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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丢开吃到一半的东西,向着贺行川伸出一双血淋淋的手来,并且觉得他会向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很快将她抱起来。
可这时候却细细的下起小雨来,她身上贺行川为她挑选的衣裙脏了,手上的血迹一点点被雨水冲刷掉,可是渗进银镯上纹路里的那些,却无论如何也抹不掉了。
“为什么……”寻寻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向他跑过来,“你为什么……不抱抱我?”
贺行川没有躲开,任凭她撞进自己怀里,半晌,他才问,“那你又为什么?”
“我饿!我好饿啊!”
“可上次我只咬了一口那在门前叫骂的人,你就生好久的气!”
“可是我好饿啊,贺行川,我好饿……”
“我只是饿了想吃东西,我又没错!”
她哭喊的声音比雷声还要让贺行川震动,他慢慢的抬起手,放在寻寻头上拍了拍,“可是我们人,是不吃活物的。”
“我不是人呀。”寻寻费力地抬起头,仰着脸望进他眼睛里。
有些雨水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贺行川没说话,他走进脏污泥泞的羊圈里,蹲下身用自己从不触碰污物的一双手将残破可怖的羊尸收拾了,又从寻寻头上拆下来一根玉簪,留在这草垛上。
寻寻有些着急,“那是我的!”
“以后我会再买给你。”贺行川背对着她,“但这些,你要用自己的东西还。”
那一天,贺行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的想了很久,他第一次用父母求来的仙家符箓封住了房门,任凭寻寻在门外如何哭喊拍打也没有放她进来。
“贺行川!你把门打开!你说过不会再把我独自丢下的,你出来!”
“我错了,我不会再饿了,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外面好冷好黑啊,别留我自己在这里……”
府上的下人避而远之,对她冷眼旁观,无人前去理会。
她终于哭累了,化为原型趴在门边昏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的灯烛熄灭了,贺行川走出来,俯下身将她抱起来。
重耳猫睁开哭得红彤彤的一双眼,使劲儿的往他身上贴。
“寻寻,我教你读书吧。”
猫儿急促的应了两声,似乎是怕他不信,又慌慌张张从他身上跳下来,落地时又做人形,却还是方才的做派,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他,使劲儿的点头道:“我都听你的,你别再把我丢掉了,我不想自己待着……”
第82章
“很奇怪。”这次从幻境中出来,两人都难得沉默,封月见把手按在自己心口,眉心蹙着,似乎是遇到什么想不分明的困境,他唇角有一抹血色,被手指轻轻一抹就擦掉了,躯体的阵痛远比不过神魂的嘶鸣,他靠着树稳了稳心神,才呵出一口气,低声问“为什么……事情看起来在变好,幻境明明还没有结束,为什么我们会被迫脱离出来?”
姜雪燃只是问他,“阿月,你相信只凭一时的贪恋,就能与与生俱来的本性相抗吗?”
“我不信。”封月见并未犹豫,他说完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眉头锁得更深了,“以身入障,此身非我。”
“我不信,贺师兄却信了,我与他产生了割裂,所以被幻境排斥了,是这样吗?”
“也许是吧。”到了眼下这会儿功夫,姜雪燃也不是很清楚贺行川将此阵丢在这荒无人烟的深林里是要做什么了。
先前他们在此处不远击败的人偶消失不见,若不是满地残枝落木和古树枝干上的打斗痕迹,都要叫人分不清到底哪一处才是幻境了。
周遭寂静的只能听见风雪声过耳,姜雪燃贴在他颈侧,屏息凝神,于风雪中分辨出不属于他们两人的气息。
“小心,接下来要迎敌了。”
封月见点了下头,满目的雪色形成了蜜障,他索性闭上双眼背靠在树上,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护着肩上的小人偶。
第一支利箭像是号令,它深深钉入两人头顶四尺的书中,锐利的尖刺完全被树干包裹,控箭之人的技巧精湛,这一箭用了十成的力道,为的是将此处之人一击毙命。
眼见一箭未中,那人却并未怀疑此处空无一物,紧密如雨的箭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封月见提剑荡开,却冷不防被侧后方陡然放出的一箭擦破手臂,被划开的伤口不大,却如火焰般迅速蔓延开,烧灼着皮肤与血肉,剧烈地刺痛足以让人不支倒地,可封月见却像没知觉似的,只将醒梦剑沿着伤口刺进去,剑锋上余留的一丝霜雪气息将那一处焦黑的伤口包裹起来,血止住便不再去管了。
