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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他只庆幸还好木哀梨是大明星,换成普通人,在别人家见到这么多跟自己有关的东西,早大叫着报警了。
周新水喉咙发紧,想解释一两句,但木哀梨没问,甚至饶有兴味地上前去打量自己在海报上的效果,便也没主动开腔。
只是屋里东西实在不少,甚至还有他从商场强买强卖回来的等身人形立牌,就明晃晃地在阳台前摆着。
阳台外面还挂着洗了没收的娃衣,女仆装,紧身衣,小内裤一类。
沙发后边和开放式酒柜里摆了一排木哀梨Q版超轻粘土小人,笑的,哭的,劈叉的,跳舞旋转的,托着小脸翘着脚的,都是周新水公权私用强迫谭子濯捏的,
谭子濯平均每个月需要上供十只粘土小人。
木哀梨像是进了个私人博物馆,馆藏品全是他的周边,官周同人填了一屋,他兴致很高,比逛正经博物馆有意思。
但周新水就没那么自然了,坐立难安,终于等到跑腿把菜送上门,赶紧溜去厨房,反手把滑动门拉上,制造一个隔离空间。
靠着门,他深深吐了一口气。
离开全是木哀梨周边的空间,周新水想,应该就能暂时逃避尴尬,没想到一拿起刀,刻的是Q版木哀梨大头线条画,拿起海绵洗碗擦,印的是木哀梨变小坐在咖啡杯。
他闭了闭眼,认了。
他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弄了半个小时,忽然厨房门被拉开,他下意识挡住菜板上的刀,警惕地看向木哀梨:“怎么了?”
木哀梨伸手:“有消消乐吗?”
周新水觉得奇怪,他还没说有,木哀梨就伸了手,像是笃定他有,难道木哀梨玩消消乐的消息在网上有所流传,所以他断定收集这么多周边的自己肯定也有,只是自己没注意到?
不管是那种原因,周新水还是把手机解锁给了木哀梨。
木哀梨拿了手机却没走,问:“这么丰盛,酒有吗?”
酒柜里都是周边,酒被赶进了厨房,所以木哀梨没看见。
不过周新水还是拒绝了:“我弄点别的喝。”
木哀梨也没问是什么,转身就玩消消乐去了。
把主菜弄完,他顺便煮了一锅西米,又切了两个大芒果,翻出没用过的制冰机打了些冰沙,最后兑上椰奶,做了两份杨枝甘露。
端上桌的时候,木哀梨仍专心看手机。
周新水喊了他两声,却见他不知为何脸上挂着笑,那笑不似以往带着威慑的气息,只是纯粹的笑,眼尾都染上浅淡笑意,也不知道玩个消消乐为什么笑这么开心。
“木先生,饭好了。”
周新水做这一切都极为自然,木哀梨在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酒店也有餐食供应,不至于来了自己这里还得洗手做羹汤,也太受委屈了。
叫了好几声,木哀梨才放下手机。
他往桌上一瞥,“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周新水:“……我做的。”
“这冰不会是你离家前冻的吧?”木哀梨指着冰沙说。
周新水叹气:“刚刚用制冰机冻的。放心吧,虽然条件差了点,但也不至于给你送进医院。”
木哀梨眉峰轻挑,“这我信。”
周新水想起木哀梨刚才在屋内“探秘”的举动,脖子又有些僵硬。
口罩在脸上不方便进食,他想等木哀梨吃完,再去厨房摘了口罩吃,但木哀梨坐下也什么都没动,显然在等他。
周新水:“你先吃吧。”
木哀梨:“看都看过了。”
周新水声音含混不清:“倒胃口,影响你吃饭……”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我不觉得倒胃口,你自己又看不见,能影响谁?”
他双手抱臂,向后一靠,俨然一副周新水不吃自己也不动筷子的架势。
磨蹭了许久,周新水才摘了口罩,低着头避开木哀梨的视线。
木哀梨不太爱吃甜食,所以他没有放糖浆,只有淡淡的椰奶香和芒果味。
他见木哀梨没吃多少菜,但是把杨枝甘露吃完了,又默不作声把自己那碗也推过去,自己则收拾桌上木哀梨没动几筷子的饭菜。
木哀梨自然地吃起第二碗,大半碗下去,动勺子的速度才慢下来,慢悠悠搅着。
“吃不完就不吃了,免得胃难受,我待会收拾。”
木哀梨这才放了勺子。
看起来没有再吃些什么的想法,周新水便问:“你今晚……回去吗?”
