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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在肖立本以利峥的身份出现在深城之前。
原来从那么早,林婆婆就知道肖立本要回来……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自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看他脸色不好,刘叔急忙找补,“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是96年?”
“不重要。”宁悦摇摇头,缓缓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背部才站稳,手指握紧,用力到青筋毕露。
刘婶一看势头不对,赶紧站起来劝解:“宁悦啊,我知道太婆骗了你,你心里不高兴,可是人要往好处想啊,太婆留了这么大的一个公司给你呢。”
宁悦抬起眼,黑眸直直地看向两位老人,他们对自己视若己出,照顾有加,可也是他们……一直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透露过一个字。
“是啊,我挺高兴的。”宁悦点了点头,自嘲地说,“天降横财,一下我就变成亿万富翁了,大家都跟着沾光。刚才我还在想,要去哪里挣点钱让你们出去避一避,免得街坊们再回来找麻烦,现在好了,五星级大酒店你们随便住,我有钱了嘛。”
刘叔一听就着急了,拍着大腿站起来:“嗨!你这孩子说什么话!”
“人有亲疏远近。”宁悦像一只浑身竖满刺的刺猬,毫不留情地说,“肖立本是你们从小看大的,你们当然向着他,我懂!我就是个外人,你们对我好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被骗了是我活该!”
“宁悦!”刘婶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和你刘叔不懂你们有钱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谈不上骗你!我们对你好,更不是为了住什么大酒店,是看你真不容易,加上……加上燕子喜欢过你!”
她颤巍巍地站着,眼圈不知不觉地红了,哽咽着说:“我总觉得……燕子一直在天上看着呢,我们照顾你,她会高兴的……这也是我们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室内沉寂下来,只有刘婶细微的抽泣声。
宁悦沉默许久,站起来,走到了刘婶面前,深鞠了一躬,轻声说:“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
刘婶抬起手,作势要拍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抹了一把眼泪,强笑着扶住他的肩膀:“行了,我把你当自家孩子,还能跟你较真?你也别赌气了,太婆留给你什么,你就踏实收着,是你应得的嘛,我们都是见证人。”
她认真地给宁悦整理了一下衣服,抚平皱褶,力求看起来端正些,最后推了他一把:“去吧,赶紧跟雷律师办手续去。”
*
林婆婆留下的遗嘱很简单——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宁悦。
除了这家盛华建筑公司之外,还有十号院前院后院共四间房,以及存折上面的三万多块钱。
“遗嘱合法,公证手续就不用办了,等我准备好文件之后,就陪你去过户。”雷律师最后叮嘱。
“好。”宁悦坐在他对面,低声答应,浑身提不起一点精神,完全不像刚继承巨额财富的人该有的神态。
雷律师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下来:“亲属里会有人对遗嘱提出异议吗?”
“太婆孑然一身,没有别的亲人了。”宁悦自嘲地一笑,“可能是事发突然,我有点缓不过来吧。”
命运真是爱开玩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生活拮据,计划着明天就得去劳务市场找工作挣钱,仅仅过了几个小时,他就拥有了一家资产数十亿的公司。
盛华,华盛……
宁悦突然想到刚到深城,他和肖立本挤在出租屋里,商量着给公司起什么名字的时候。
天气闷热潮湿,他们皮肤也黏腻滚烫,贴着的部分像着了火,这么热了肖立本还要揽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叫华盛吗?”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对啊,取‘中华兴盛’的意思,吉利又大气。”
肖立本低下头,脸贴着自己的脸,耳鬓厮磨中困惑地嘀咕:“那为什么不叫‘中兴’呢?”
