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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曾经无数次地喂饱他和肖立本,在贫困的生活中,尽力为他们撑起一方温饱的天空。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他颤抖着看向林婆婆的脸,白发下的面容平静,唇角还微微带着笑意,除了眼睛紧闭不再睁开,和平时自己见到的她毫无区别。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她还对自己笑,督促自己去换衣服,本来以为下一刻就是全家坐在饭桌边,说说笑笑的,就像这两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树叶沙沙。
饭菜香味飘过来,落在院子里。
烟火气一如过往的十余年。
宁悦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林婆婆冰凉的手背上。
“太婆?”宁悦勉强笑了笑,泪水顺着太婆的皮肤滑落,地落在了泥土里。
他轻声说,像是怕吵醒林婆婆。
“早知道不该让你睡外面的……你的手被风吹得好凉啊。”
第220章 万念俱灰
利承锋似乎并没有被这段不愉快的行程所影响。
利峥赶到碧柳居三楼的时候,他正在胃口很好地用餐。
香干凉拌马兰头,烩蒲菜,酒香苜蓿头,椒盐枸杞芽,中间一大碗点缀着金红蛋花的菊花脑鸭蛋汤。
菜如店名,桌上的四菜一汤全都是属于新春的翠绿。
“爸爸。”利峥立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
利承锋耷拉着眼皮,把筷子往碟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利峥也不多话,就这么垂手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利承锋才重新拈起筷子,淡淡地说:“进来吧,还能不能让我安静吃顿饭了?”
“今天您倒有兴致,来吃素了?”利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清淡的菜色,“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利承锋闻言冷笑,抬起筷子点了点汤碗:“算起来我也是阳城人,还用得着你当东道主招待我?”
看到利峥领会了他的意思,端起小碗盛汤,动作行云流水毫无为难之色,恭恭敬敬地把盛了七分满的蛋花汤放到他面前,利承锋的气才顺了一些。
拿起调羹尝了两口汤,利承锋徐徐地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问:“你都知道了?”
他不介意利峥这么快就得到自己的行踪,如果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利峥也算白混了这么长时间。
利承锋好奇利峥知道不知道上午发生的事。
如果知道了,什么态度?
利峥表情依然恭顺,只是挺直的腰背多少透露出几分倔强,他没出声,但这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僵持了几分钟,还是利承锋先妥协了,苦笑着说:“你从小吃够了苦头,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记在心里。知道你不容易……爸爸不怪你。”
他顺手指了指座椅:“坐吧。”
利峥却坚持站着,低声说:“爸爸怪我,我也要说,我自小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位老太太尤其照顾我……”
“你呀。”利承锋并没有像在小院里一样勃然大怒,无奈地低笑着摇摇头,“你还是太年轻,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对人好的,她那是有愧于心。”
看利峥依然站着不动,利承锋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额头,略带疲倦地说:“离开阳城的时候,我也才三岁,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那段时间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不好,总是吵架,后来才知道,他在外面养了人。”
说到这里,利承锋的嘴唇讥诮地勾起:“说起来真是丢脸,你的曾祖父年老入花丛,五十几岁的年纪还从青楼里赎了个妓女当姨太太,这把岁数当然是熬不住的。我那个爹就勾搭上了姨娘,一个足足比他大十一岁的女人……也就是那个姓林的老太婆!”
他愠怒地咬牙切齿,丧失了一贯的冷静,盯着利峥的脸,厉声说:“你不要觉得那个女人在你苦难的时候给了你一点恩惠,她就是个好人了,她那是在赎罪!”
“爸爸,别激动。”利峥终于开口了,见利承锋满面涨红,上前轻拍着他的背部顺气,“对身体不好。”
利承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间找出些隐匿的蛛丝马迹:“我查过档案了,她那套院子为什么还没有收回来?”