木哀梨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搭在下巴处,“你希望我回去还是不回去呢?”
周新水低头闷声道:“我家只有一张床。”
木哀梨:“嗯。”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忍不住往某个方向去想 ,却又害怕它成真。
开口问的话,木哀梨又要说他明知故问了。
周新水默默收拾餐桌,然后把木哀梨剩下那碗杨枝甘露喝了,才去厨房。
木哀梨要在这里休息,他就得把以前木哀梨没带走的睡衣拿出来,顺手把阳台上的娃衣收了塞进橱柜藏起来。
把睡衣递给木哀梨前,周新水犹豫许久要怎么解释他这套睡衣从何而来,怎样才能不让木哀梨误会成家里住过其他人,想来想去又觉得木哀梨不一定会问,那双白兔拖鞋他就没问,还没想清楚,脚步已经挪到了沙发后面。
“木……”
视线掠过木哀梨,无意间扫到手机屏幕上,周新水声音一顿,那是他的微博,他绝对不会看错。
头像是木哀梨在《井》中的镜头截图,红色三字昵称,跟着一个小皇冠,最主要的是,博文的内容实实在在是周新水自己发出去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周新水立马调转方向,没走出去两步,身后便传来木哀梨调笑的声音:“事业粉来了。”
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周新水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迈开腿。
“事业粉啊,难怪在车上你那样说。”
周新水一时拿不准木哀梨是什么态度,地桩似的杵在原地,指尖反复捻着睡衣。
“是,你也看见了,我的确是……”
在车上,木哀梨问,别人稍微做了点事情都忍不住揽功,让人感恩自己,甚至挟恩图报,以小博大,恨不得要对付以身相许,他做了那么多事情,自己却一点也不知情,连汪文颜出手相助的始末都被特意叮嘱不要外传,以至于自己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内情,自然也不会挂念一个不存在的人。
付出全都被忽视,心里不难受吗?
周新水是这样回答的:“粉丝为正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有什么好难受的?你只看见了我,实际上,默默帮你的粉丝不在少数,如果我们都要你感激涕零,那你又怎么继续做我们喜欢的你自己?”
“那‘左边脸也要’,也是事业粉?”
在车上放过他的木哀梨,此刻却像是武林小说里拿到终极秘籍的剑客,终于不打算妥协求全,转而穷追不舍。
周新水心魂一颤:“我……”
“是因为……”
“我可以解释……”
木哀梨安静等着他磕绊说完,手指一滑,“嗯,那你解释一下‘明珠玉足谁敢闻’。”
“‘一想到世界上又要多出几十亿人欣赏小梨美貌我就想要发射原子弹’,也解释解释?”
“‘你们不要再骂这个梨了,以前他还会假装处男害怕哆嗦委屈哭鼻子现在只会骑我身上扇我耳光了’,——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新水目光在地面逡巡,试图找个洞把自己塞进去。
“那个是我复制别人的,真的,我不是那种人!”
“你还抄袭?”
周新水:“……”
他竟生出几分无地自容,给木哀梨发的微博怎么能借鉴别人的创意?
他猛地一摇头,重点不在这里,“是因为网友喜欢看这种梦男言论,我要经营那个账号成为大粉就得投粉丝所好,所以准确来说这其实是我的起号计划,只是起号成功之后延续了下来,不然就要被骂忘了来时路了。嗯。”
他笔直地站立,双手藏在睡衣下,攥得极紧,浑身肌肉都勃发地充血,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卒。
木哀梨翘着一条腿,侧身斜倚在沙发靠背上,腰身被牵引出纤长优雅的弧度,头颅微斜,长发堆在沙发上。
桃花眼微眯:“书房里垒起来比我人还高的情书也是你计划里的一环?”
……什么?
