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又不告而别?”
木哀梨向他走来,桃花眼聚敛了神光,脊背直挺,头颅微仰,形成自上而下俯视的错感,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新水一寸寸扭动脖颈,回避了木哀梨的视线。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和你对象,也要让你怀疑吗?”
“我对象?”木哀梨凝神想了想,“约翰导演?”
周新水心说可不是吗,穿个海边大裤衩岔着腿坐在你床上。
“他对象确实在我们剧组,但不是我,是男一号,大导演怎么会把自己对象安排成男二号?难道红枫编剧连一个男主都不愿意安排给自己对象?”
木哀梨眉梢微挑,眸光带着几分不屑。
周新水:“怎么可能?我肯定什么都给他……那就是我误会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什么‘图谋’,木先生也误会了。”
“是吗。”
“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周新水有些急切了。
木哀梨露出一个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浅笑,“把你的单子给我。”
他势必要把蒙在记忆上的那一层水雾抹干净,看清楚。
周新水往后一退,警惕道:“没什么好看的。”
木哀梨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几乎要把他看穿。
那目光太直白,直白到周新水想要视而不见都不能够,他仿佛被剥去了衣服,赤条条站在木哀梨面前,被施以三百六十度注目礼。
胸口积着一口郁气,他闷闷地想,为什么要表现得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明明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梗,海王四处留情,最后撩到被自己甩过的前任身上。
木哀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越想越气愤,反正自己开药单子上只有些消炎药,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说:“给你可以,你的单子也得给我。”
这样他就知道木哀梨哪里不舒服,给大家做爱心餐时可以对症准备点药食。
木哀梨却敛起眉,“不行。”
“为什么?你能看我的,我不能看你的。”
木哀梨随口说:“没什么好看的,反正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周新水瞳孔一缩,大步上前握住木哀梨的肩,“什么叫……时日不多了?”
他慌乱地用眼睛去检查木哀梨身上每一寸,没有明显外伤,那就是心脏的问题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超过了正常演员和编剧的界限而悻悻收手时,木哀梨已经了然地注视他数十秒。
“抱歉。”
周新水低下头,忽然一张白色的纸递到他眼前。
是木哀梨的病例。
既往病史中上写,病人幼年患房间隔缺损症,成年前完成闭合ASD手术;五年前遭遇车祸,后脑受创,轻微外伤,中度脑震荡,致顺行性记忆缺失,至今仍未恢复;心脏供血不足,致海马体缺血性损伤,车祸后两月内频繁出现暂时性完全遗忘症,经治疗已康复。
现病史只有短短一句,病人自述缺失记忆时常闪回。
手在颤抖,手骨明显地突出,手指下纸张已经出现了褶皱。
原来是……失忆了啊。
怎么会出车祸了,一点没听说过……
大脑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该庆幸并非木哀梨冷酷无情到把过去的情人忘得干干净净,还是悲痛木哀梨遭遇了车祸,本来脆弱的身体又历经一劫。
他呢喃着:“怎么会出车祸了?”
木哀梨拿走单子,轻飘飘说:“我醒来之后,警方帮我修复了手机,说里面有一条飞往大溪地的航班信息,推测我是赶着去机场,意外出了车祸。”
随着他的话慢慢飘出去,眼前只露了一双眼睛的男人果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随后如同生锈的轴承一样转动眼珠,脖颈更是生涩得似乎能听见嘎吱的声响,用了快一分钟,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木哀梨:“看起来,应该是跟你有关了。”
第66章
你弄丢了他两次。
木哀梨,曾想过去大溪地?
周新水伏在洗手台上,血丝爬满了眼睛,面前是卸掉半身镜后未曾重新铺上瓷砖的墙壁,他像是看着镜子一样看着空荡的墙,不自觉摸着戴了口罩的脸。
他遍寻木哀梨不得时,寄希望于那一次旅程,认定如果还有一丝复合的希望,木哀梨一定会坐上那一趟航班。
木哀梨高傲,从不低头,顶多给他一个台阶。
木哀梨给过!