他收了剑,挥开如雨的剑阵,将手按在古木皲裂的树皮上,轻声与姜雪燃说,“师兄,这次对面不是普通人。”
“不要看。”
干枯的树皮撕裂剥落,脚下的土地传来咚咚的冲撞声,漫天风雪停滞了一瞬,随即便疯了似的飞旋起来,无形的煞气将它们浸成血色冰凌,在一声短促的哨音过后,迅速绞碎箭矢向着来人奔袭。
“哇。”姜雪燃扒在他领口,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向外面看。
封月见的动作磕绊了一下,但那些化成血滴一样的雪水还是落在了躲藏在林荫遮蔽下的人偶没有五官的脸上。
没了风雪做帐,围攻他们的人偶接二连三的暴露在人前,血花在他们身上渐次炸开,封月见咬了一下唇角,眸色暗下来,“找到了,死木背后的生魂。”
他径自追过去,碎成一堆的木头艰难摆动了几下就掩去声息,人偶被打散,附于其中的神魂便脱身出来,他还想再追,却一脚踏进深不见底的空洞中,巨大的黑洞死命拖着他的小腿向下拽,姜雪燃被巨大的吸力拉扯的左摇右摆,封月见不得不放弃追寻,将他从领口拿出来托在掌心。
无尽漫长的坠落之后,落地时春风拂面。
“阿月。”姜雪燃扒开他衣袖钻出来,抱着他手指晃了晃,“醒一醒。”
封月见自昏沉中睁开眼,这一次眼前是又一年。
“我看看。”姜雪燃拉着他手臂去查看伤口,那箭矢虽来势汹汹,但寻常人间世的兵器对他们来讲所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不消片刻便能痊愈,而这回他们所碰上的,大抵是些修士。
伤口不深,但利器上刻了咒文,姜雪燃把小小的手掌贴上去一点点将灵息覆过去。
“不用管它,要不了太久就会愈合了。”封月见两根手指从他肩下穿过将他拎起来放回自己肩上,姜雪燃扑腾了两下,到底还是力量悬殊。
“只要是伤口就会疼,哪怕只是快一点也好。”他说。
封月见撕了块布条把那处溃烂的皮肤遮住,道:“真的没有关系,早就不会痛了。”
“阿月,你这样说……”姜雪燃把脑袋歪了歪,贴在他脸颊上,“只会让师兄更心疼你。”
过了一会儿,封月见才‘嗯’了一声,“那就多心疼我一点吧。”
他从草地上站起身来,扑了扑灰尘和草屑,也就是这会儿,远处有人影跑来。
白裙的姑娘牵着一只飞得高高的纸鸢,她赤着脚跑起来,手中的线放的越来越远,一直到她从两人身体穿过,跑到更远的地方停下来,向身后喊,“贺行川你慢死了!”
“那可真是抱歉,山里的石子硌脚,跑快了小心跌跤。”好一会儿,贺行川才拎着她一双鞋子慢悠悠的撑着伞走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应了某种预言,寻寻正想回头与他辩驳两句,那纸鸢过长的引线就恰在此时勾到了一根横生的枝杈,将牵着它的人绊倒在地。
贺行川:“……嗤。”
“还笑!”
“忍不住,你多担待吧。”贺行川把她从地上捡起来,颇为嫌弃的放在了离自己稍远些的地方。
寻寻哼了一声,把纸鸢收了回来。她手上的银镯不见了,换了一只碧翠色的玉镯晃晃悠悠的悬在腕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起来比上次所见变得更加瘦弱了。
“没意思,回去吧。”她说。
贺行川好不容易走过来,闻言眼皮都跳了跳,问她,“不是你说读书读累了要出来玩的吗?”
“是啊。”寻寻把手里的纸鸢举起来给他看,“玩过了,走吧。”
“今日是你的生辰吧,我去库房找纸鸢的时候都听见了,他们为你请来了许多仙门叫得出名号的人来。”寻寻踢着脚下的石子。
“我是故意叫你出来的,但我现在想要你回去了。”
第83章
席间热闹,那些因着贺氏所邀前来的仙长在院中坐了,那些与贺氏一族交好或是不交好的客人便自发带着家中小辈凑上前来,到了这会儿谁还顾及什么脸面与身段,这世道,只有得了仙家庇佑才是长久之道。
贺行川回来的晚,但到底是露面了,贺老爷子面色不虞,却也没在席间发作。这两人清早就为此事大吵一架,后面贺行川带着他身边的妖物外出,贺老爷被夫人劝了回去,想是两人都以为对方不会来。
他抱着猫儿入座,不少人的视线都随之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知道,贺氏举办这场夜宴,绝非只是为了庆祝贺老爷独子贺行川的生辰。
只怕是为着借此机会让他拜入仙门,从此脱离人间世的浮沉波折。
没人问过贺行川愿不愿意。
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都被他赶上了,又有什么可挑剔不满的呢?
“寻寻,做仙人有什么好处,说来听听?”