嗡的一声,周新水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
兜头罩来的不是少年心事被戳穿的羞赧,不是蓬勃爱意破土而出的喜悦,也并非潜藏多年仍是失败后另类的如释重负。
是恐惧。
第70章
只有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才伤害不到我,我也伤害不到你。
浩如烟海的恐惧。
如果说方才只是面红耳热的尴尬,此刻就是手脚发凉的惶然与慌乱。
木哀梨突然的搭便车与入住,如同坠入湖面的一滴水,扰乱他的心绪,一个细微的疏忽让他隐瞒了数十年的情意被爱的彼方收入囊中。
这符合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爱情小说的情节发展。
唯独不适合在他们之间发生。
周新水望着神色自在的木哀梨,想:只有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才伤害不到我,我也伤害不到你。
这十五年既是稀世珍宝,也是锋利剑刃。
他准备带进坟茔里的过去,在五年前就该被深藏起来,在三年前更应该被彻底封存。
是他的大意,让这枚筹码更重,让它在时过境迁的今日还能有重上赌桌的机会 。
木哀梨眸光微动,缓缓起身,似乎要向他走来。
他想:五年前,你尚且不知道我如此爱你,那一瞬间的动摇便将你伤痛至此;五年后,你发现了这份情意的真实重量,分别时,又将悲痛到何等地步?
权鹭全心全意照顾你,离开了你;周光赫情窦初开满眼是你,抛下了你;他们绝非没有爱过,但最后也没有选你。
或许你也曾深信真爱不疑。
我也要又一次步他们的后尘,甚至变本加厉,往你心口捅刀子了吗?
如此的结果,他要怎么开得了口说再见。
然而不说再见,就能粉饰伤痕,视而不见,重修旧好吗?
谁能料到他什么时候又会生出阴暗的情绪,旧事重演?
不够充足的把握,和一旦崩坏定然产生的难以估量的后果,催他早早做了选择。
周新水面色惨白,握着睡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去。
木哀梨已经看见了,他又没有超能力扭转时间,纵使他多么悔恨,也只能无力道:“你看见了啊。”
木哀梨将头发别在耳后,语气平淡,闲话家常一般:“如果没看见,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周新水眼神闪烁,“我哪有藏?说不定你以前就看见过,只是忘了。”
“如果有镜子,你就可以看见你现在的脸色,周新水你演技太差了。”
周新水一怔,苦涩地动了动唇,只能承认:“忘了吧,就当没看见。”
木哀梨:“永远,我没猜错吧?你不希望我看见它。”
周新水面上肌肉变得僵硬起来,彰显出对方的揣测有多么精准,毫厘不差,他只好扭头道:
“……这也算我的隐私,我不希望它被看见,不对你有别的情绪,仅此而已。”
木哀梨完全没把周新水的狡辩放在眼里:“让我想想,等我在你这里找回丢失的记忆,甚至没找回,只是多住了几天,你就会找借口赶我走,然后从此消失,再也不见,对吗?”
周新水演技的确很差,他开始后悔吃饭时摘了口罩,又在木哀梨鼓励的眼神下将口罩收起来。
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争辩,在事实面前都很无理,于是干脆缄口不言,不置可否。
沉默不失为一种对策,只是不适合现在。
在此情此景,不回答就已经是一种回答,内心的想法暴露无遗。
木哀梨头颅微仰,露出果然如此的讥诮浅笑。
“你问问你的心,它愿意吗?问问你在网上的人设,它同意吗?问问那些情书里过去的你自己,你甘心吗?”
周新水瞳孔一颤。
木哀梨从沙发上拿出一封被忽视的信件。
他在书房里看见了不少,几个亚克力箱子装得满满当当,直觉告诉他这与他有关,于是他极不礼貌地闯进了周新水的领域。
然后看见了来自今年的深沉告白,五年前的炽热爱恋,十年前的别样情愫,以及十五年前的春心萌动。
有一些信件用精致的火漆印章封碱,有一些只是折起来,卡进信封的开口里。
他从最下面、发黄最严重的信件里找到了一切的起始。
“情书第一句写什么好?落款,一个被你帮助的人,十二月九日。”
有些低沉,有些魅惑,薄唇吐出一句句少年的心事,情史丰富的成熟与言语词句的青涩如同伏特加与牛奶在高脚杯里碰撞,绕在周新水耳畔。
“明明离我这么近了,却又做着违心的事情。一边把好的都送到我手上,一边躲着我,周新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周新水深深闭上眼,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把睡衣轻放在沙发扶手上,转头挤出一个笑:
“看来今天这杯酒是避免不了了。”
他向厨房走去,十分钟后回来。
木哀梨移步到餐桌,桌上两个酒杯,一瓶葡萄酒。
酒水缓缓流入杯中,积成带着淡绿的柠檬黄,浅淡的酒香氤氲而出。
周新水推给他一杯,自己先坐下,闷头喝了半杯。
木哀梨始终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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