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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父子的这番谈话,黎昭自是无从得知。
他正埋首于大理寺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整整一天,他都在核对、梳理元和二十二年的科考档案。
尽管手中已握有扎实的人证物证,但此案牵涉亲王,干系重大,审理流程上的每一步都必须严谨无误,与官方记录逐一比对。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案卷,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直面庞杂公务的上班”日子,果真讨厌得紧。
瑞王府,梅园。
夜色初笼,园中红梅灼灼,暗香浮动。暖锅早已备好,炭火正旺,蒸腾的白气裹挟着浓郁骨汤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片暖意,只等着客人的到来。
这暖锅,是一种可以端上餐桌的锅,锅下面有足,中间有炉膛,可以放入炭火持续加热,在大晟又被唤作“古董羹”。
其名由来,一说是因它乃沿用古法用来取暖和烹食的锅具,二说,便是因食物投入滚汤中会发出“咕咚”声响,故而谐音得名。[1]。
黎昭第一次吃暖锅的时候,便眼前一亮。这不就是令他魂牵梦萦的火锅么!只是吃法不太一样,有点像单人小火锅。
只是大晟的吃法颇为豪放,将食材一次性全部投入锅中烹煮,没有涮吃的习惯,而且没有蘸料,汤底也多是清淡高汤,于他这无辣不欢之人而言,终究少了些滋味。
是的,黎昭准备用火锅招待明臻。
只是黎昭个人喜欢比较热闹一点吃火锅,于是开府后,他亲自画了图样,命人特制了一口更大的暖锅,更在中间加上一道巧妙的隔板,做成了独一无二的“鸳鸯锅”。
自此,这口锅便成了他解馋的利器,招待的最多的还是明臻,当然也有一些他的纨绔朋友们。
唯一可惜的就是辣椒还没有传入大晟。在他的船队回来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花椒、茱萸、生姜与胡椒调和,勉强模拟出几分辛辣,不太过瘾。
如今在民间也有流传这样的吃法,只是能够欣赏这个辣味的人不多,譬如明臻,一吃辣就上脸。
他还记得第一次怂恿明臻尝试时,这位向来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被呛得眼角泛红、咳嗽连连,平日里的从容荡然无存。
许是那次留下了“阴影”,自此之后,明臻便彻底与辣锅划清了界限,坚定地守在清汤一侧。
酉时正,客人踏着月色与梅香,准时赴约。
“殿下。”明臻于亭外站定,从容一揖。
黎昭从思绪中回神,笑着招手:“就我们两个,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进来坐。今儿吃暖锅,这两日在大理寺对着成山的卷宗,看得我头晕眼花,必须得靠这口锅子回回血。”
“礼不可废。”明臻步入亭中,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却坚持。
黎昭一挑眉,双手支着下巴,故意歪头看他,开始翻起旧账,“这么说的话,你以前跟在我后头一口一个‘小娘子’,教训我这也不可为、那也不许行的时候,怎不说礼不可废?一口一个阿昭的时候,怎么不说礼不可废,现在跟我论起礼来了。”
他做恍然大悟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哦——原来这礼数周全与否,全在明哥哥的一念之间啊?”
话一出口,黎昭自己也顿住了。“明哥哥”这称呼,是幼时初识时的称呼,如今骤然脱口,竟觉得有些烫嘴。
“停。”明臻出声,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执壶为他斟了杯热茶,算是讨饶,“阿昭,我认输。”
黎昭看着对面明臻微红的耳根,故作镇定,“罢了,本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随即挥退左右,“你们都下去吧,自去暖阁里也支一锅,这里无需伺候了。富贵,带风源一同去。”
“是,谢殿下恩典。”侍从们含笑退下,亭中顷刻间安静下来。
此刻彷佛只剩下这桌案之间,一轮月,两个人,以及点点梅香萦绕其中。
黎昭觉得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分的静谧,轻咳一声:“咳,那什么,明相后来,没罚你进祠堂吧?”
明臻正执箸将鲜切的薄羊肉放入清汤一侧,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看他游离的眼神,顺着他的话说了。
“没有,阿昭神机妙算,信来得正是时候。”
“真的?那就好。”看刚才明臻行走间,动作如常,应是无事。毕竟现在长大了,再扒明臻的衣服不太好,明臻会跟他翻脸的。
“嗯,”明臻应了一声,将烫好的羊肉夹到他碗中,“阿昭这两日在大理寺,查得如何?”
