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后,黑雾涌了进来。空气变得稀薄,白危雪鼻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像泡在海底的千年棺材散发出来的腐朽味道。黑雾蔓延过来,接触到白危雪的皮肤,只是一刹那, 白危雪身上覆着的人皮瞬间烂掉了。
腐败斑驳的人皮从白危雪身上脱落,边缘焦黑,像被灼烧的煤渣, 碎屑掉了一地。白危雪真实的皮肤暴露出来,白皙似雪,眼看着黑雾即将腐蚀他的皮肤,白危雪当机立断使出白绫,白绫眨眼间变宽变大,像张无形的网一样笼罩着他,仅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
刚刚白危雪就发现,黑雾明明知道他穿着人皮,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是自己的,却没有攻击他的眼睛。他在赌黑雾不会对那双眼睛造成威胁,果然赌赢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黑雾缭绕着,浓烈的腥气熏得他眼睛疼。黏腻的黑雾似乎想钻进他的眼睛里,把眼球挖出来,可惜做不到,就只能疯狂地攻击着白危雪身上的白绫。
白绫死死地护着白危雪,没让一丝黑雾伤害到他。黑雾似乎很愤怒,在空中变幻着不同形状,就在白危雪无视黑雾,朝入口赶时,忽然被一群‘人’拦住了。
那些人十分眼熟,不是各个诊室的坐班医生,就是披着人皮的鬼。好几个人如幽灵般突然出现,齐齐拦住白危雪,露出仇恨的目光:“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白危雪抬眸扫了眼医生,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虽然这群医生是货真价实的活人,但早已被整容医院同化,眼里只有血腥猎奇的手术和数不完的钱,根本意识不到整容医院的不对劲。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白危雪反应极快地拿出龙果的头发,蘸上自己的鲜血,扔向鬼的方向。龙果的头发能点燃死物,对活物无效,一群医生拿着利器朝白危雪冲过来。
白危雪身体弱,正面打没什么优势,只能借助身处的迷宫,像条滑鱼一样游走在蜂巢里,将那些人绕得团团转。他身形敏捷,即便那波医生分开抓他,他也能准确预估医生的位置,找准时机,在躲过他们攻击的同时,把黄符贴到医生背后。
白危雪不杀活人,这符能暂时地麻痹他们,让活人失去行动能力。很快大半医生背后都被他贴上了黄符,他趁此机会,快步走向入口处的通道。
令他诧异的是,入口没人。
黝黑的洞口诡异又神秘,一眼望去深不见底,仿佛只要进去,就能掉入黑不见底的深渊。这里和来时没什么区别,白危雪却罕见地犹豫了。
身后,一个医生追了上来。锋利的砍刀被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落下来砍到他的头上,这时,忽然有一双手从黑洞般的通道里伸出来,一把将白危雪拽了进去。
黑暗的环境,白危雪一时间有些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孙笋?”