当时自己捧腹大笑,从他怀里泥鳅一样滑出,乐得在床上滚来滚去,看着肖立本茫然瞪大的眼睛,强忍住才没有告诉他中兴是将来会出现的一个手机品牌。
肖立本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笑,但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好嘛,你说叫华盛就华盛好了,都听你的。”
那之后,他们俩就白手起家把华盛从一个小公司慢慢地做了起来……
再然后……
如今,华盛改名盛华,改头换面地回到了他手里。
宁悦恍然想起自己被利峥关在豪宅的那段时间里,利峥有一次跟他说:“你相信命运吗?命运会把你失去的东西,兜兜转转再送到你面前。”
但现在看来,是利峥送了回来,和命运无关。
肖立本,利峥,宁悦在心里默默叫着这两个名字,这次轮到他困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走出办公室,他低着头沿着走廊往前,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宁总!”
宁悦下意识地点头招呼:“老罗。”
话一出口,他才惊愕地发觉居然是罗保庆出现在面前,这个意外来客让他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罗保庆热忱地跟他握手,满怀感慨地说:“又见面了,真不容易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悦问出口的时候突然明白了过来,“你是盛华总经理?!”
“代的,代总经理。”罗保庆强调,“我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家不做主呀,这不,律师给我打电话,我就赶紧飞过来了。”
他拍拍拎着的公文包:“怎么样?赶紧办完手续,接手工作吧?有你坐镇,到明年我就能提前退休!”
“利峥出事了,你知道吧?”宁悦盯着他的眼睛问。
罗保庆略一沉吟,坦然地点头:“知道,报纸上登了。”
“他用华盛做荣康计划,你也知道?”宁悦更进一步追问。
罗保庆多年老工程人了,八面玲珑的料子,摇着头打太极:“我离开华盛都两年了,华盛做的项目我上哪儿知道去?两个公司,利总分得很清楚的,亲是亲,财是财。”
宁悦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所以,盛华一直是利峥在管?”
“可以这么说吧。”罗保庆承认,“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管理工程还行,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其实都是利总在把控,他从你……你走了之后,就开始暗度陈仓地分割资产。”
宁悦闭了闭眼,这一天给他的冲击太大了,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的程度:“还有谁在盛华?”
罗保庆如数家珍地说着,当年公司里站在宁悦这边的几个高管,秘书室的小姑娘们,各个部门的骨干力量,以张小英为代表的项目经理们,还有底下大半的工长工头们……以及几乎是一半的建筑工人。
宁悦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华盛的阳城公司里他一个熟面孔都没见到了,原来他们一早就跟着罗保庆去了盛华。
“公司现在经营情况如何?”
“还行吧,利氏当年注资补上了南洋银行抽贷的缺口,资金方面调度得很充裕。一些不良资产甩给了华盛,尤其是早期迫于形势联合开发的拖油瓶项目,又没油水,还要被人擎肘,都留在了华盛。
“盛华算是轻装上阵,之前利总让我们韬光养晦,闷声发大财,现在好啦,你回来了,我们总算可以大展拳脚!我来接你的时候,大家伸着脖子等着。咱们什么时候回深城?明天?”
宁悦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
利峥……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利氏唯一的继承人”,还炫耀说已经拿到了利氏的股份吗?
他为什么又要暗地里另起炉灶,摆脱利氏的掌控?
从两人重逢以来,利峥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清晰地彰显着他对利氏的忠心不二,要死心塌地做利氏的孝子贤孙。
宁悦信了。
利承锋想必也信了。
竟然不是?他别有图谋?
既然如此,当年利峥何必把华盛从自己手里抢走呢?
在一起联手对付利氏,不是更有胜算?
为什么利峥冷酷无情地把自己踢出华盛,却又在两年后,把一个剔除了冗余、资金充裕的盛华给自己?
宁悦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利峥的想法,但他不敢往下想。
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怎么了?小宁总?”罗保庆收敛了笑容,小心地探问,“有什么困难吗?”
宁悦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走。”
他要留下来,见利峥一面。
当面问问他,到底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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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节快乐!
