓缓地回过了头,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院子中间白发苍苍腰背挺直的林婆婆身上,久久地端详着。
终于,利承锋唇角一翘,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徐徐地说了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姨奶奶啊。”
他一步一步地又走了回来,一直走到林婆婆面前,唇角含笑,眼神冰冷:“我爷爷早就死了,您居然还活着,真让我挺意外的。”
林婆婆枯瘦身躯站在他面前,却丝毫不显得弱小,相反更加咄咄逼人:“是啊,我不干亏心事,吃得下睡得着,当然活得长,比不得那些短命鬼。”
“是吗?”利承锋眯起眼,一字一句地问,“您不干亏心事,怎么好意思把我们利家的房子说成是您的呢?49年之前,这房子也是姓利的。”
他的话犹如藏着无边寒意,慢慢地渗透到空气中:“一个姨娘,住着主家的房子,借着解放的机会就当成是自己的了,还趁机拿了公改房的福利。”
林婆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清冷,再次强调:“房契上是我的名字。”
这一点更加引发了利承锋的愤怒,他用手一指,咆哮着质问:“是你的名字,也是利家过户给你的,利家给了你一个安身之所,而你怎么报答的?你明明知道那是利承钰,是我妹妹!但你就这么看着姓肖的折磨她!骗她当童养媳!把她活活打死!你冷眼旁观,甚至都没有出手帮她一把,让她能够活下来……还敢说你没干过亏心事!”
林婆婆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变化,微微暗淡了几分。
也许,这就是她始终对肖立本心存善意的原因……
但随即,林婆婆又直起了腰,冷漠地看着激动不已的利承锋,讥嘲地说:“当然,我恨利家,恨你们所有人,你们利家的人全部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这是利家人欠我的!我不欠你们什么,谁杀了利承钰,你找他们去算账,我反正问心无愧。”
出乎意料,利承锋没有生气,反而冷静了下来,勾着唇角笑了笑:“问心无愧是吧?”
他逼近林婆婆,眼睛里闪着恶意的锐利光芒:“那对我母亲,你也问心无愧吗?”
林婆婆脸色巨变,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当年你被我爷爷差点动用家法活活打死的时候,是我母亲救了你,她挺身而出对抗宗族家法,甚至扬言要报警,才让你活了下来,她给钱让你开一家酱菜店自力更生,让你摒弃旧时代,去做新时代的女性……”
利承锋盯着林婆婆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揭穿:“而你呢?你却勾引了她的丈夫……这院子,就是我父亲金屋藏娇的地方吧?”
他的声音毒蛇一般地传到了林婆婆的耳朵里:“现在……你还说得出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吗?”
第219章 你的手,好凉啊
事后想起来……
这一天的开始是平静甚至祥和的。
上午时分,宁悦半躺在沙发上发呆,宽大的织锦缎沙发他坐久了也没有当初冷冰冰毫无人气的感觉,尤其他腿上还搭了一条柔软的拉舍尔毛毯。
天气晴好,顶楼的视野里蓝天辽阔,阳光温暖。
利峥在厨房里收拾食材,水流潺潺,不一会儿走出来,衬衫袖子一丝不苟挽到手肘,灰色围裙竟然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的味道。
“今天的河虾很新鲜,想吃白灼还是油爆?”利峥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挖好的猕猴桃,碧绿的果肉带着清新的香气,送到宁悦面前,“再炖个河蚌豆腐汤,补充一下蛋白质。”
他轻柔的叹息声回荡在宁悦的耳边:“你太瘦了,得好好补一下。”
宁悦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利总倒也不必自责,我并不是被你好心收留的这几天才瘦的。”
“嗯。”利峥从善如流,“那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多吃一点。”
宁悦垂目看着碗中的猕猴桃,却不伸手去接,反而讥嘲地问:“利总日理万机,还要在这里为我停留多久?不会是怕我逃跑吧?你手里捏着人质,我可不敢乱动乱跑。”
他听见利峥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心中感到稍稍快意。
一抬眼,利峥却蹲了下来,高大身躯屈尊在沙发和茶几前这方寸之地,深邃黑眸凝视着自己。
“宁悦。”利峥慎重地叫着他的名字,“我并没有恶意……”
“呵呵。”宁悦发出短促的嗤笑。
“如果你是担心你的……民工朋友。”利峥斟酌了一下,选择着用词,“他们已经拿到了钱,分文不少,也都平安离开了阳城。”
宁悦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沙哑着声音问:“那李记者呢?你敢说他的失踪和你无关?”