“唉,别提了。”黎昭立刻苦了脸,“卷宗堆积如山,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正好,有件事我想不通,要问你。”
明臻停了箸,专注望向他:“嗯?”
“你说,天幕讲述的这桩案子,为何到了庞迎这里便戛然而止?按我们暗中查探,楚王扰乱科场绝不止近两届。难道……天幕里的那个‘我’,竟未能查个水落石出吗?”
“阿昭,无论哪个你都是你,核心都不会变。但你是否想过,将所有的黑暗与污秽彻底公之于众,真的是最妥帖的做法吗?”
“什么意思?”黎昭语气不由得带上一丝急切,“若不公之于众,那些往届蒙冤的学子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偿还?”
“我明白你的心情。”明臻的目光透过蒸腾的白雾,显得格外深邃,“制定此计之初,我虽知民意可用,却也未曾料到其力量竟能汹涌至此。”
“如今,天幕仅揭露两届黑幕,其中一届甚至尚未发生,已引得朝野震动,民情沸腾。若将历届积弊一并掀开,告诉天下人,科场舞弊并非偶发,而是盘根错节的常态……”
“阿昭,你想过学子们会如何想?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吗?”
他稍稍前倾身体,语气凝重:“寒窗苦读的士子,将不再相信科举的公正。他们会想,既有一个楚王,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届时,朝廷取士之根本被动摇,国家将如何选拔栋梁?”
“而黎民百姓,在一次次冲击下,会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更可怕的是,若有不轨之徒借此煽动,宣扬朝廷无道,届时人心浮动,社稷倾危,后果......不堪设想。”
明臻一顿,接着道,“我们求的是革新除弊,拨乱反正,而非......颠覆一切的动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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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来自百度百科,唐朝时称“暖锅”,宋朝时雅称“古董羹”,最早的雏形可追溯至秦汉。
下面的吃法有些是作者结合古代的自设,与唐宋史实不太符合,咱们大晟是架空王朝,补药考究!
第15章 落幕
“不会的,明臻,这是好事啊!大家会理解的,怎么会像你说的...”他的辩解在对上明臻那双沉静的眼眸时,戛然而止。
黎昭的脑海掀起了风暴,明臻的话如同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
他突然意识到,是他想岔了。这里不是那个历经百年沧桑,在烈火与鲜血的洗礼中重塑脊梁的龙国,这里没有那一抹足以凝聚亿万人信仰的红色旗帜。
是他太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将一切阴私公之于众,正义就必然会得到伸张,作恶者会受惩,蒙冤者得昭雪,万民会欢庆。
却唯独忘了,这个时代自有它根深蒂固的运行法则,有些脓疮,若一次性全部挑破,带来的可能是整个肌体的溃烂。
黎昭低头,无言,沉默良久,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那,之前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原本的前途谁来还给他们?那些靠着窃取他们前程才得以盘踞高位的蠹虫,难道...就放任不管了吗?”
他不知道明臻是何时起身的,只觉得眼前一暗,一双微凉的手从身后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隔绝了亭外的月光与梅影,也隔绝了他心中翻腾的不甘与焦躁。
“阿昭,没关系。”明臻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波澜的力量,“静下心来,总会有办法的。”
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黎昭放任自己向后靠去,将全身的重量倚在身后那片温暖坚实的支撑上。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嗯,他们会的。”明臻的应答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却潜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仿佛在低声轻语:你所期望的必会达成。
“如今大势所趋,罪魁祸首及其党羽必然伏诛。其一,万全之法,由殿下出面补偿学子,将其纳入麾下,未来再图平反。至于涉事官员,可寻他错,徐徐图之。”
“不行”,黎昭将眼上覆盖的手扒拉下来,猛地转身,茶水打湿衣袖也浑然不顾,“这是趁人之危!与那些窃贼何异?况且,我们等得起,那些被偷换了人生的人等得起吗?”
明臻似早有所料,慢条斯理说出另一个方案:“其二,将往届舞弊的证据密呈陛下,恳请圣裁。为往届学子恢复应有名誉,厚赏其族,以作补偿。涉事官员则由陛下暗中处置,或贬谪,或密决,以安民心,□□定。”
“这个可以,你简直就是我的锦囊,妙计信手拈来!”黎昭眼中阴霾尽散,重现光彩,“父皇是开国之君,深知江山不能立于流沙之上,他会同意的!”他仰头看向明臻,眼神带上一丝探究,“你何时想好的两套方案?是不是在考察我?”
