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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位仙长来到此处,他进了山里,七日复返,雪才终于停了,只是每年都会下的格外大。到了这个时节,便会有散仙借物之事出现,大家都认为这便是那位仙长在替城中的百姓守城,所以并不畏惧。”
“这座城里啊……”春芍给炉里添了两块新炭,“百岳州没有恶妖,只有坏人。”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在想,百岳州会有今天,莫不是真的惹怒了哪方仙人呢?”
“也正因如此,当我听见那些传闻,那些,那些说你已身死的传闻,悲痛之余竟还有一丝窃喜。”她那自从几人见面以来一直堪堪维持着的平和面容终于被打破,哭泣着蜷起身来,将脸埋在双臂里,“我想你死了也好,从此便再也没人能将他们虚妄的幻想强加于你,你再也不必勉强,在这无垠天地之间,你终于是自由的。”
“可我也同旁人一样害怕你真的死了,这世间人多自私,失了你就像被抽去骨头似的。”
“阿姐。”姜雪燃拉开她的手,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别哭。”
“为亲人的离世感到悲伤和害怕是因为你们爱我,我怎么会怪你呢。”
“能重新见到你,我是真的高兴。”他目光看向封月见,眼角弯起来,“你想要我自由,恰好有人同你一样作想。”
封月见替她重新斟了杯热茶,春芍低声到了谢,她这几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爆发出来,笼罩着她的郁结便消散不少,眼下才觉出几分羞赧,低头喝了几口茶。
今日大雪,外出不便,这几日也没听闻姜茕的消息,姜雪燃有几分忧心,传了两封信出去,一封给姜茕,另一封不过试探镜台尊上是否在附近,这一封不多久又回了他手中,想必是不在。
过了晌午,他正揽着封月见读两篇他年少时看过的闲书,忽然听见笃笃地叩门声,依旧是一人一鸟的影子,封月见被他念的昏昏欲睡,他便将人放下去开门。
门外的血已经没过脚踝,人偶的模样看起来更加破烂了,脖子断了一半,左臂只余下几根极细的丝络连接着躯干。
它们不是来还剑的。
两方静默片刻,木鸟飞起来,轻轻啄了啄姜雪燃的指尖。
“师兄,师兄,借……借,借。”
“这次要借什么?”姜雪燃问。
屋里头,封月见觉察到身边的气息淡了,揉了揉双眼醒过来。
小木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原地扑棱了两下翅膀,才飞到人偶那里,用喙碰了碰它的左臂和眼睛的位置。
“借,借……”
“不借。”封月见从身后环住他腰身,冷冷地说到。
姜雪燃觉得他这股气呼呼的模样有趣,拍了拍他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说:“怎么办,现在我这具身体都是阿月的,他说不借呢。”
小木鸟和人偶闻声皆是一顿,紧接着那人偶动起来,费劲的迈上台阶,卡啦卡啦的抬起右臂曲起食指,用指节在封月见脑门上敲了两下。
封月见被敲了两下,到没顾得上躲避,只觉得熟悉。像这么不谦让后辈,睚眦必报的师兄,朔风境也是有的。
谁要是敢惹贺师兄不快,轻则被人追着满院子跑,然后狠狠敲打一番,重则夜半练剑过来,一脚就踩进阵法里,直面自己此生的梦魇。
封月见很少想其他师弟师妹那样为了寻求刺激特意去找他闹一番,但就是莫名会因为一句话说错就被敲打,所以此情此景才会格外熟悉。
“阿月,”姜雪燃握着他的手晃了晃,含笑的眼底有光影流转,轻声问,“真的不可以借吗?”
