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灵魂很可能就近附着在了某块砖头上。
这个认知让钟遥晚浑身一颤。他跌跌撞撞地冲向炕头,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也顾不得疼。
他凭着记忆找到应归燎当时寻到的小洞,砖块还保持着被挪开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把手伸进里面的空间。
钟遥晚还记得,当时见应归燎在这个洞里摸索了半天才退出来。这一下他也算是明白其中缘由了——这个炕的中间几乎都是空的!
他将手机置在洞口处,让灯光照进炕洞里。
果不其然,中间的洞很深,别说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只要洞口允许,就是要塞一个成年人进去也是绰绰有余的。
洞内的空间里有很多的碎石,不知道是原本就在的还是因为山崩被砸落的。
钟遥晚不死心地又摸索了一圈,却始终没能找到更大的入口。
眼前这个窄小的洞口,勉强只容得下他一条胳膊伸进去。
他咬了咬牙,将手臂一点点探入洞中,粗糙的砖石摩擦着手肘,传来阵阵刺痛。肩膀已经因为过度伸展而隐隐作痛,但他仍不肯放弃,执拗地向前探去,仿佛只要再往前一寸,指尖就能触碰到二丫那缕飘散的思绪体。
钟遥晚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炕面上,粗糙的砖石纹路深深压进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红痕。
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指尖颤抖着摸索过每一块砖石,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微弱的希冀,又随时可能坠入更深的绝望。
就在他的指腹划过下一块砖头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骤然窜入他的身体。
那感觉如电流般从头顶直贯而下,先是在颅腔内炸开,紧接着顺着脊背蔓延,最后汇聚在紧绷的指尖,与体内的力量疯狂交织、碰撞。
巨大的力量开始冲突。他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整条手臂像是被浇筑在砖墙里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罗盘在另一只手中疯狂震颤,躁动的指针也在这个时刻忽然稳稳地停下了转动,“咔”的一声直直地指向他嵌入墙缝的手指的位置。
“这是……”他的疑问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就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一阵天旋地转后,钟遥晚的视线突然矮了半截。
等到晕眩稍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孩童大小——手是小孩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脏兮兮的手背上还有一道结痂的抓痕。粗布衣袖下露出的腕骨细得可怜,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只有一双小花鞋还算漂亮。
但那鞋不合脚,像是别人家孩子不穿了才给她的。
不合脚的尺寸让脚趾磨出了水泡。钟遥晚能清晰感受到布料摩擦伤口时火辣辣的疼,还有胃部传来的阵阵绞痛。
这具身体已经饿了太久太久。
可这是谁的身体?
钟遥晚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枝叶伸展几乎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奇怪的是,明明周围一切都那么诡异,可当他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很踏实,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宁静的港湾。
“二丫!”
忽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二丫?钟遥晚下意识地向转过头,可是当他做出反应的时候,这具身体的视角竟然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现在正在二丫的身体里。
视野里出现一个缺门牙的男孩,举着半截烤玉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焦黄的玉米粒上还沾着草木灰,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胃又抽了一下。
即使钟遥晚知道这饥饿的感觉并不属于自己,却还是没忍住被那香气馋得直咽口水。
男孩把玉米塞进“他”手里时,玉米还烫着,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
这一刻,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二丫胸腔涌起一股暖流,纯粹而炽热。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的一缕阳光,他似乎都能够听到寒冰化开时,细微却欢快的融化声。
可是还未等他细细地品味这份悸动,眼前的画面却忽然被冲散。
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来,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中一幕幕重现。
他看见煤油灯下摇曳的夜晚,老虔婆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正在缝补破旧的衣裳。她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却在针尖戳到手指,渗出血珠以后笑容忽然变得狰狞。
而这具身体只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地看着那根沾血的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祈祷它不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看见某个阴沉的午后,老虔婆忽然发疯一般地闯进屋子。随后他的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这具身体拼命地挣扎反抗着,在被塞进柜子的一瞬间瞥到了衣柜顶的诡异壁画。朱厌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铜镜的眼睛在光照进去的一瞬间反出骇人的光芒。
下一秒她就被塞进了柜子中,那束光芒也随着柜门的关闭而消失。
他看见在暴雨的夜晚,她被踹倒在炕沿,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砖头上,嘴里也瞬间蔓延出铁锈的味道。老虔婆正在用铁锤敲砸炕洞,然后将她硬生生地塞了进去。滚滚闷雷将她的叫喊和铁锤的声响全部淹没。
小小的她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炕洞再被一块块砖石填补上入口。
她的鼻腔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狭小的空间让她只能蜷缩成一团,每一次的呼吸都伴着尘土钻入鼻腔。
终于在某天深夜,她听到门外的争执声时放声哭喊求救,可是下一刻冰冷的刀刃就抵上了她的喉咙……
“……呃!”