可他最后也没有再见到木哀梨,电影首映礼上又得知木哀梨去了周光赫那所学校进修,便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他们再无缘分。
现在却得知木哀梨也想去赶那趟航班,只是天公不作美。
周新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悲痛之声,脊背弯曲如同濒死的野兽僵硬蜷缩,腰再也直不起来。
木哀梨给过他机会,是他们缘分不够。
他踉跄着回到房间,找到泰迪熊娃娃,将它按在脸上,不停摁着发声器。
“真乖”的声音回旋在屋内。
然而,“真乖”的声音与木哀梨只有八成相似,周新水与过去的自己,更是连八成相似都不到。
如果当初他没有买那张机票就好了。
就算木哀梨没有回头的契机,与他重修旧好,但至少能够平安顺遂,也不会在五年后,为了记忆来接近他,接近一个早该放下的人。
如果没有失忆,五年的时间,再惊心动魄的爱情也冲刷地光滑无棱了,更何况本就是一段平淡的过去。
木哀梨说:“我失去的记忆弥足珍贵,那里面有我过去的一切,尤其是我多年演戏的所思所感,我希望你能够与我保持近距离,帮我恢复。”
……
他又向剧组告了两天假期,回到剧组前一晚,用鸡蛋滚了眼眶,第二天起来才得体一些。
剧组在隔壁省市,海市附近平坦得一望无际,往西走,一路到他们选定的地址,才进入山区,与剧本里小其所在的地方符合。
周新水从高铁出来,又开了两个小时车才赶到,刚走进人群,便一眼看到木哀梨手腕上的红绳。
那条打了许多疙瘩,因年岁长久已经出现磨损,颜色暗淡泛白的红绳手链。
两天前告别时,木哀梨表示周新水身上的红绳让他想起来一些东西,希望能把红绳给他。
周新水答应了。
木哀梨又说看见周新水也能让他想起一些东西,希望周新水在他面前多走动。
周新水沉默半晌,也答应了。
最后木哀梨说,如果能看见周新水的脸,他应该能想起来更多。
周新水拒绝了。
所以他仍然戴着口罩。
剧组里已经有人私下讨论,说他一个不上镜的幕后职业成天戴着口罩,很装。
周新水也只能充耳不闻,否则,难道要他解释,这口罩不是用来假装潇洒,而是遮羞?他还做不到那么坦然地面对。
木哀梨注意到他,投来一道轻轻的目光,周新水迅速转身,离开了片场。
跟组编剧的工作量并不大,每周固定一次剧本围读,每天开拍前给演员讲戏,偶尔改改飞页。
他回到遮阳伞下,单手捏着泰迪熊,试图借用看剧本这件事来分散注意力。
小其离开家后,一路流浪,借着乞讨时学会的动作、表情,继续乞讨,不过只讨吃食。
桥洞,公园长椅,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每个地方都能成为他的临时住所。
后来也有人给他钱,但不多,有警察找到他,他却解释自己只是出来玩玩。
他又流浪了五六年,走走停停,才来到这个落后,贫瘠,天生地养的村子。
一段又一段的文字从眼前流过,猛地一下周新水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翻了好几页,但一句话也没读进脑子。
他合上剧本,无力地捂住眼。
木哀梨是为了赶上那趟飞机,才出的车祸。
这个念头宛如在他耳边敲响的钟鸣,难以消散。
短暂的喜悦后,迅速袭来的是浓雾一般的自责,愧疚,他甚至想,木哀梨狠心一点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遭遇车祸,失忆,连自己过去多年积累起来的表演经验都忘了,最后不得不去国外进修表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木哀梨受了苦,他也没得到爱。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现在肯定是所有可能中最坏的结局。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木哀梨,一切都不如他所愿。
目光洒在地上,恍惚地飘起来,将四面八方收拢进来。
地很原始,荒了几年,剧组来了之后才有了人气,布满脚印,还有几根野草,似乎并不浓密,往远了看却是一大片绿,再往上是一山叠着一山。
宁谧之间,手机响起来。
是宁九的电话。
五年前他为了知道木哀梨的行踪,给很多人打过电话,包括宁九,但宁九也同其他人一样,怎么也不肯说。
昨天晚上,他又打了一次宁九的电话。
他想知道木哀梨出车祸后,有没有找过他。
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一周的木哀梨,究竟是真是假。
在得知木哀梨失忆前,他从未怀疑过,只以为那个可以触摸的木哀梨由他臆想而来。
可现在,他隐隐约约感受到那或许是真的。
昨天电话没通,今天回拨了过来。
周新水却紧张起来,生出几分畏惧,一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他才往外走,离开遮阳伞,在没人的地方按下接通的按钮。
“……宁九,是我,周新水。”
“周新水?”宁九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了许多,没那么尖锐,也不再咋咋呼呼。
“嗯,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宁九沉默了几秒,“跟哀梨有关?”
