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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本和她玩闹惯了,自然是连连点头,谄媚得不像话,跟小狗瓦块比起来,只差了一根会摇的尾巴,而宁悦这口气也从心底里升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肆意笑闹的两人,脑海里不知怎么的,浮现出一个词:青梅竹马。
这口气憋得更狠了。
等到小姑娘伸手,也想像拍肖立本一样拍他肩膀时,他向后退了一步,冷淡地说:“你弄错了,我不是他找的帮工,我是他老板。”
“什么?”小姑娘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肖立本,“你出息了?把自己给卖了?包身工啊你?”
“开玩笑的,大家都是朋友。”肖立本赔笑解释。
宁悦肚子里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他抿嘴冷冷一笑,再度强调:“没有开玩笑,他现在跟着我干,所以,你们家要盖房,具体情况要跟我说,他说了不算。”
小姑娘求助地看向肖立本,发现他眼神躲闪,并不出声纠正,怒从心头起,一跺脚:“肖立本!你说话呀!我爸我妈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给我们家盖房子还敢要钱?!”
“哎,这个吧……”肖立本很想摇头,像从前一样笑着再说句随叫随到之类的便宜话,但不知为何,宁悦清凌凌的黑眸扫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闭紧嘴。
总觉得这时候,还是别说话的好。
“我们出工出力,为什么不能要钱?”宁悦声音不大,也不高,平和得简直有几分温柔,但就是让小姑娘感到一阵羞恼,她来回指了指两人,愤愤地说:“行!我算是看透你了!肖立本,以后别再找我说话!我不认识你!”
她转身气冲冲地就往外跑,歪辫子飘起来像一面宣战的旗帜,肖立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姑娘跑了两步,又回头,板着脸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西红柿,怒吼:“我家的西红柿你也别吃!”
这次她是真走了。
肖立本看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才开口跟宁悦解释:“我们是老邻居了,要是有空,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宁悦转头盯着他,突然问:“七号院那半间房,你收了多少工钱?”
肖立本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解释:“还包一顿饭呢。”
这数字差点把宁悦气笑了,以肖立本的个性和“老邻居”的情分,他当然不会以为这是五十块,不是五毛钱他就谢天谢地了。
“搬砖头,搬水泥,搬瓦片,搬木头……这些力气活也是你干的吧?”宁悦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跟他算。
肖立本本来就挺心虚的,让他说着,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了全包嘛,那、那可不是……都干了。”
他抬头瞥了了一眼宁悦的脸色不太对,赶紧找补。
“不过!不过外面的建筑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这个活儿干一天,燕子家给的不算少啦。”
“外面的建筑工人,盖半间房至少要三天,吹牛打屁磨洋工,你以为我不知道?”宁悦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是肯下力气,不惜命!”
肖立本尴尬地笑了笑,觑着宁悦的脸色,低声嘀咕:“都是老街坊……平时也很照顾我的,能一天干完的干嘛拖呢。”
“行了。”宁悦的这口无名火慢慢平息,看着肖立本可怜巴巴垂着肩膀,突然就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磕磕绊绊打工的日子,遇到过无数像他这样,因为一点人情就甘愿吃亏的工友。
也不是甘愿,只是怕得罪人,怕……人生中仅有的那一点温暖也没有了。
如果只是自己后退一步就可以大家都欢喜的话,那就退一步吧。
甚至他自己也不止一次抱着这样的小心思,主动地让步,卑微地活着。
但是重生回来的宁悦,绝没有让步的想法,他要尽快在阳城站稳脚跟,人生目标还有很多要实现,他等不了,更让不起!
他看向肖立本,再度严肃地确定:“说好了的,我当老板,你跟我干,以后价钱和工期都归我定,你不许开口帮着他们讨价还价扯我后腿。”
肖立本为难地舔了舔嘴唇,看到宁悦冷淡地脸,不像能妥协的样子,垂头丧气地说:“好吧好吧,你做主,都听你的。”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嗤笑,两人同时抬头望去,才看见侧厢房的门开了,林婆婆端着个笸箩在挑拣腌萝卜干,老太太低垂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街坊,都拿你当不要钱的苦力使唤呢,我老了,也懒得多事,你就该多个人替你掌掌眼,不然将来连老婆本都攒不起来,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说着,她把笸箩一抬,冷眼看着肖立本质问:“鸡呢?还不快去买?亏我还拿出压箱底的腌萝卜准备给你们炖个好汤。”
肖立本一听有吃的,顿时忘记了一切,惊奇地问:“这萝卜干还能炖鸡汤啊?”
