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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注视着他的神色,慢吞吞开口:“方才是我误会陛下,多谢陛下宽仁,恕谢某无礼之罪。”
这话听来语气平和舒缓,有那么点顺服示弱的意思,与适才凌厉的控诉形成鲜明对比。
秦厉嘴角细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弧度。
人的思维就是善于对比。
若是朝堂上那些动辄请罪、诚惶诚恐的臣子说这话,秦厉只觉理所应当。
但谢临川胆大妄为行刺在前,言语冲撞控诉在后,这会的服软便让秦厉感觉格外顺气。
许是玉佩散发出的幽香十分好闻,叫他心情也舒展了三分。
秦厉黑阗阗的眸子动了动,挪到谢临川脸上,歪头看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之色:“谢将军从前在旧主身边时,对他的态度也敢如此凶巴巴的吗?”
谢临川挑眉看他一眼,到底是谁比较凶?
他垂下眼睫,不咸不淡道:“我与顺王殿下并无密交,自然知道尊卑有别。”
秦厉轻哼一声,把玉佩抛还给他,不置可否。
换药那点小事早就处理妥当,他没有理由继续在这里呆着,便回去继续处理落下的政务。
过了几天。
李三宝亲自领了几个匠人端来好几块上等玉石胚料,和一个完好的青釉瓷花瓶,送到谢临川面前。
李三宝带着拂尘微微躬身,指了指托盘中盛放的数块大小不一的玉石,笑容和蔼:
“谢将军,这些是陛下赏赐给您的,若有任何喜欢的图案,可以直接让匠人雕刻,无论是饰品佩戴或者做成玩赏的小物件都尽管吩咐。”
谢临川真正多了几分诧异,没想到秦厉上次在自己这里莫名其妙吃了闷亏,没有追究就算了,居然还给他送东西?
谢临川往托盘上扫一眼,道:“这些玉石都很贵重,谢某无功不敢受禄。”
李三宝仿佛早有所料,笑道:“谢将军照料陛下伤势有功,不必推辞。”
前世秦厉虽说也经常送各种值钱或稀罕的玩意给他,但大多是在惹怒了谢临川以后,用这种肤浅手段试图缓和关系。
谢临川见惯了现代社会丰富的物质,哪会瞧得上这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每次都会拒绝,实在无法拒绝就丢在一旁。
秦厉见此越发不高兴,最后不欢而散。
谢临川原以为自己对秦厉已经足够了解,现在看来依然不太够。
见李三宝这样说,他便不再推拒,让人送进屋里。
秦厉来这么一出,总不会是觉得他喜欢玉石,投其所好讨好他吧?
※※※
开国新君的一举一动,不知被多少有心人时刻注意着。
谢临川一个外臣,住进紫宸殿偏殿的事,根本瞒不住人。
不出多日,他作为降臣之首,背弃旧主李雪泓,甚至为上位不惜以色侍君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京城皆知。
起初,众人都只当做茶余饭后一个笑话,京城里哪怕三岁小孩都知道赤霄将军的为人品行。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宫廷秘闻和小道消息传播出来,什么“狱中护主不惜献身”、“君恩难承刚烈搏命”、“倾倒玉山宠冠三宫”等各种离谱和捕风捉影的艳闻,就成了将信将疑的谈资。
※※※
御书房。
秦厉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一只手指着太阳穴,另一只手轻扣在桌边,闭目听着朝臣们你一眼我一语的争执,沉默不语。
秦厉的结义兄弟秦咏义,如今暂时担任着枢密院枢密副使一职,正为调兵剿灭叛军一事据理力争:
“前朝李氏余孽李风浩,现在带领八万兵马退回上原,那里是他们李氏发迹的祖地,经营数百年,有人有田有粮。”
“如果现在不乘胜追击,将这八万叛军彻底消灭,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养出足够的兵马,成为我大曜朝心腹之患!”