猫儿正偷偷地深处爪子去沾他杯中的酒,闻言打翻了酒盏,那些水渍滴滴落在贺行川衣袖上,周围的人屏息凝神,等着他发作,可贺行川只是垂眸瞥了一眼,又拿起帕子给猫儿擦手。
“没什么好处,那些家伙坏死了,要不是你带我回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们杀掉了。”
“但是……”
猫儿的尾巴摇了摇,“但是凡人的一生如一瞬,百年之后,你要将我独自留在人间世吗,你要把我丢下吗?”
那天晚上,贺行川坐在窗边想了很久,直到月色溶进了青灰色的云里,他才终于肯合上眼。
仙门不比人间,妖物想要靠近都难,寻寻不能与他同去,闹了好几日的脾气,等到终于要走的那一日,到底还是来送他了,同来送行的还有贺行川那三两好友。
他们没太多话要说,只嘱托唯一一位有机缘能走仙途的友人偶尔也遣几封书信回来,倒是其中年长些的那一个,提到了一件事。
说是与贺氏素有嫌隙的孙氏有位小少爷,自打听闻贺行川要到仙门去,心中就多有不忿,觉得自己世家一族没有贺氏荣光,得不到此种机缘,前几日喝了些酒,沾着酒气叫骂几句,说他是假清高、伪君子,口口声声说要做人上人,还不是投机取巧,为保全性命苟活。
同桌的人都劝他慎言,这些年谁不知道得罪贺行川的后果,倘若是当面为难那还罢了,最多不过是下点面子,若是背后向贺行川发难,可就如遭了天谴似的。
那孙小少爷借着酒劲儿壮胆扬言要在贺行川出行路上找人拦劫,可不成想还没等到今日,就在陪着孙府老太君进香的路上糟了兽灾,谁都没见那猛兽是从何处跑来的,单单逮着他一人拖进了林子里,等人寻到他时,他一双小腿的皮肉都不剩多少,阴恻恻的露着骨头,眼下只能在家中靠着千金求来的丹药续命。
“他虽是有错处,但经此一难着实有些重了,不过他卧床在家与你而言也好,至少这一路少了些麻烦。”
也诚然如他所言,贺行川这一路走的顺顺当当,没遇到什么妖邪怨鬼也没被歹人盯上,他比预想当中更快的来到被贺氏所选择的仙门,这处主修阵法,山门外疑阵重重,他站在外面,蹲下身向来时的路伸出手。
过了一会儿,白猫儿踏着轻巧的脚步出现了,两只前爪按在他掌心。
“不是跟你说不要跟来吗?”
“我才不要听你的。”少女的手在他掌心点了点,“但你不可以忘了我,我会来找你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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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行川的修道之行却并不算顺利,同门多天赋异禀,也有些是经年苦修才得以拜入山门,像他这般走捷径而来的,自然不被放在眼里。
旁人的冷眼和薄待并不能将他如何,只是偶尔神魂入梦去,所见又是曾以为自己所拥有的光景,人们总说他性格刻薄乖戾,可他却也是芸芸众生中偏爱热闹的那一个。
可山中清冷,阵法画了一个又一个,直到道心日渐成形,往日那些他所钟爱的事物再也无法撼动他一二,每到这时,他就格外期盼听到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贺行川!”
寻寻咬着裙摆从墙头翻进来,她身上沾着草泥木灰,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也画了,但是眼睛很亮,像贺行川夜行竹林时,落在霜露上的星辉。
“你现在越来越有仙人的样子了。”她围着贺行川绕了一圈,“你还是贺行川吗?”
她气色比起两人上次见面时看上去好了一些,这一夜她好像格外兴致高昂,拉着贺行川说了很久的话,说她独自在家里读了好多的书,说她讨厌人和喜欢吃的东西,又说这山中的弟子确实烦人,每次都追着她打。
这时候,贺行川如止水般的心境才会稍稍泛起涟漪,他通常会笑起来,有时候嗤她说这世上就没有她能看过眼的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听着。
“现在你看起来又像贺行川了。”寻寻双手夹着他脸颊拍拍,“我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下次,什么时候来呢?”贺行川问。
寻寻想了想,说:“约摸五日、约摸七日,总不会太久。”
她说完,又攀着被她翻过无数次的墙偷偷避着人溜出去,只是这次还没等她走到山下,就被一行人用阵法生生捆缚在了山林中。
细密如刀割般的细线一步步勒进她的皮肉里,血色染红了她的衣裙,也一点点浸透了她清亮的眼瞳,一直被细心遮掩的妖纹从眉心显露,寻寻嘶吼一声,爆发的煞气点燃了身上束缚着自己的丝线,同时也将脚下的锁妖阵震荡出几道碎裂版的缝隙。她正欲借机脱身,脚腕却突然被疯长的野草缠住,身前的阵法在不断修复,她指尖化出利爪,可无论如何也扯不开那些无穷无尽生长的草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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