“哦,那位暗访记者啊,我找人给他透了风声,说冀城有一家婴儿奶粉厂非法添加化工原料以虚假提高蛋白质含量,严重危害婴幼儿健康,他一接到消息就赶去了,食品安全的大事不容疏忽,他……确实是个好记者。”
宁悦瞪着他,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禁锢猛然松动,带来一阵舒缓,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为暗访记者安然无恙,还是为利峥良心未泯。
“所以,你看。”利峥捧着小碗,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也没那么坏,对不对?”
这笑容里有多少真心,宁悦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此刻的利峥让他放下了几分戒备。
终于,宁悦伸手接过了小碗,垂着眼,认真地挖起一勺猕猴桃放入嘴里,酸甜清爽的味道袭上舌尖,很快充盈整个口腔,让他因为生病卧床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见他肯接碗了,利峥微微松了口气,站起来继续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好汤讲究火候的,我先去炖上,你还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
阳光透过大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宁悦端着碗,浑身暖洋洋的,恍惚之间他看着利峥走入厨房的样子,犹如时光倒转,就像以前同居时候一样。
一阵铃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和谐气氛,利峥走出厨房,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瞥了一眼名字,微皱眉头地接通:“喂?”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利峥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了宁悦,沉声说:“消息确定吗?”
宁悦敏感地抬起头,他耳廓微动,从来没有这么听力敏锐过,虽然利峥没有开免提,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对方急促声音里的几个关键性词语:“望平街……十号院……冲突。”
“我马上到。”利峥果断地撂下一句就挂断了电话,反手扯下围裙扔在一边,刚要回身说点什么安慰宁悦——
宁悦已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赤着脚奔过地板朝他跑来,眼睛涨红犹如滴血一般:“电话里说了什么?利峥!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一把揪住利峥的衣领,熨烫整洁的衬衫领子被他揪出了褶皱,眼睛死死地盯着利峥的脸,哑声问:“谁,谁去找了太婆?”
“放心,我去处理。”利峥表面依旧平静,握着宁悦的手指想掰开,“你乖乖的,一切有我。”
但宁悦已经从他的眼底深处看出了一丝慌乱。
他相信利峥不会对林婆婆出手,但如果是连利峥都无法抗拒的人……
“我错了……我错了行吗?我不查了行吗!?”宁悦心神俱碎,不敢去想象可能发生的后果,语无伦次地哀求,“我什么都不查了!我保证!你放过她好吗?”
他陡然爆发出凄厉的叫声,直直地跪了下去:“你救救她!利峥!我求你了!”
“宁悦!”利峥不等他跪倒地面,强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宁悦的腰,把他硬生生地拽了起来,紧紧地拥抱着他,一瞬间下了决心,“我们走。”
*
等利峥一路开车疾驰到望平街的时候,巷口的车已经不见了,只有小助理焦急地在原地踱步。
看见他的车开过来,不等停下就扑上前,紧张地说:“利先生是凌晨的私人飞机突然来的,我在香港的人没有汇报……”
不等他说完,宁悦已经从副驾驶上开门下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巷子内。
跑了几步,他一下子站住了,猛然回身。
利峥站在车边,眉眼低垂,面色平静,听着小助理的汇报。
却一步都没有动,仿佛他只是专程开车送宁悦一趟。
“利峥!”宁悦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抬高声音提醒,“走啊,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太婆。”
此时此刻,宁悦心里仍然怀有一丝隐秘的期待,觉得借此契机,他说不定就能让利峥暂时抛开利家人的身份,踏入十号院,和林婆婆见一面。
可是……利峥抬眼看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转身打开了车门。
“利峥!”宁悦愤怒地又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都到这地步了,你还不肯去看太婆一眼吗?”
他无法相信,利峥的心是什么做的?到底有没有心?
