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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左右的姑姑便领会地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子二人。兰贵妃放下茶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这里没有旁人,你跟母妃说句实话。天幕说你当了皇帝......你是什么时候,起了那样的心思?”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儿子。
黎昭也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在母妃面前,他不需要那些伪装。
他沉吟片刻,坦诚道:“母妃是最了解儿子的。在那之前,儿子所求不过是做个富贵闲王。想着待太子皇兄顺利继位,政局稳固后,便请旨带着母妃去封地。届时您也能常回江南,与外祖父一家团聚,享天伦之乐。那才是儿子心中最好的日子。”
他话锋一转:“可天幕揭示的未来里,太子皇兄未能登基。这其中必有变故。若最终是其他兄弟坐上那个位置……以儿子今日所为,恐怕难以善终。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儿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让大晟、让百姓更安定的可能。时势如此,退,已无路可退。”
兰贵妃静静地听着,“罢了,”她拍了拍黎昭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有主意,心里装着事,眼睛看得远。你是我儿子,我信你。”
她一挥手,语气里透着富家千金的底气,“你外祖父前日来了信。咱们江家,别的没有,银子还是足够的。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既然退了会摔得更疼,那就往前走。母妃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决,:“只是如今天机尽露,就算真有万一,事有不谐,母妃也能保你平安周全。这条退路,你记着。”
“母妃……”黎昭喉头一哽,鼻尖猛地泛起酸意。前世漂泊无依,今生却能得如此毫无保留的亲情,这大概是他穿越时空,最大的福报。
“呀,这是谁家的小郎君,感动得要掉金豆子了?”兰贵妃故意逗他,“需不需要母妃安慰安慰?”
黎昭脸上瞬间爆红,想他前世十八岁,加上今世十八岁,竟被母亲这般打趣,实在丢人!
兰贵妃见他窘迫,笑得更开怀了。她转身从榻边一个精巧的螺钿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脸上还带着点忍痛割爱的不舍。
“喏,给你。这是你舅舅前些日子才从南洋弄来的宝贝,足金的貔貅,请大师开过光的,说是最能聚财纳福、辟邪挡灾。你看这做工,这成色,金光闪闪的多好看!拿去,压压惊,也保佑我儿诸事顺遂。”
“多谢母妃。”黎昭坦然接过,今世和前世有什么关系,谁能说他不是十八岁呢。
兰贵妃本想留他用午膳,黎昭却记挂着宫外的明臻,便婉言推脱了。兰贵妃何等聪慧,见他神色间一丝急切,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万事小心,便放他离开了。
走出仪澜殿,黎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金貔貅紧紧握在掌心。
宫门外,富贵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马车不停打转。一见黎昭出来,几乎是扑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您可算平安出来了!奴才这心啊,自从那天幕说……哎哟!”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惊恐地左右看看,才凑到近前,用气声道,“奴才真是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怕什么?”黎昭故意扬起声调,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顺手拍了下富贵的后脑勺,“你家殿下我福大命大,是那么容易出事的吗?京中谁不知道本王最是……嗯,乐善好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撩开车帘向里望去——车内空空荡荡,只有棋盘上未收的残局,显示着不久前主人的闲适。
“啊,殿下,奴才正要禀报呢!”富贵连忙道,“明公子他……半个多时辰前,右相大人出宫,正好瞧见他在咱们马车这儿,就……就让他跟着回府了。明公子走前让奴才转告您,说他回头得了空再来寻您下完这局棋。”
回府?右相亲自来领人?
黎昭心头一紧,几乎能想象出右相当时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他二话不说,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车,语速加快:“富贵,别愣着,去明府!快!”
“啊?现在就去?”富贵一愣,随即看到自家殿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急切,立刻恍然大悟,一边催促车夫,一边拖长了语调,露出促狭的笑,“哦——奴才明白了!殿下这是担心明公子回去被右相大人家法伺候吧?”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天幕结束,右相沉着脸走出宫门。远远便瞧见自家那向来持重的儿子,竟安然坐在瑞王府的马车上自我对弈,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
“明公子,”富贵心神不宁,忍不住开口,“您怎么还有心思下棋?殿下怎么还不出来,不会出事吧?”
明臻从容落下一子,语气平静无波:“稍安毋躁。相信你家殿下便是。”
此时,右相已行至车前。富贵赶忙行礼:“请右相大人安。”
“父亲。”明臻亦起身。
“嗯,”右相面色不显,目光扫过儿子,淡淡道,“你离家这半月,你母亲思念得紧,一会儿先随我回府看看吧。”随即转向富贵,“劳烦公公转告瑞王殿下:多谢殿下这些时日对犬子的照顾。改日,老夫再亲自登门致谢。”
回府的马车内,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明府祠堂,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逆子!跪下!”右相指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给为父说清楚,你都干了什么。”
“父亲认为,儿子做错了吗?”明臻依言,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还敢问!”右相痛心疾首,“公然挑战皇权,逼迫圣上!你可曾想过后果?瑞王是皇子,又有兰贵妃护着,不一定出事。”
“但你呢?你爹我没那么大的脸面!圣上如若追究,你的仕途就彻底断送了!家族多年栽培,是让你这般不计后果、肆意挥霍的吗?!”
“父亲的考量,儿子明白。”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而天下不平之事,多如牛毛。若我每行一件事,都要如此瞻前顾后,人人都作此想,这天下积弊,何时能清?这也与您自幼教导儿子的道理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而温和:“更何况,瑞王殿下,他是最合适的人。他有仁德之心,有济世之能,儿子相信他能如天幕说的那样带领大晟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冥顽不灵!”右相拂袖,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与更深的忧虑,“如今天幕显现,歌颂的是‘圣祖’的光辉!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若有朝一日,天下只知圣祖,不知高祖......陛下会如何想?又会如何做?”