直到二丫的生命进入尾声,钟遥晚终于夺回身体控制权。
他猛地后仰,禁锢着他手臂的力量不知在何时也消失了,后脑勺随着惯性重重磕在地上,砰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可他还来不及喊疼,另一股疼痛就从身体里翻涌上来,比磕那一下要命多了。
钟遥晚忆起二丫被割断声带后,她每天只能听着屋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用头撞击砖墙,试图引起注意。她每一次的撞击都在颅骨内激起轰鸣,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溜进眼睛,让黑暗的世界终于有了其他的色彩。
雨点打在钟遥晚脸上。他分不清脸上淌着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瘫坐在泥泞中,望着那个吞噬生命的炕洞,突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才是砖头,对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她想要自由,想要打破砖墙离开那里。
离开炕洞,离开外婆,离开山里,
仅此而已。
那些撞击,那些绝望的敲打,那些浸入砖缝的血与泪,最终都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成了徒劳。
这个可怜的女孩至死都想凿穿那堵困住她的墙。
……
可是她没有成功。
砖头还是砖头。
墙还是墙。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好罗盘,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第10章 净化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旅馆走,他们身上加起来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钟遥晚呆滞地望着前方,直到手中的罗盘忽然开始剧烈震动,嗡嗡的震感顺着掌心直窜上手臂,这才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散开,一弯苍白的月牙悬在夜空,将朦胧的光洒向湿漉漉的地面。
月亮今晚第一次展露它的温和。
滋滋、滋……
罗盘在钟遥晚手中不安地转动,指针疯狂摇摆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在拼命提醒他什么。
钟遥晚眨了眨眼,思绪终于回笼。
糟糕!!把应归燎忘了!他还在和白毛怪物搏斗呢!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也在同时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撞在砖墙上的伤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作。
钟遥晚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现在不是顾及伤痛的时候,他颤抖着将手再次探入炕洞中。
“一定要找到……”
钟遥晚祈祷着,指尖在潮湿的砖石间摸索。
罗盘在他触碰到每块砖石时都会发出不同强度的震颤。
当触碰到某块时,罗盘的指针也忽然停止了旋转,似乎在提醒他就是这块。
钟遥晚将指尖卡入砖缝,用力一抠。
砖石应声而落,与此同时,整个炕洞内部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坍塌声。
内里的石壁散了,但是外面这层却还完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砖块,暗红的血迹已经渗入砖石的每一寸纹路,沉甸甸地贴在他的掌心里。
方才感觉到的微弱脉搏跳动不再,就好像刚才只是他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一般。
钟遥晚想起了二丫。
一下一下撞击砖墙时的绝望,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砖石离洞的那一刻,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被困住的东西终于松开的激动。
但是他没有时间去细品这份感动了。钟遥晚立刻收拾好了情绪,将思绪体和罗盘护在怀里,拔腿就往后山冲去。
四周的树木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
钟遥晚试图回忆来时的路,却发现雨水早已抹去所有痕迹。
“该死……”
钟遥晚低骂了一句,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呼吸也愈发急促。
这山怎么跟迷宫似的?!
就在他在山中迷失,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怀中的罗盘忽然颤动了起来。
它好像感知到了钟遥晚的想法一般,骨碌碌转了两圈,然后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是吧?!”钟遥晚绝望地哀嚎,然后转身,朝着指针指着的方向狂奔而去。
树枝抽打在脸上,膝盖还在传来强烈的阵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好在这里的山路简单,在指明方向以后只需要沿着路走就能够找到田地,找到那棵老槐树。
钟遥晚跟着罗盘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可是他的心却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老槐树,胸口剧烈起伏。
树在这里,人不见了。
那只白毛怪物也不见了踪影。
“应归燎!?”
钟遥晚也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了,只要能够找到应归燎,让他净化了二丫的思绪体,今晚这场闹剧也就能够结束了。
然而,钟遥晚喊了几声以后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背脊往上爬。
“别开这种玩笑啊……”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树下,手指扒开沾血的草丛。
月光把每一滩血迹都照得发亮,暗红色的液体混着雨水,在泥地上画出狰狞的图案。钟遥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罗盘在掌心里疯狂震动,指针像发了疯似的乱转。这罗盘靠谱了一下以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吵人,钟遥晚用力拍打它,指节都泛了白,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指针忽然停了,“咔”的一声转向左侧。
钟遥晚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草丛正在晃动!
他的呼吸一滞,终于看到了希望,可是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万一、万一是那个怪物呢?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钟遥晚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颤抖着举起手里二丫的思绪体,一边默念着“对不住了二丫”,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响动的草丛靠。
草丛窸窣响动着,下一刻,忽然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圆润。
是属于人类的!
那只手无力地垂在草丛外,修长的指尖沾着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钟遥晚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手中的砖也因为脱力而掉落在泥水里。
“应……应归燎?”
钟遥晚踉跄地扑过去,拨开潮湿的草丛。
——月光下,应归燎正安静地躺在泥地中,他双眼紧闭,素来白皙的脸色在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的衬衫被撕开几道口子,映出的伤口也是深浅不一,皮肉翻卷地分布在他身上各处,胸口也似乎没有了起伏。
……死,死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柄重锤砸在胸口。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望着应归燎,双腿突然脱力,重重跪在泥水里。
“应归燎?”
他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将声音都闷在了胸腔里。直到夜风裹挟着血腥味钻入鼻腔,才终于找回了声音。
“不是说……能撑到我回来的吗……?”
“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快点回来就好了……我怎么能拿走你的罗盘呢!”
钟遥晚跪坐在应归燎身前发愣,大脑一片空白。
这次的情感直击比上次看到老虔婆被生啃时还要剧烈。
虽然他和应归燎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这两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两人之间多少也算有些过命的交情了。
看到朋友死在面前和看到陌生人死在面前的感受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的心绪起伏着,正在调整着心情,逼迫自己接受现实,直到躁动的罗盘指针不停地转动他才慢慢脱离了震惊和哀痛。
对了,那只人面猿身的怪物还活着。
现在能够净化思绪体的人都不在了,他一定要振作才行。
钟遥晚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刚要从地上站起来——
应归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钟遥晚一惊,立刻停下了动作。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生怕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又一下!
这次的颤动更加明显,让钟遥晚认定了刚才自己看到的也不是错觉。
钟遥晚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往前膝行了半步,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一双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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