“要是还不回来了怎么办?”他偏过头,不想自己动摇的这么快。
“借吧,借吧。”姜雪燃又晃晃他,“就算还不回来,阿月也会把我照顾的很好的。”
人偶和小木鸟蹦跶着后退了几步,若不是此刻面目全非,想来它应当是在庆幸自己此刻失了双目。
好容易说动了封月见,人偶伸长了右臂,碰碰他左臂又摸摸眼睛,而后飞快的乱七八糟的跑走了。
拿走的过程是缓慢的。
最开始是手上拿的书突然掉落在地上,而后是一夜过去,天没再亮起来。
这感觉有些新奇,人偶借走的不是‘眼睛’而是‘视物’的能力,所以他也无法借助封月见的眼睛去看。姜雪燃试着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没什么障碍,然后他推开门,一头栽进了雪里。
“……”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封月见久久失语,赶忙将他扶起来扑去身上的雪。
这会儿,姜茕的回信也到了。
封月见摘下那只飞来的木简,将上头的字念给他听。
那字迹密密麻麻又龙飞凤舞,封月见念的有些磕绊,不过也无甚大事,姜茕在信上说,这几次忙着带领手下一众小弟调查山林中的异状,已经有些眉目,与对方几次交手都占据上风,并狠狠夸赞了自己一番,附带一些酸溜溜的话语,以表达对师兄的思念。
后半段封月见只当没看见,捡着重要的说了,一抬头,就见姜雪燃歪着头认真的坐在那处听他讲。
他耳尖突然烧得滚烫,悄无声息的走到他面前,才刚凑近,就被人捧住了脸。
“阿月想玩什么?”姜雪燃笑道,“不告诉师兄吗?”
封月见支吾两声没说出什么来,最后索性泄了气趴在他身上,与他交颈相依。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粘人呢。”姜雪燃指腹擦过他唇角,寻过去同他交换了一个深吻,“好乖。”
第78章
也许是心底那一丝不可告人的隐秘妄念作怪,封月见竟觉得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也好,师兄总是在他身边,走也走不远,因为看不见触不到,所以总是唤他名字需要他来帮忙。
“要是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他想的太过入神,姜雪燃开口的时候他还当是自己心声泄露,慌忙地挡了一下脸,转念又想起现在师兄看不到,便悄悄将手又放了下来。
姜雪燃也的确未曾察觉,他拍拍自己身边的软被,说,“冬日好睡,左右无事,阿月,来躲懒吧。”
一整个日夜过去,雪已经快要没过封月见的小腿了。
他披着一件斗笠顶着风雪到前院,整座府邸都门窗紧闭,天色是暗黄的,预示着这场暴雪并没有丝毫想要缓和气性的意思。
一个个门扉紧闭的人家像极了一个个孤岛,人们之间失去了联系,在这样寒风呼号分不清昼与夜的日子里,恐惧远比天灾更可怕。
春芍坐在堂前,她身前的小火炉上煨着热汤,虽然时不时用长勺翻搅,但她的心思一直随着目光牵绊在大门那处。
“阿姐。”直到封月见过来,她才收回目光起身,盛了碗汤给他。
“穿堂风冷的骇人,你怎么出来了?”
“阿姐,我打算去山里看看。”封月见不太懂委婉含蓄,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说这件事能更轻易地说动这个总是事事照拂着他们的女子。
春芍果然神色略有些僵硬,她抬手擦了擦脸颊,又温声问,“外面天寒地冻的,去山里多危险,再说这雪不知还要下多久,这一去,这一去……”
封月见知道她的未尽之语,这一去,万一如之前进山去的人一样失了音讯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沉默许久,汤锅里的水咕嘟两声冒了几个泡,春芍又用勺子搅了搅。
“我要去一趟。”又过了一会儿,封月见说。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踩下雪地的细微声响,他忙站起身迎过去,春芍还未看到人影,他便已经扶着姜雪燃的手臂引他进门来。
“阿姐,让他去吧。”姜雪燃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让封月见帮他拂去发顶和肩上的落雪。
“可是……”春芍还有些犹豫。
“让他去吧,”姜雪燃牵住他的手,“我师弟很厉害的,他一定能把大家都平安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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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时大雪封门,春芍给他们装了满满两箩筐的衣物和粮食,虽然知道他们修道之人或许用不到这些,但她属实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好在两人也并未拒绝她的好意。
北风呼号卷着沙雪扑向两人,这样的天气很难分辨方位,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起初还是封月见走在前头,没多久就变成姜雪燃牵着他在走了。
“师兄,我一个人也可以,你还是回去吧。”
前面,姜雪燃低低笑了一声,“真的可以吗?真的想我回去吗?”
