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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莫名俯视着一栋小洋楼,装修半旧却依然能看出从前的豪华典雅。
一个温婉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垂泪,身边高大的男人柔声安慰着。
虽然不认识,也没见过,但不知为何,宁悦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就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
酸酸涨涨的情绪在周身弥漫,宁悦失控地扑过去,若有眼泪一定在此刻倾落而下。
爹娘不爱他,那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他们为什么难过?
是不是因为自己死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颤抖着声音问,“什么时候?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我居然都没有认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看着她又落下泪来,男子慌了,把她抱入怀中,安慰地抚摸着后背:“几个月的小孩子都长得一个样,怎么能怪你呢?我也是看到刘菊英换孩子的襁褓才知道的。”
“什么!?”妇人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看见她换孩子了?那你怎么不说!?你……你!你怎么配当父亲的?!”
男子也有些恼火:“说出来?那是六九年!你是忘记六九年什么形势了吗?你我什么成分?资本家黑五类!王栓柱和刘菊英什么成分?贫下中农!王家村姓什么!王栓柱的王!
“我嚷嚷出来有什么后果你想不到吗?咱俩本来就是沾了你表舅回国访问的光,才能提前回城,王家村如果略紧一紧,卡着咱们的脖子……咱们还能回来?”
他一发作,妇人无话可答,只能把头一扭,继续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那个年代,妻离子散的惨剧多得是,咱们只是少了个儿子,都算好的了,再说,明轩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咱们也不算赔本,至于他……”
男子叹了口气,慨然道:“这都是命。”
他起身去卫生间绞了一条热水毛巾,回来碰了一下妇人的胳膊:“擦把脸吧,那孩子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你哭的这么伤心,也会感动的。”
宁悦僵直着,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他冷冷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老周。”妇人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带着哭腔说,“既然如此,我想去见一见那个孩子……总不能,我生他一场,连面都没见过。”
男人再度搂住她,轻声哄劝:“何必呢,三十年没联系过,这时候冒然去,不是让人说闲话吗?如今我们周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公司在外面的形象也很重要。再说,尸体都不成样子了,听说王栓柱第二天就签了协议书,马上拉到殡仪馆烧了。”
“呜……我可怜的孩子。”妇人再度哭倒。
而宁悦,已经不会被这样的眼泪感动了。
他麻木地飘了起来,无处可去,无处可归,从此就这么飘荡在空中,一时他高高在上,俯瞰着阳城的万家灯火,一时他徜徉在高楼大厦里,从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身边穿过,看着他们在电脑屏幕上敲打,一时他穿行在市井烟火,看着新生婴儿的啼哭,看着年轻人的幸福,看着老年人的垂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仿佛从九重天上传下来:“你,执念至此吗?”
“我不该有执念吗?”宁悦刚从阳城大学听完建筑课出来,飘在空中,淡淡地反问。
“你非周明轩,亦非王大牛,若能重来,你心愿如何?”
金光闪耀,无数字像阳光碎片一样粼粼而落,浮现在半透明的灵体周围,他目光所及,一字为‘宁’,一字为‘悦’。
“若能重来,我不做周明轩,也不做王大牛。”
灵体逐渐模糊,余音袅袅:“我要做一个全新的人,宁悦。”
“也好,愿你放下怨恨,这辈子安宁喜悦,不枉此生。”
怎么可能放下怨恨?若能再活一辈子,不报复回来,他还怎么安宁喜悦呢?
*
宁悦从沉思中醒来,他依旧像个朴素的乡下少年一样,尴尬地站在周家小洋楼里,有些手足无措,憨憨地笑了起来:“周叔,这就是明轩啊,我娘也常提起他,说他可出息了。”
周博文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探究地看向宁悦,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是宁悦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半个脸颊,只能看见尖削的下巴,和脸上浮现的讨好的笑容。
“我娘是没见到现在的你,不然更得夸你了,看你穿的这校服,多好看,多神气,得是阳城有名的高中吧?”
宁悦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周博文倒有些不自然起来:“上学嘛,当然要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你……没上高中?”
“没呢。”宁悦充分表现着自己的羡慕,“小学读了几年,家里就不让上了,地里的活也多,猪啊鸡的都要喂。”
他还没说完,周明轩就暴躁地跳起脚来:“我上哪个学校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见宁悦羡慕的目光,周明轩更生气了,冲过来把他往院门口推:“你来我家干嘛?装可怜啊?爸!他非得在这儿吗?”