利峥坦然相对,并不掩饰自己的为难:“到底是曾经抚养过我的人,她不肯卖,我想着总要慢慢来。”
“不行!”利承锋断然说,“其他的都可以商量,唯独她这套院子,必须拿到手,我要她无家可归!彻底滚出我们利家的地盘。”
利峥低垂着眼,轻声答应:“好,我知道了。”
利承锋这才面色稍缓,点了点头感慨地说:“你之前不知道这些往事,我不怪你……经此一事,你也该更明白,世上对你好的人,并不都是善意,他们往往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后你自己带团队当家,要学会分辨人心。”
“是。”利峥谦逊地点头,“谢谢爸爸教诲。”
他态度端正,无可挑剔,利承锋吐了口长长的浊气,想再说什么,却也无话可说。
一时间室内就此沉寂下来。
包厢门推开,服务员来送菜,硕大的青花瓷汤盆里满满地盛着雪白的汤,移动间晶莹剔透的鱼片若隐若现,一股霸道的香气劈面而来。
“您的河豚汤好了,请慢用。”服务员端碗上桌,欠身报菜名。
利峥惊讶地看了过去,碧柳居是著名的素菜馆,怎么会有河豚汤?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利承锋极为满意,吟诵了两句,笑道,“在香港吃个河豚可不容易,还是回老家好啊。
他侧头看到利峥的诧异,又噗嗤一笑:“这是我要教你的另一条,只要钱给足了,什么都做得到。”
服务员并不反驳,微笑着介绍:“按照惯例,我们要为客人试汤。”
他伸手去拿小碗,被利承锋制止了,微笑着看向利峥:“你来。”
服务员一愣:“很烫的……”
“好。”利峥毫不犹豫地答应,拿起小碗,盛了一勺雪白的鱼汤,仰头一饮而尽。
服务员暗自惊讶:刚出锅的鱼汤,他端起来的时候都烫手,这位客人真就一口干了?他的嗓子还好吗?
利峥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平静得就像他刚喝下的不是滚烫的鱼汤,而是常温的一杯水。
“鲜吗?”利承锋问。
“很鲜美。”利峥从容点头,“谢谢爸爸,让我先尝到了。”
利承锋终于满意了,挥手让服务员出去,笑眯眯地再度指了指座椅:“来,坐下来陪我吃饭。”
“是。”利峥几乎是温顺地回答,依言坐下,夹起蔬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咽下。
独属于野菜的清香,和着喉间的血腥气混合成奇怪的味道,往下吞咽的时候被灼伤的食道每一口都痛如刀割。
但他面不改色,仿佛全部身心都在享受美食。
*
林婆婆的后事办得简单而冷清。
望平街本就人口流失严重,剩下的居民们年纪也都大了,还都沉浸在换房的欢乐里,只有和十号院毗邻的院子里有几个人过来打了招呼,问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但看他们站着都颤巍巍的样子,也不敢劳动大家。
和悲痛欲绝的宁悦比起来,刘叔刘婶显得格外冷静,有条不紊地打电话,跑派出所,开死亡证明。
甚至拿出了一张墓地的购买合同。
“婆婆早就准备好了,她说,老都老了,走的时候利落点,自己的事自己想着,别给小辈添麻烦。”刘婶说着,擦去眼角的泪水,走过去扶起宁悦,“走吧,咱们去送她最后一程。”
宁悦一言不发,呆滞地看着殡仪馆的人抬走了林婆婆,人也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追在后面。
他不是第一次生离死别,肖立本死的那次已经在他心上狠狠地割了一刀,但林婆婆的去世,简直让宁悦的世界彻底灰暗下来。
所以……他重生的作用是什么呢?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他跌摸滚爬,从身家亿万到孑然一身,到头来这整整十二年他做了什么呢?