片刻后,封月见道:“……不想。”
在这样的处境下,看不到反而更不容易迷失。这一路没遇到什么阻碍,两人进了山便试探着放出灵息搜寻,层层叠叠的山脉之中,没有一星半点的活人气息。
“我们再找找吧,或许只是被群山阻隔,没探查到。”封月见虽然感觉也不太好,但没能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将百岳州环绕的这些山脉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万重山’,是说它们像是堆叠而起的一个连着一个的浪,数不清的小山绵延着,簇拥起中央垂直入云的山体,远远看齐,那山就好像高的无穷无尽,一直到天上去。
“不用找了。”姜雪燃停下脚步,他闭着眼,余下的感官变得格外清晰,在这样四处尽白的环境里,封月见察觉不出也在情理之中。
“这不是上山的路,我们一直在向下走。”
“阿月,我们入障了。”
封月见一惊,顿时查探起两人周遭,风和雪一如往常,只是那处本是在近山巅雪松林,此时早已在他们脚下了。
“走吧,看看他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说罢,姜雪燃率先迈出一步,踩在地上的时候,耳旁的风声渐渐和缓下来。
越向前走,风雪越小,待两人走到看似在山巅的一座院落时,雪夜已经被完全丢在身后了。
朝阳从后院的断崖下一点点攀爬上来,院中是一片苍翠的竹林。
封月见推开门扉,走进去时周身都轻快了许多,那些彻骨的冰寒连同疲倦一道褪去,无论他再如何试探,这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座寻常小院,宁静平和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来,抱着双膝,目光看向日光洒落的地方,内心突然一片空洞,似乎有什么撕扯他不断的下坠,那种闷闷的痛从胸口延伸至四肢百骸,好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了,苦涩憋闷的喘不过气。
可事实上,他并不痛,也没有受伤,没有什么妖邪近身,也没有利器伤人,他只是安静的坐着,就突然落下泪来。
姜雪燃看不到。
他只是感觉到,一直系在两人腕上的引心弦突然松开了,像是另一端的人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
分明是被留下的那个人,可他却清清楚楚的听到这具身体的另一个主人压抑在神识之中的悲鸣,他说不想忍受孤独,别丢下我一个人。
“阿月,阿月!”姜雪燃蹙眉,焦急的伸出右臂在身前摸索,引心弦将断未断,到底还是将人引到了正确的方向,姜雪燃俯身摸到封月见不满泪痕的脸,蹲下身来细细为他拭去,单手将他抱进怀里安抚,“阿月,别跟着它走,这不是你的障。”
“到我身边来。”
“四周……都是空的,没有人在……他们都走了。”封月见茫然的抬起头,眼神在漫长的虚无中缓缓聚拢,“师兄?”
“如果不是我,那这是谁的梦魇。”他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双手,终于狠狠地保住了姜雪燃,“这种无休止的孤独,比死还可怕。”
“别怕,师兄在呢。”姜雪燃拍拍他,头往斜后方的位置歪了歪,“这不是你的障,是……”
他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们。”
隔着一片竹林,半合的门扉外站着一个人,素衣环佩,手上拿着一只竹骨伞,似是刚从一场雨幕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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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他们一个看不见,一个有口难言,隔着三两步的距离,静默的与对方面对着面。
须臾,站在外面的人抬起了手臂,衣袖滑落间露出木刻的手臂,而他也终于收起伞,露出自己的面容来。
“贺师兄。”封月见念了声,名为贺行川的人偶向他这边转了下头,似乎是轻轻点了点,又伸出手想要触碰姜雪燃,在即将接触到的刹那却又收回手,将手掌翻转向上,放在自己身前。
那大概是一个想要借东西的动作。
此时此刻,他那东拼西凑的躯体像是突然被什么重重一击,一块块碎裂开来。姜雪燃只觉得一阵天地飞转,他听见封月见的呼喊,感觉到神魂正在被剥离,同时也于心念之间听到一声带着歉意的低语。
“抱歉,师兄,还是需要借用一下。”
而后,天地重现于眼前。
封月见单手护着他前行,那处静谧的小院似乎不过是黄粱一梦,他们仍在风雪中,只是很快,姜雪燃便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眼睛能看得到,手臂也活动无碍,只是他此刻坐在封月见肩上,封月见的手掌竟能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
“阿月。”他站起身时摇晃了两下,只好拉着封月见耳侧的一缕发丝稳住身形。
“师兄,你醒了。”封月见松了口气,双手捧着将他带到自己眼前。
这会儿姜雪燃才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巴掌大小的一个人偶,做工却十分精细,雕刻他的人技艺精湛,平时大抵是观察细致入微,神情眉眼都刻画的栩栩如生,只可惜是木制的,神态动作稍显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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