利峥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回身看着他,眸子里含着宁悦看不懂的神情,随即说了一句:“抱歉,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宁悦浑身发抖,却也不再犹豫,转身继续飞奔。
历经沧桑而沉寂的望平街,狭窄的巷口,两人再度背道而驰,扬长而去。
*
宁悦一口气跑到十号院内,目光惶恐地四下扫视。
林婆婆正拄着拐杖站在院中,刘叔刘婶担心地围着她询问,她颇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能有什么事!他们还能吃了我老太婆?”
她一眼看见宁悦,先是怔忪,随即大笑了起来:“小兔崽子,离家几天是干什么去了?这么狼狈地跑回来?”
宁悦大病初愈,跑得气喘吁吁,但看见林婆婆安然无恙,脸上大大地露出笑容,奔过来一把抱住了老人家瘦弱的身体。
“太婆!你没事!”
“哎呀,突然抱过来像什么样子,肉酸得很!”太婆笑骂着推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嫌弃地撇嘴,“刚从被窝里出来啊?衣服也不好好穿,快去换了。”
宁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不放心地问刘婶:“你们来的时候,那群人走了吗?”
“走了走了。”刘叔抢着说,“好吓人呐!我还以为遭贼了呢。”
“那……太婆没吃亏吧?”宁悦紧张地盯着林婆婆的脸,试图发现什么端倪。
“没有。”林婆婆中气十足地一摆手,“我骂得他们狗血淋头,把他们都赶出去了,哼,这院子是我的,谁也不让进。”
宁悦心下大定,笑着附和:“是是,谁也不敢违拗你老人家,您最厉害啦。”
“贫嘴,好几天不着家,一回来就这德行。”林婆婆笑着摇头,“行了,都别围着我啦,各人做各人事去。”
刘婶赶紧拎起菜篮子:“哎哟,还真是,菜还没洗呢,今天的午饭又得晚了,老刘,去升炉子。”
老两口忙活去了,宁悦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婆婆往后院走,刚走到门口,林婆婆就发话了:“这么好的天气,这么暖和的太阳,我在院子里躺躺就行。”
“哎!”宁悦爽快地答应了,把她扶到树下的摇椅上坐好,自己蹲在扶手旁边,悄声问,“太婆,真的没事吧?他们要再敢来,我就去报警。”
林婆婆嗔怪地抬手,似是想打他一巴掌,到了半途中手势就放轻了,落在宁悦的黑发上揉了揉:“行了,都过去了。”
“那您先歇一会儿,我去换衣服,等饭做好了来叫您。”宁悦的一颗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笑着站起来,转身要往门口走。
“宁悦。”林婆婆突然叫了他一声,宁悦诧异地回头,看见身材瘦小的老太太安然地半躺在藤椅里,目光久久地看着他。
“怎么啦,太婆?”
林婆婆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吧,这辈子看男人的眼光挺差的……倒是你,还挺有眼光,有后福的。”
“太婆您说什么呢!”
宁悦心里委屈得酸涩不已,他看上利峥难道能叫眼光好?简直赔钱赔身赔到姥姥家了。
林婆婆笑道:“去吧去吧,赶紧换衣服去。”
宁悦出门的时候都没来得及穿鞋,一路狂奔,脚底板脏得不像话,刘婶特地给他打了热水洗脚。
洗完脚,穿上鞋袜,换下睡衣。
宁悦折腾了半天,饭也做好了,刘婶一边炒菜一边招呼:“去,把太婆叫醒,准备吃饭了。”
宁悦检视一下,自觉已经收拾整齐,不复刚才蓬头赤足的狼狈样子,这才走进后院。
林婆婆依然躺在藤椅上,摇椅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绽发新芽的树枝大片大片地落在她身上。
“太婆,醒醒,吃饭啦。”宁悦招呼。
林婆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宁悦蹲下,熟练地伸手去轻轻抚摸太婆的虎口位置,老年人睡得沉,又不能受惊吓,他学过,最好这么叫醒才对。
“太婆,该醒咯,刘婶炒的韭菜绿豆芽,新鲜的很。”他声音里带着撒娇,手指落在太婆枯瘦的掌缘。
触手冰冷。
没有一丝该有的暖意。
他握住了林婆婆的整个手掌——
冰冷,僵硬……
“太婆!”宁悦不敢相信,他愣怔着,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掌试图感受哪怕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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