成立了公司——现在是利峥的了。
盖了高楼——现在也是利峥的了。
而利峥……是他永远失去的爱人。
失去,比死了还要可怕。
至少死了的肖立本不会对他说:“宁悦,我后悔救了你。”
现在,他在这个重生世界里最后一个锚点也没有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宁悦浑浑噩噩都记不清楚,只是麻木地跟着,中间似乎还停下来签了字,他也没有看纸上写的什么,拿过笔来就签。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抱着骨灰盒回到了望平街,刘叔叫了殡葬店的人,在后院搭了个简易版的灵棚,周围放了几个花圈,风吹过的时候粗糙的纸花簌簌作响。
当中放了一张林婆婆前几年拍的照片,神情和蔼,甚至还在微笑。
“那天啊,还是婆婆主动叫我们去照相馆,说早点拍好遗照,别到时候要用了抓不着。”
夜幕降临,刘婶在旁边敲着黄纸,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轻声细语地说着。
宁悦挪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哑声附和:“太婆对生死看得很开。”
“是呀,我们平时都怕说话触霉头,她老人家倒是不怕忌讳,还带着我们去立遗嘱呢。”刘婶把敲好的黄纸放到火盆里,叹息了一声,“宁悦,你也别太伤心了,你刚来望平街那一年,婆婆遇上心梗这么个大劫数,差点就没了,她自己都说,这十几年是捡回来的命数,是遇见了你才有的福气。”
宁悦红了眼:“我算什么福气,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甚至如果不是他来了望平街,刘燕子就不会遇见周明红,也就不会死……
宁悦此时只觉得万念俱灰。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贪心了,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改变自己穷困惨死的命运,他重生归来谋划了那么多,却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人?
所以他才会落得现在一无所有,连最后的温暖都失去了。
宁悦哽咽着把头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让泪水尽情地流淌。
第221章 我累了
第一个来吊唁的居然是小郭。
实际上也不能说是吊唁,小郭这天照例来望平街打卡,看到门口的白纸就觉得大事不妙——不能是自己经常死皮赖脸来打听,把老人家气出意外了吧?
他犹豫着是不是掉头就走,但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宁悦,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门。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宁悦孤零零地跪在灵棚里,好容易找到人的喜悦刚浮上心头,就被这景象给惊呆了。
“老太太……走了?”他不敢相信地问,“昨天我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甚至还有力气骂他,赶他走呢。
宁悦垂着头,肩膀垮塌下来,整个人跪在那里形销骨立,小郭顿生恻隐之心,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难过,但也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不然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会担心的。”
“谢谢。”宁悦沙哑着嗓子说。
刘婶本来担心地张望,趁机走过来劝说:“你一夜没吃没喝,我熬了粥,正好来了客人,别跪着了,起来跟人家说说话,啊?”
宁悦麻木地动了一下嘴角,并不出声,小郭很有眼色地配合:“阿姨说得对,你先起来,歇一会儿。”
他搀扶起宁悦,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麻木僵直,和上次银行门口见到的时候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宁悦固然狼狈,但精气神还在,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丧失了意志,眼睛里一片晦暗。
刘婶端来了碗,小郭自告奋勇:“我来喂你?”
“我自己来。”宁悦拒绝,双手捧着碗,艰难地咽了下去。
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小郭本来想就放鸽子的事兴师问罪的心彻底抛到脑后,关心地问:“事发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好吧?要不要我叫人帮忙?在殡仪馆开个追思会什么的。”
“不用。”几口温热的白粥下肚,宁悦稍微有了点活气,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轻声说,“太婆……不喜欢热闹,她清清净净地走了也好。”
小郭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搜肠刮肚地想为宁悦能做点事,赶紧又问:“墓地准备好了吗?青龙山就不错,我托托关系,让他们把山头的好地方拿个位置出来。”
“也不用……太婆自己买好了。”宁悦捧着碗,机械地回答。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真该死啊,什么都要太婆自己准备好。”
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在华盛如日中天的时候,林婆婆依然住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他甚至都没想过老人家的身后事该如何安排,还要让太婆自己张罗。
当年他和肖立本,挣了五百万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放出豪言壮语要给太婆养老,让她安享晚年。
但他们一个都没做到。
太婆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立遗嘱,拍遗照,买墓地的呢……
宁悦根本不敢想下去。
肖立本固然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对了。”小郭看他喝完了粥,才小心地问,“你上次跟我说要我帮忙,是什么事啊?趁我来了,赶紧说,说了我赶紧给你办。”
宁悦吃力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是他拿了利丰置业的账户,想让小郭帮忙查一查,能更进一步的话,查一下老人们的大额贷款是怎么违规发放的就更好。
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终于破开迷雾,抓住了重要线索,可以一举把整个洗钱计划给揭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利峥得到应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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