大将聂冬皱起眉头,瓮声瓮气道:“李风浩到现在还打着景朝皇室的旗帜,我们迟早要剿灭,但是西北方的羌柔族一直垂涎中原,借着中原国朝更替的内乱时机,多次发兵劫掠北方。”
“现在我们大部分兵马都屯住在跟羌柔的边境上,能调去剿灭李风浩叛军的兵力实在有限。”
“臣的意思是,如今李风浩处于守势,羌柔处于攻势,应该先对付羌柔。”
秦厉最信任的军师,如今的丞相言玉出言提醒:“陛下刚刚登基,四处都需要用钱粮,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也要修养,秋粮还要再等半年,不能两线开战。”
秦厉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颔首道:“朕知道了,先按聂冬说的办。”
都说做皇帝好,坐拥天下享无边权势。
秦厉辛苦打下江山,坐上龙椅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帝国。
景朝老皇帝在位时,家底早就掏了个七七八八,难怪秦厉挥军北上一鼓作气就顺利成了事。
如今各种内忧外患,麻烦层出不穷,缺兵缺钱缺粮缺人才,不知多少张嘴嗷嗷待哺,等着秦厉想法子喂饱。
一天上朝下来,光是听口水仗就比上战场杀敌还累。
言玉想了想,捋一下胡须,道:“臣以为,李风浩虽有威胁,但毕竟还远,真正的危险怕是在京城甚至皇城内。”
秦厉蹙眉:“你说李雪泓?”
言玉心道,何止一个李雪泓?
他严肃道:“李氏皇族手里有一支延续百年秘密培养的死士组织,称为隐卫。”
“他们极端效忠李氏,很难收买,而且身份隐秘,广泛分散在平民、军伍、百官府邸、宫苑内廷之间。”
“不光做暗杀探秘的勾当,同时还掌握着李氏传承的私库。”
“他们的组织方式只有历代皇帝才能掌握,据说前朝老皇帝突然在后宫暴毙,没能正常传承到李雪泓手里,但臣以为还有诸多可疑。”
“李雪泓固然不足为惧,隐卫和私库却很重要,决不能落在李风浩手里。”
秦厉抬眼看李三宝:“顺王最近如何?”
李三宝低着头道:“陛下仁厚允许顺王上朝听政,他平时都在府邸不曾出去,只每隔七日上朝一次。”
“可有异动?”
“不曾。”
秦厉随意点点头,刚要吩咐几句,一个小太监忽而匆忙来到御书房,同李三宝附耳几句。
李三宝脸上微微露出异样之色,低声禀报道:“陛下,侍奉谢临川将军的宫人来报,说谢将军他……外出了。”
李三宝小心翼翼看向秦厉,见他眼神瞬间沉下来,脑袋顿时埋得更低了些。
“什么?”秦厉眉头皱起,第一反应是谢临川竟敢逃跑。
但他稍微思考一下又否决了,谢临川不至于这么愚蠢。
“外出是什么意思?”
李三宝简单回道:“谢将军躲开侍卫,乔装离开紫宸殿,但他没有出宫。”
既然不是逃跑,那便是跟什么人私会?
秦厉目光冷厉,霍然盯住李三宝:“今天是不是李雪泓七日一上朝的日子?”
李三宝想了想,点了点头,刚想补充一句说李雪泓一直到散朝都很安分,何况现在这个时辰,李雪泓应该早就离宫了才对,他就看见秦厉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色。
秦咏义等几位心腹大臣面面相觑一阵,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不敢在这种时候触秦厉霉头。
李三宝顿时把话吞了回去,讪讪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把谢将军找回来?”
“哼,不用。”秦厉随手将手里的折子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朕亲自去看看,谢临川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作者有话说:
秦厉:说好的没有下次了呢![愤怒]
第11章
此时已是二月末,还有十天就是祭天大典。
谢临川印象很深,秦厉刚登基后第一次祭天仪式会发生一件大事。
无论如何,他必须充分利用这个重要节点做点事。
前提是,他能稍微获得一点自由行动的空间,还有帮手。
关于帮手的人选,谢临川早有计较,第一位就是前世花房一个小太监,名叫景洲。
景洲是谢府的家生子,父母早亡,几乎是谢家老夫人一手带大,小小年纪就跟随谢将军做书童,后来入军做了亲卫,一直对谢将军忠心耿耿。
他前世被俘又被秦厉囚禁于宫中许久以后,才发现景洲入宫做了一个花房太监。
自从上次秦厉赏赐了一堆名贵玉石,偏殿里伺候的太监们对谢临川的态度越发上心。
谢临川平日很少使唤他们,也绝少提要求,但只要他开口,基本都可以被满足。
例如今日,他要求花房给他送一盆上品茶花。
这个季节开花的景观植物本就不多,上品茶花更是少见,而谢临川知道,前世景洲正是因为擅长打理茶花,才领了花房的差事。
当谢临川亲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端着一盆娇艳欲滴的雪里红恭敬问安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故人重逢,安然无恙,总是令人欣慰的。
景洲再度见到谢临川,一时激动难抑,差点手抖地摔了盆栽。
幸好谢临川眼疾手快帮他扶住,又随手拍了拍他的肩:“新来的?就放那吧,小心些。”
“哦哦,是,多谢大人。”
景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也不敢多看多问,弯着腰埋着脑袋,把茶花放好,便跟随主事太监退了出去。
直到回到班房,四下无人,景洲才小心按住紧张的胸口,展开攒在掌心的小纸条,反复仔细看了三遍,确认记在心里,立刻把纸条点燃烧了。
这天晚上,谢临川寻到时机,早早熄了灯盏,换了身小太监的打扮,趁着偏殿门口侍卫换班的空档,蒙混出去,借着夜色遮掩,朝着上清殿方向而去。
※※※
谢临川前脚刚走不久,他的行踪后脚就被秦厉得知。
“上清殿是什么地方?”