“没听过吧?没吃过吧?小子哎,俗话说好萝卜赛人参,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得嘞!”肖立本响亮地答应一声,怀着对美食的渴望,乐得都要飞起来一样往院门外跑去。
宁悦刚想回屋,身后却传来林婆婆的声音:“你站住。”
他略带惊讶地回身:“有什么事吗?”
第9章 走,跟奶奶回家
林婆婆耷拉着眼,并不看他,枯瘦的手指在一根根晒成金黄色的萝卜干里来回穿梭,半晌才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心思也大,我不管你想干什么,肖立本那小兔崽子,肯定玩不过你。”
“太婆,你说笑了,我一个乡下来的,就想在阳城混口饭吃,肖哥救了我,给了我半张床睡,一口饭吃,我感激他还来不及,也真的是想和他一起干点活儿挣钱,这小破屋子还能住多久?我是为了他好。”
宁悦发自内心地说了句实话,“机会难得,反正总有人要发财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林婆婆终于抬起眼睛,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慢吞吞地说:“唉,老喽,没力气,管不过来喽。不过要是有人真存了坏心,我老太婆一把耗子药撒在饭里……”
“哎哎,太婆!不至于不至于!”宁悦近乎狼狈地摆手,“您这么大岁数了,活到寿终正寝不好吗!”
*
林太婆果然没骗人,加了萝卜干一起炖的鸡汤尤其鲜美,虽然浮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却又丝毫不腻,一只三斤半的肥母鸡炖了一锅汤,三人居然吃得盘干碗净。
肚子里有了饱食,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都不觉得冷了,难得有闲着的时候,宁悦和肖利本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用水和了点黄泥代替水泥,拿剩余的碎砖头教他练习抹平。
“按规定,砖与砖之间的砂浆厚度不得少于六毫米,不得多于一厘米,如果要控制成本,最好就是压在六毫米的底线上,别看这一点,一层层盖下来,一间屋子得省半袋子水泥。”
肖立本认真地听着,手上也不慢,专注地反复练习,宁悦说完了要点,就托着下巴看他。
“你听我跟你算,外面拆迁的风声传出来,望平街肯定有很多人要加盖屋子,咱们加油干,五平米以下的算五十块,五平米到十平米之间的算八十,再大的活儿咱们不接,太耽误时间影响周转,要的就是个短平快,争取在具体拆迁范围下来之前,挣够一千块。”
肖立本吃了一惊,抬头看他,喃喃地说:“一千块,这么多钱啊?”
在他的印象中,望平街住的工人们都是几十块工资,偶尔有超过一百的,自己兜里则是常年只有三五块钱,一千块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宁悦一笑,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别等一千块,有了五十块咱们就先去劳务市场招工人,一起干速度更快。最好组织个包工队,分工合作,流水线作业,争取五天一间房。”
“哎!哎!停一下。”肖立本夸张地用手背捂着额头,“你这改革的步伐迈得太大了!我有点跟不上啊,怎么忽然之间咱们就要组织自己的建筑队了?发生了什么?!我就垒了两块砖的工夫。”
宁悦忍不住笑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敢想啊?那我替你想了,以后跟着我,到时候有了建筑队,我当队长,你当副队长,咱们走出望平街,再接大工程去!”
他豪情万丈地一挥手,仿佛已经看见了将来自己和肖立本带着一群建筑工人,信心满满地走向工地的美好前景。
偏偏在这时候,院门口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哟,好几年没回来,都不敢认了,立本,跟街坊小朋友和泥玩呢?”
声音温和,却带着长辈高高在上的态度,宁悦不由得心生反感,看向院门口时,那里站着一个圆脸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红格子毛衣黑西裤,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起,透着那么喜庆祥和。
宁悦明显感到肖立本的身体僵直了,他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很死板,手指死死抓住铲刀的握把,眼睛甚至都不敢直视,左右游移着。
老太太乐呵呵地迈腿进了院子,先走到两间小屋门口亲热地招呼了一声:“林大姐,您这一向好哇?老也没来,我还真有点怀念咱们做邻居的时候,如今您还腌咸菜嘛?一把年纪了,该养养生,没听电视上那专家都说了,老年人,少吃盐,对心脏好。”
一向刻薄的林婆婆也没放过她,屋门关着,从窗户里传出冷硬的话语:“谢谢你想着,还没死呢。”
“哟,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就算没儿没女的,如今咱们社会政策好,且该活着呢。”
她是笑着说的,但这话里的刻薄显而易见,宁悦诧异地看向对方,却见老太太自得地一伸手,刻意地抚了头发一下,露出腕上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端着架子问:“立本,怎么不知道叫人哪?”