“到那时,你口中的圣祖,还能是圣祖吗?瑞王要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是做一个名留青史的从龙功臣,还是一个不忠不义的悖逆之臣?!”
明臻的目光沉静,望向祠堂的牌位,仿佛在与历代先祖对话:“父亲告诉儿子要忠君爱国。正因如此,儿子才选择辅佐能带来盛世之人。这便是儿子对列祖列宗、对亿兆黎民,所能尽的最大的忠,对大晟所能尽的爱!”
右相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得笔直的儿子,最终将所有情绪化为一声长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你看看如今的朝堂,那些老谋深算之辈,可有一人急于站队?他们都在观望!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言罢,右相双袖一甩,转身离去,只留下沉重的话语在祠堂中回荡:
“你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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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吃火锅
“殿下,明府到了。”马车缓缓停稳,富贵在外低声禀报。
“等等,”车内,黎昭的声音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沉静,“不去了,回王府。”
“啊?”富贵一愣,凑近车帘,压低声音,“殿下,咱们都到门口了,不去看看明公子吗?”他实在不解,殿下明明一路心急火燎地赶来。
“正因到了门口,才更不能进去。”黎昭的声音透过车帘,清晰地传来,冷静得近乎克制。
“我与他明臻私下相交,尚可说是少年人意气相投。但若此刻踏入明府大门,性质便不同了。此举有结党营私之嫌,如今局势晦暗不明,我不能将明府拖下水。”
“那......那怎么办?”富贵似懂非懂。
“富贵,研墨。”
黎昭没有过多解释。他取过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就着车内微晃的光线,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很快,一封信笺写好,他取出自己的私印,郑重地盖上,随即递出车外,交给一名侍从:“速将此信送至明府,务必亲手交到明相手中。”
富贵一边收拾墨砚,一边忍不住问:“殿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黎昭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松弛,“信中只说,邀他明日过府,参加晚间的赏梅小宴,另附一句,望他一切安好。明相是明白人,会懂的。”
“殿下高明!”富贵眼睛一亮,随即又问,“那可要再下些帖子,多邀几位公子?”
“不必。”黎昭失笑,“是嫌你家殿下我还不够招摇吗?再说了,谁规定赏梅宴,不能只请一人?”
他放下车帘,靠回软垫:“回府用膳。下午还得去大理寺打卡。唉,真是讨厌需要上班的日子!”
富贵听着自家殿下最后那句熟悉的抱怨,心下嘀咕:殿下又开始说这些让人听不大懂的怪话了。不过,他早已见怪不怪。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驶离了肃静的明府街巷,将那句飘散在风中的抱怨也一同带走。
回到王府,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黎昭没有立刻唤人,独自在书案后坐了许久。
“王爷,”不知过了多久,心腹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东宫那边刚遣人来了。还有,齐王府和燕王府,都送了些寻常的慰问礼来,说是给王爷压惊。”
黎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东宫……”
他喃喃道,太子在意料之中。那位仁厚的兄长,此刻心中想必也是五味杂陈。
至于齐王和燕王的慰问,不过是又一次的试探与观望。齐王想摸清他的底细和皇帝的真实态度,燕王则恐怕是咬牙切齿地等着抓他的错处。
“礼都收下,按惯例回礼。”黎昭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另外,去查一下,如今大理寺主理科举案的是谁,涉案的一应卷宗何时能调阅,相关人犯现况如何。要快。”
“是。”内侍领命,悄声退下。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黎昭推开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天际晚霞如血,染红了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这座皇城,在瑰丽的暮色中显得更加庞大而森然。
他知道,从踏出御书房,接到去大理寺旨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正式跳入了这片名为权利的深海。
前方的科举案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牵扯着楚王的结局、皇帝的意志、朝局的平衡。
左右是虎视眈眈的兄弟,看似温和的齐王,暴躁的燕王,还有态度未明的其他皇子。身后……是看似给了他先知优势,实则也将他架在火上烤的天幕预言。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去大理寺不仅仅是为了审理,更是要去践行他在御前所说的规矩。
这第一步,就是要在这桩举国瞩目的滔天大案里,真正撕开一道口子,让法度二字,烙进某些人的眼里、心里。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吞没了最后的霞光。黎昭点上灯,晕黄的光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案头,关于庞迎旧案、关于近年科举、关于楚王关联势力的卷宗已被送来。
他提起笔,开始在纸上梳理脉络,窗外的更鼓声,一声声,敲在沉沉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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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祠堂,烛火幽微。
林立的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香火气。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满室寂静。
“饭食放在边上即可,有劳。”明臻跪在蒲团上,并未回头。
“怎么?觉得明府苛待你了,你终于打算绝食相抗了?”
明相沉步走入,语气里压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明臻略显诧异地抬眼:“儿子不敢。只是暂无胃口罢了。父亲您怎么……”
“你家殿下派人送信来了。”不待他说完,明相已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语气辨不出喜怒。
“信直接送到了老夫手上。殿下倒是有心,知道替你周全。”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字里行间却透着更深沉的考量。明臻双手接过,展开信笺,目光触及最后那句“望一切安好”时,心头蓦地一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这局本就是他们二人一同布下,如今这句问候,不仅是替他周全,更像是心照不宣的确认。
他将信仔细折好,纳入怀中,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父亲明鉴,殿下绝无威胁之意。他只是......担心儿子罢了。”
“行了。”明相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是什么意思,老夫也懒得深究。回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只是你需记住一句话:你是你,明府是明府。你与殿下如何往来,为父可以不管。但唯有一点——明府上下,效忠的永远是当今陛下,是龙椅上那位。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儿子明白。”明臻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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