“对。”
“我猜也是。你问吧,能说我就说,不能说你也别追问我。”
周新水怕开门见山地问他不肯说,迂回地确定:“他出车祸的事情,你知道吗?”
宁九吐了口气,“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没等周新水继续,他便自顾自地说:“车祸的事情我也有责任,我也很愧疚,但这样的事谁能想到?我也……没法预料到。”
周新水眉峰一聚:“什么叫车祸的事你也有责任?”
宁九那边霎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哀梨没跟你说?”
“我只知道他是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
宁九似乎没想到周新水并不知道详细的前因后果,有些懊恼自己一上来就谢罪般忏悔起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收不回来。
他破罐子破摔道:“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劝他低头,给你个台阶下,结果害得他遇到车祸,还失了忆……”
“你劝他什么?”
“……”
“你劝他低头?劝他去机场?为什么?你不是他的朋友吗,为什么要劝他低头,你不该站在他那边,视我如仇敌吗?”
“他是什么样的性格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能劝他——”周新水喉头一梗,一字一顿,“劝他低头?”
当初宁九不接他电话,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气愤,宁九作为木哀梨的好朋友,与木哀梨同仇敌忾,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想到宁九竟然说是他劝木哀梨低头,而这件事,又间接导致了车祸的出现。
周新水感到匪夷所思,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我……”宁九仿佛一盘老旧的磁带,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了!哀梨他在我家喝了两天的酒,整整两天,没闭过眼,没吃过别的东西。”
“你以为我没开导过他,分了就分了,更何况还是他甩的你,我当然是这样说的,可是我怎么说,他都只是闷着喝酒,根本听不进去,我不急吗?”
“他都这样子了,我能怎么办,我不只能顺着他的心思劝他回去找你?你以为我愿意吗?”
周新水只是重复着:“你不该那样说……”
“我知道!我知道!”
宁九喊着。
“就是知道他是那种面子大过天的人,我才会劝他,不用低声下气求复合说自己错了,只用找个以前经常去的地方,见一面,就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会去机场,还出了事!”
“他醒来之后连我也忘了,只记得见过我一次,要不是我趴在他耳边念个不停,他就要把我当陌生人了。”
宁九把愧疚和委屈一并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周新水,我也很难过!”
周新水的手骨比常人宽大许多,六七英寸的手机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小巧,此刻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怨恨与悔恨紧紧扼住,让人忧心那支手机会承受不住,分崩离析。
许久后,他只轻问一句:“车祸之后,他是不是来找过我?”
宁九情绪稍微平缓,没有回答。
“他找过我。”周新水笃定道。
“是,但是你没有把握住。”宁九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轻视,“修复好的手机打开有许多你的照片,他看了后从医院跑出去了,等再回来,他自己把照片删除了。”
“周新水,你弄丢了他两次,你怎么好意思怪我?”
仿佛有一只手抵在他的喉口,让他无法辩解。
那样真实的触感,那样数字的体温。
怎么会是假的。
“后来他失忆的情况有所好转,又问我,好像还有个人,但他记不清了。我说是沈玉书吧,他信了。”
“你根本不知道,在我家那两天,眼睛一点光泽都没有,头发也乱了,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我不想他又陷进那种痛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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