“明轩!”周博文提高声音,再度提醒,“不能没礼貌!”
一条街的邻居都看到这孩子进了他家,如果真被狼狈地赶出去,明天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阳城说大不大,能住在洋房街的都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他周家的体面总是要保持好的。
柳诗听到宝贝儿子回来了,早就下了楼,一直徘徊在楼梯间,多少有些嫌弃这个乡下人身上的味道,不愿意出来见,此时一看到丈夫似乎是生气了,赶紧出来维护儿子,拉着周明轩的胳膊就往客厅里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张罗。
“三月天,多凉的,一身汗就想喝冰汽水啦,不怕生病啊?小张,给他热杯牛奶,去,喝牛奶看电视去吧,乖。”
宁悦微微抬头,看着周明轩一脸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地被柳诗拉走,那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真是令人感动。
“大牛啊。”周博文温和地说,“你家的情况,我已经充分了解了,放心回去吧,我会跟你爸爸打电话,尽我之力,帮你们一把。”
宁悦低下头,微微鞠了一躬:“好的。”
“哎,别客气,应该的,我们两家也是有缘分嘛。”周博文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大定,“留下来吃顿饭,睡一觉,明天周叔送你上火车……”
只是,这孩子的目光,怎么有些奇怪,他鞠躬之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嘲笑什么?
周博文摇摇头,大约是自己心虚,产生的错觉,一个十八岁刚进城的农村孩子,啥都不懂,他能有什么心思?
宁悦到底也没有在周家吃上饭。
周明轩像条猎狗一样,始终用凶狠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仿佛他多待一秒就要狂吠。
背起麻袋出门的时候,小保姆跟着出来,一边给他开门一边小声说:“咋不留下来呢?今晚有乌贼烧五花肉,可好吃了。”
宁悦微笑不语,既然已经决定要跟周家恩断义绝,他又怎么会在周家再吃一粒米,再喝一口水?
小保姆只以为他太老实,不好意思,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这个劳务市场,正规的,好多人,你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谢谢你。”宁悦自从踏入周家,这还是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也没想到,在自己亲父母的家里,唯一给了他温暖和关心的,竟然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保姆。
微风拂过,将他蓬乱的头发吹起,彻底露出了俊俏的五官,午后阳光无遮挡地洒下来,给这张脸加上了一层柔和的融融光晕。
他可真好看啊……
小保姆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宁悦脸上,都有些呆了,停顿了几秒,飞快低下头,脸红了起来。
看着宁悦背起大麻袋走出院子,小保姆心里突然浮现一个不确定的念头:
这个人的眉眼怎么长得有点像柳阿姨啊?
不是说,只是下乡期间的熟人孩子吗?
第3章 他好像一条癞皮狗啊!
宁悦走到路口才打开手心里的纸条看了一眼,随即对着面前的街道开始迷茫。
上辈子的1987年他也已经出门打工,不过那是跟着村里几个叔伯在县城揽活,要等过几年,王栓柱听说大城市工地多挣得多心动了,才放下田地,带着自己再拉了几个人,一起到阳城闯荡。
阳城的八十年代已经初露繁华,乍一眼看去,街上走的红男绿女们,穿着打扮和后世九十年代没什么差别,大胆热烈的衣着,浅蓝深蓝的牛仔裤,蓬松卷发高跟鞋配上商店里大喇叭放着的迪斯科舞曲,昂着头走得一跳一跳的,无一不表明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新时代,只有街边低矮统一的建筑能提醒宁悦,这不是那个大兴土木的九十年代,还有无限可能等着他去发掘。
但也就因为如此,现在的阳城和宁悦记忆里那个阳城,完全不一样了,他凭着脑海里描摹出的阳城地图,苦苦思索着自己怎么走才能到小保姆说的劳务市场。
他放慢了脚步,判断了一下东西南北,朝着大约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还要感谢阳城的老地标,十六层的金山大厦,纵然在后世阳城已经变成高楼林立的水泥钢筋森林,这栋建筑也基于情怀保留了下来,此刻它傲然挺立在一片低矮建筑中,算是宁悦在这个时代认识的唯一老熟人。
瞅准了方向,眼看太阳西斜,再不抓紧点等他赶到劳务市场就关门了,宁悦粗略地摸索了一下,决定走小巷子抄近路过去。
离开了洋房街就是阳城的胡同区,狭窄拥挤,路边大大咧咧堆放着杂物,墙壁也不是后世统一的青砖红砖,而是什么材质都有,甚至还有用木板钉成的简易屋顶,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打闹,偶有开着院子门在台阶上择菜的妇女,看见宁悦过来,甚至还警惕地站起来,一直目送他离开。
宁悦无心顾及别人的不友善目光,背着麻袋自顾自走着,在心里描绘无形的地图——下火车的时候他问过了,一张地图两块钱,他,买不起。
正当他埋着头想尽快穿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突然迎面来了几个人,把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宁悦诧异地抬头,几个吊儿郎当,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社会小青年斜着眼,叉着膀子堵住去路。
不欲生事,宁悦转身想离开,背后的麻袋却被人拽住,狠狠往后一拉,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你啊?臭盲流?”为首的一个横着眉眼,凶神恶煞地质问,“背着麻袋搁胡同里转悠什么呢?想偷东西?”