托前世记忆的福,谢临川现在对这座皇宫的熟悉程度,比当了不到一个月皇帝的秦厉,熟稔多了。
“启禀陛下,上清殿好像是前朝用来嘉奖和祭祀忠烈臣子之处。”李三宝赔笑道,“因为时间匆忙,现在宫内各处还没来得及完全重新整修,那里现在是一座废弃的大殿,平时根本无人前往。”
秦厉冷笑一声:“果真是个幽会的好地方。”
李三宝擦了把脑门的冷汗,又赶紧道:“其实还是会有侍卫巡逻经过的。”
“那就把附近的守卫都调开!”秦厉步伐再度加快,他年富力强健步如飞,身后几个臣子和肚皮浑圆的李三宝都快跟不上了。
等秦厉赶至上清殿,谢临川已经进去了好一会。
聂冬带领的侍卫已经把上清殿外包围,任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秦厉刚要推门而入,双手已经按在门板上,忽然顿了顿,剑眉拧紧,似在犹豫。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犹豫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他越发恼火。
他明明对谢临川已足够宽容,可他竟还不知好歹!
秦厉阴沉着眼,悄然踏入内殿。
走过重重帐幔,长明灯下,上清殿内的布置逐渐映入眼帘。
这里四面墙上悬挂了数十幅文臣武将的画像,每一幅画像下都简单题有生平事迹,以及皇帝钦赐的判词。
前方隐约传来说话声,秦厉脚步放轻。
“……父亲切勿记挂,谢府一切安好。时事变化无常,我本以为皇城告破,绝无幸理,没想到新帝陛下对我格外优容,他信守承诺,治军有方,并不曾滋扰京城百姓……”
“是我愧对二老昔年教导和雪泓殿下提携之恩,只是祖母年事已高,家里弟妹还年幼,二老若泉下有知,怪责我一人便是……”
秦厉脚步在原地停顿三秒,面上沉冷的神情渐渐化开,双眼微妙地虚眯起来。
他动作缓慢地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果然看见谢临川的背影。
只有他一个。
谢临川面前挂着的画像,画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跟谢临川大约有七分神似,那便是他的亡父——谢家赫赫有名的忠烈侯谢连坤。
画像下是一鼎香炉,三柱清香袅袅,还摆放有简单的果盘贡品。
谢临川竟然是在祭拜先父。
秦厉一时默然。
谢临川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对他优容。
但兴师动众亲自跑来,还派人把上清殿围起来的他算什么?
就在秦厉站在廊柱后磨后槽牙时,谢临川蓦然回头:“什么人——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明明是来抓人的,这一刻却突然有种莫名被抓包的感觉。
他难得地卡了一下壳,还没想好说辞,聂冬已经扶着刀赶来,沉声禀报:“陛下,上清殿里外都检查过了,这里附近没有别人,只有谢将军。”
秦厉瞪他一眼:“……”谁问你了?
谢临川眯起眼睛,笑了笑:“哦,谢某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带人来捉?让陛下失望了,这里只有我一个。”
秦厉盯住他,冷哼一声:“朕早就说过你不得随意离开紫宸殿,谁给你的胆子抗命?谢临川,上次朕才警告过你,不要太放肆了!”
谢临川向秦厉行礼:“这件事是我不对,只是今日乃是我父母忌日,我实在无法离宫,只好前来上清殿拜祭片刻,我本只打算待一会就立刻回去,没想到惊扰了陛下。”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可以跟我请求。”
谢临川道:“谢某只是区区降臣,陛下已经送了不少赏赐,闹得朝野非议,实在不敢提更多要求。”
秦厉不置可否,问:“你祭拜完了吗?”
谢临川摇摇头:“这里虽然没有母亲的画像,但二老是同一天忌辰,我也想拜祭一下,陛下莫非想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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