“奶——奶奶。”肖立本吃力地说。
从院门口看过去,外面是王方方挂着虚伪笑容的大脸,他搓着手,假装和气地说:“肖立本啊,你的具体困难街道也是了解的,不就是无家可归嘛?现在我们把你的直系亲属找到了,你们商量一下,该搬走就搬走吧,你一走,这间破屋子也能拆了。”
说着他还感慨一声:“人心难测,工作难做啊!”,摇头晃脑地走了。
王方方走了,肖奶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站在那里斜了肖立本一眼,冷淡地问:“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是我们不要你了?”
肖立本低着头,没说什么。
“你这话就叫没良心!”肖奶奶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条手绢来,凄凄惨惨地抹着眼角,“你妈死得早,平时没人管你,养成一副捣蛋的坏脾气!你爸爸谈过几个女朋友都被你气跑了,好不容易娶上了老婆怀了孕,你趁机绊她一跤,差点流产。
“没办法,我们这才卖房走人,当时跟你说了,乡下的表叔缺儿子,你去了就能顶门立户,是你自己不愿意嘛,非要流窜在望平街,我们多难哪!临走的时候我拉着老脸四处拜托,求大家看在邻居的面子上,看到你要饭要到门口了,就给你一碗剩饭吃,别让你饿死,没想到……你……你……”
她捂着脸,低声地呜咽起来,肖立本受惊吓地哆嗦了一下,口吃地否认:“不,不是……”
“哎哟!没法活了!”肖奶奶见他敢还嘴,索性扯开嗓子哭喊起来,“我一手养大的亲孙子到处败坏我的名声哟!闹到街道的人找上门去,老肖家的脸都丢干净了!”
看她唱念做打,明明穿得体面,却就差坐在地上拍大腿,宁悦都震惊住了,几乎以为是看见了王家村的泼妇吵架。
但这一招确实管用,肖立本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想否认又没有勇气,只能红着脸反复说:“不是,我没有!”
但肖奶奶哪能饶过他,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哽咽着说:“这样,你就配合一下人家的工作,把这破屋子拆了,跟奶奶回家去,你弟弟妹妹都等着你,回去团聚呢。”
这下宁悦都咬紧了牙:说来说去,还是要拆小破屋,那个王方方也真是吃饱了撑的,盯着肖立本这个无依无靠的人为难什么?
难道还在记恨上次林婆婆泼他的臭豆子水?
“我不去。”肖立本坚持说,“我在这里挺好,不用麻烦你们……”
“你这孩子……”肖奶奶恨恨地抬起手就往他身上拍打,声音之响亮简直如同扇耳光,“怎么就是不听话呢!都说了你不能住这儿!给大家添麻烦!”
她膀大腰圆,压过来的时候简直像一座山,压得肖立本喘不过气来,眼看肖奶奶一伸手,圆润的手掌就死死拽住了肖立本的手腕,用力往门口拖去:“走!跟奶奶回家!”
第10章 得理不饶人
童年养成的惧怕深刻在肖立本骨子里,几乎在被抓住的那一刻,过去岁月里的阴影就笼罩了他。
明明高大的身躯好像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僵直反应,不安地瑟缩着,佝偻着身体,仿佛又变成了几岁的孩子,无可逃避,无法抵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亲人的恶意和安排。
茫然间,他的脚不知不觉地挪动了,身体也被拽得向前走了两步。
肖奶奶假哭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拉着肖立本就要转身走出院门。
就在此时,宁悦厉声叫道:“肖哥!”
肖立本回头,看到宁悦的一瞬间,陡然惊醒过来。
宁悦笔直地站着,乌黑的头发下是苍白的脸,黑瞋瞋的眸子闪着怒火看向自己,脸上的瘀青犹存。
他比自己还小,受的伤还没全好,如果自己跟着奶奶走了,小破屋被拆了,宁悦怎么办?!
他可以去流浪,继续无家可归的苦日子,但是宁悦不行!
他既然把宁悦捡回来了,就要负责!
昨天夜里两人一起挤在狭窄的床板上,彼此的体温隔着一层衣服熨帖着,喁喁细语,畅想未来,那些美好的愿望,要挣钱,要把小破屋盖大……
是自己说的,两人有缘,也是自己说的,两人像兄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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