明臻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你学坏了!”黎昭哼了一声,斗志昂扬,“明日我便进宫面圣。”
明臻没有再言,只是执壶为他续上热茶。氤氲白气中,他眼底柔和,一切尽在不言中。至于他是否早知黎昭的选择,此刻,唯有亭外寒梅与天边冷月,静默旁观。
最终,一切皆如黎昭所料。
皇帝采纳了他的谏言。当那份详尽的往届舞弊交易记录被逐一核实后,引发的帝王之怒远超预期。
科举舞弊案的审理进程骤然提速,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官员们连夜加班,案牍劳形,人人眼下都挂着一副标准的黑眼圈,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这景象让每日卡点上值、准点开溜的黎昭颇为唏嘘——放眼望去,尽是些国宝同僚,这让他更加怀念前世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的黑白团子。
至于加班?那是绝无可能的。堂堂亲王,谁敢逼迫?不要命了么!
历时近半月,凭借黎昭与明臻此前搜集的铁证,叠加三司的全力核查,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又一日常朝,晨曦微露,宫灯次第亮起。
帝冕垂旒,遮掩了御座之上所有的神情,唯有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群臣屏息,肃穆无声。王公公手持圣旨,拉长了声音,宣告着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终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楚王,紊乱科场,荼毒士林,动摇国本!朕虽心恻然,然君臣之义,重于父子!着剥除爵位,贬为庶人,即日赐死!吏部尚书张丰僚,处绞刑,家产抄没,族中男丁流放三千里,没入奴籍!其余一应党羽,严惩不贷!科场诸务,着即整饬,永绝弊端!钦——此——”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黎昭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注意到,父皇最终还是网开一面,放过了那些不知情的妇孺。
其他涉案人员,该严惩的已受严惩,该判罚的已得判罚。而那些蒙冤的学子,朝廷也已派人一一寻访,愿意入仕的重新授予官职,不愿的则给予巨额补偿。
至于这笔钱的来源嘛,自然是出在那些罪臣被抄没的家产上。
用他父皇的话说:“既然有钱去行舞弊之事,自然有钱偿还受害者。”羊毛,终归是出在羊身上。
虽然部分人的罪名未以科举舞弊之名论处,但也寻了其他由头加以严惩,其下场比之科场案犯,只重不轻。
嗯,又是功德圆满的一天。但,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黎昭随着人流退出大殿,迎着初升的朝阳,惬意地眯了眯眼,一股想要伸个懒腰的冲动油然而生。
然而,动作刚到一半便硬生生止住。因为实在不够雅观。若被哪个眼尖的御史瞧见,一本瑞王殿前失仪,有损天家颜面的奏折递上去,他父皇不管也就罢了。若管了他就又得面对那些古板严肃的教习嬷嬷和伴伴。
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说起这些教导嬷嬷,还是要提到他做女装大佬的那些年。当然他父皇对外宣称贵妃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实情况只有皇家知道,真相则被牢牢锁在宫墙之内。
那时候他母妃实在不放心,不仅让他穿着裙衫,竟还要他拈起绣花针学女红!更要命的是,连行走坐卧都需恪守闺阁礼仪。
而他父皇那边呢,又生怕他常年浸润于钗环裙裾间移了性情,便变本加厉地命人向他灌输皇子应有的仪态,以及那些充满大男子主义的典籍,简直令人头大。要他真是一个小孩,迟早要被他父皇母妃搞得分裂不可。
可怜黎昭小小年纪便被迫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礼仪规范间反复横跳。今日需学如何莲步轻移,笑不露齿,哀而不伤;明日便要练习龙行虎步,声若洪钟。
两边的教习嬷嬷和太监都是顶尖的严师,一个要求步从容,立如芍药,一个训诫行如风,坐如钟。他偶尔精神恍惚,行礼时不小心搞混了,便会立刻换来一句不轻不重的提点:“殿下今日,似乎...略失庄重了。”
他曾有一次不堪重负,当着教习的面舒展了一下筋骨,伸了个懒腰。结果,那位宫廷首席教习只是微微蹙眉,用她那永远平稳无波的语调淡淡道:“殿下这姿态,若是让外邦使臣瞧见,怕是要误以为我大晟宫廷,新排演了什么番邦舞乐呢。”
其嘲讽之力道,足以让当时的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时常在心中愤愤不平地吐槽他那皇帝老爹:明明您自己批奏折、议事累了也会毫无形象地瘫着,却偏偏要来折磨您的亲儿子和亲女儿!
这段冰火交织的礼仪训练,就是他童年最大的阴影。他要克制住自己,等回自己的地盘再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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