宁悦站稳身子,淡淡地说:“你们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呸!”小青年们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就是想偷东西吧!?鬼鬼祟祟的,早就说现在治安差,什么外地人都能来我们阳城,死皮赖脸的!”
越说越生气,干脆上手推搡:“滚啊!滚回你们乡下去!”
宁悦被推得差点摔倒,他吸口气,并没有还手,拽起自己的麻袋想要离开。
没想到突兀的一个拳头砸了过来,正中他脸庞,剧痛袭来,宁悦一下子蜷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抗,雨点般的拳脚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伴随着凶狠的谩骂:“臭盲流,打了也白打!谁叫你到阳城来的!滚回去!滚啊!”
不对!这股强烈的恶意绝非偶然,宁悦忍着痛,下意识地滚倒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脸,后背倚靠着墙,喘息着保护好要害。
此刻他身无分文,他没钱看病,他还得打工,还要在这个城市活下来。
“哈哈哈,你们看,他好像一条癞皮狗啊!”有人在头顶发出嘲笑,大概是太得意了,那人抬头向远处招呼,“老大,你看他这狼狈样子——”
宁悦拼命挣扎着抬头,从踢踹自己的腿中间,勉强瞥见了巷子深处的一条人影,看不清面目,只看见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
周明轩!
自己的身世,他果然是知道的!那么王栓柱呢?是不是这个时候,这俩父子已经联系过了?或者更早?
剧痛袭来,宁悦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包着一口鲜血,不知道被打出来的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尖,呼吸间充满了铁锈味。
他心里突然恐惧起来,自己不会被打死在这里吧?
突然,脚步声急速传来,一个声音厉声喝止:“喂!小屁崽子!干什么呢?打架斗殴!?还不住手,我喊人了啊!”
落在宁悦身上的拳脚减少了一些,却听到为首青年嚣张的回答:“关你屁事!管闲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个臭小力巴,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宁悦的视野里闯入一双都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来人丝毫不惧,把手里东西贴墙根一放,用力推搡着打人的几个青年,试图把宁悦解救出来:“都住手!你们这群胡同串子,成天不干好事,还打人!”
“揍他!连他一块儿打!”小青年被激怒了,一拥而上,把那个人给围了起来,反而放过了宁悦。
宁悦喘息着,鲜血顺着额头流下,视野里一片血红,他用力地眨着眼,终于看清了来人刚才放下的东西,如此熟悉。
一个红色塑料桶,沾着雪白的石灰,里面乱七八糟塞着瓦刀铲子水平尺,还有其他一些泥瓦匠的工具。
下一秒,宁悦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过去,拿起了那柄擦得雪亮的铲刀,单手扶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完全是凭着本能,他朝着正在围殴的人群拼尽全力挥出一击!
“哎哟,我艹!”
应该是击中了,对面发出惨痛的哀嚎:“这小子偷袭?!妈呀我流血了……”
为首的青年大怒,觉得自己打人也就罢了,对方还敢反击,恶狠狠的一回头,正对上宁悦冰冷而毫无情绪的黑眸。
十八岁的少年,标枪一般笔直地站着,瘦弱的身体却仿佛蕴含着能和人同归于尽的锐气,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从尖削的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纵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那双眸子却死死地盯住了他,没有一丝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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