第225章 愤怒
对于宁悦提出想见利峥的要求,雷律师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一切以具有法律效应的遗嘱为准,你接管公司并不需要和他见面。他的案件正在侦查期间,除了律师,本来也不应该和任何人接触。”
“但我对公司的具体情况不大清楚,必须要找他当面交接。”
雷律师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袋:“公章,营业执照,资产文件……那位罗代总经理都拿来了,公司财政状况良好,没有债务纠纷,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性。”
他身体前倾,严肃地看着宁悦:“而且,就盛华建筑而言,出资人林初芳女士委托利峥先生代管公司没错,但半年前,利峥先生同样签署了一份授权书,以自己要来阳城发展为理由,把公司日常营业交给了罗保庆先生代为打理。你和他交接是一样的。”
顶着他的目光,宁悦难得地低声下气:“但我真的想见他,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雷律师盯着他的目光几乎可以说是严厉了,宁悦竟有一种错觉,自己才是那个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
律师不都该是圆滑的吗?为什么他这么不近人情?
看雷律师目光如电,宁悦悻悻然地把‘花钱开路’的念头给掐灭了,他敢开口只怕雷律师下一秒就要报警。
没钱的时候固然四处碰壁,如今他有钱了居然路也走不通。
室内空气尴尬地沉寂下来,宁悦固执地不肯走,雷律师低头想了想,拎起电话按了个键:“喂,江律师……华盛那件案子的辩护律师你认识吗?”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雷律师嗯嗯几声,道了谢,放下话筒,面对宁悦一下子充满了希冀的目光,沉吟片刻才慎重地开口:“我的律所合伙人倒是认识那边的律师,你可以去找他,关于公司交接的具体问题……也可以通过律师传达的。”
“谢谢!”宁悦大大松了口气,好歹也算给他指了一条路。
*
通过江律师的门路,宁悦终于见到了利峥的辩护律师。
这位田律师倒没有雷律师的严肃认真,在宁悦的暗示下,很快心领神会,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于是这天下午,宁悦就上了他的车。
“小雷我知道,最是公正无私的一个人,平时油盐不进的。”开车去看守所的路上,田律师还在感慨,“不过他居然能让你来找我,真算是‘法外开恩’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宁悦,仿佛在评估他是不是给了雷律师什么额外的好处。
宁悦今天穿得像个刚参加工作的新手,还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遮住眉眼,手抱着旁边装满的公文包,沉甸甸的,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这里面就是关系到利峥未来命运的文件,会不会坐牢……
不,坐牢是肯定的了,只在于判几年。
“田律师,这个案子目前的走向是怎样的?”宁悦不禁问道。
“影响恶劣呀。”田律师摇头晃脑地说,“骗贷高达二十几亿,受害者一千多人,现在政府出了专人负责安抚,不然只怕要天天到公司门口闹事。”
宁悦犹豫了一下,他把媒体上所有关于此案的报道都搜集起来看了,没提到洗钱的事,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地开口:“钱追回来了没有?”
田律师再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别有意味,却也正面回答:“大部分冻结在香港利通银行的账户里,还有一亿多已经流进了离岸账户,怕是追不回来了。”
只损失了一亿多,那还好。
宁悦松了口气的同时,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居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亿多而已,赔得起。
“如果赃款全部追回,量刑就会宽松一些吧?”他又追问。
“那可不一定。”田律师摇摇头,看着看守所大门就在眼前,嘘声说:“等会儿进去少开口,别露馅。”
两人停好车,走入看守所,按流程进入,会见室的工作人员上前检查证件,目光在宁悦身上扫了一眼:“今天带了助理?”
“是啊。”田律师轻松自然地回答,“文件太多了。”
工作人员没说话,目光落在宁悦拿出的身份证上,微微皱眉,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真可惜,好眉好眼一个俊秀青年,还是干律师这行,前途远大,怎么就起了一个名字叫王大牛?
填好申请单,进入会见室,这时代和后世不同,不讲究什么情绪价值,会见室里空荡荡的,以一道铁栏杆隔开水泥台,律师和当事人分列两侧。
田律师熟门熟路地把公文包放在腿侧,拿出文件来装模作样地看着。
今天要求见面的人有些多,八个房间都满了,民警都在巡视,脚步声忽远忽近。
突然里间的门开了,他抬头看去——
穿着看守所马甲的利峥被管教带着走了出来,他低垂着头,表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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