“你愣在那里干什么?没看见那砍刀就要砍你头上了?”孙笋恨铁不成钢地开口,举起手里的麻醉剂就给门口探头进来的医生打了一针,“咱们快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危雪警惕地问。
“我看见了啊,你和院长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那表情就很有问题。联想到最近的不对劲,我就想到你们可能是要动手了,于是我就偷偷跟了进来,本来以为能跟着你出去,没想到进来就看见你被人追着砍,命都差点没了。”孙笋叹了口气,无奈道。
白危雪没信:“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哥,这还用问吗?”孙笋一边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苦笑,“我在整容医院干的时间比你长,通过我严谨的观察,发现一个人的外表、声音、眼睛的颜色、甚至走路的步伐都能改变,但短时间内改变不了的,是一个人的眼神。”
“你的眼神太容易辨认了,”孙笋摊了摊手,“你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院长的眼神也很好辨认,里面充斥着权力和金钱,快要被欲望给熏透了。”
白危雪不置可否,他跟着孙笋走了几步,发现周围越来越冷。
“哥,你有没有觉得好冷啊?”孙笋抱着胳膊,搓了搓手臂道。
确实很冷。白危雪伸手摸了摸墙壁,忽然发现墙壁变得越来越窄。冰冷如镜面一样的墙壁正以不易察觉的缓慢速度朝中央挤压过来,为数不多的氧气渐渐变得稀薄,白危雪快喘不过气。
仿佛刚刚在身后被甩掉的黑雾又跟了上来,钻进了墙壁的镜子里,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要吞噬他。
腥气灌入鼻腔,白危雪的太阳穴越来越肿胀,他的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瞳仁紧紧缩着,全靠毅力强撑着没闭上眼。
“啪。”
一滴水从他眼睛里滴了下来,白危雪以为是眼睛干涩刺激出的生理性眼泪,没管。可很快他就发现,眼前的世界变得猩红一片。
在前面行走的孙笋是红的,周围的镜面墙壁也是红的,环顾四周,什么都是红的。
白危雪这才意识到,他的眼睛流血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朦胧,血珠一串串从眼睛里滚落,剧痛侵蚀着白危雪的神经,他快要站不稳了。
会失明吗?白危雪想。
他体验过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体验过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躺了三年的感觉,体验过差点被掐死的感觉,唯独没有体验过失明的感觉。
挺糟糕的。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冰冷的墙壁,突然有“咚咚咚”几声传递到他的掌心,有点像心脏跳动的声音,又有点像血液流通的声音。直觉告诉他这个很危险,白危雪想缩回手,发现墙壁已经挤压过来,原本还算宽阔的通道居然缩水了一半,现在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哥,你怎么走这么慢,是不是有哪里不太舒服?”孙笋关心地靠过来,朝他伸出手,“这通道很诡异,越来越窄了,我们得尽快走出去,要是被压成肉泥就完蛋了。”
眼球刺痛,白危雪张了张嘴,喉口却只涌上一股急促的腥甜。他闭上嘴,大部分血都被咽了回去,只有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滴答到地面上。
他勉强伸出手,握住了孙笋伸过来的胳膊。
孙笋小心翼翼地掺住他,一步又一步缓慢地往外走。他走得很专心,很快眼前就出现了一丝光亮。
看见那道亮光,孙笋惊喜地回过头,对白危雪道:“我们快要出去了!”
“嗯。”
孙笋刚要扭头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住脚步,一顿、一顿地扭过头。他的头以扭曲诡异的姿势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顺着低头的动作,正好能看到自己的后背。
那里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黄符。
“哥……是我,我是孙笋啊!”他一格一格地抬起头,脖颈转动时发出机械齿轮摩擦的嘎吱声,“为什么要贴我身上,我是孙笋,我想出去啊!”
“孙笋已经死了,”白危雪咽下嘴里的甜腥,淡漠道,“穿他的皮,好玩吗?”
“咯咯、咯咯咯……”
鬼婴褪掉孙笋的皮,畅快地大笑着。它转动着滴溜溜的眼睛,猛地朝白危雪扑去: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你就去死吧!”
第81章
“啪嗒。”
周围镜面一般的墙壁上猩红一片, 血珠沿着内壁滚落下来,一起流下来的,还有一道腐烂黏腻的黑色黏液。
鬼婴消弭在空气里, 贴在它身上的黄符在半空中掉下来, 白危雪擦掉嘴角的血渍, 伸手想去接,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竟然连碰都没碰到,黄符擦过他的手掌, 摇摇晃晃地落到地上。
咚、咚、咚……
白危雪又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刚才微弱的声音不同, 这声音震耳欲聋, 仿佛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重重地敲击他的鼓膜。他头痛欲裂, 眼前模糊不清,不得已将手撑在墙壁上,支撑着自己绵软无力的身体。
忽然他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匕首划开了他的手掌,鲜血从掌心里迸溅而出,四周墙壁疯狂挤压过来,吞噬他的鲜血。
透过眼前模糊的血色, 白危雪看见墙壁里有什么东西。一团团黑色雾气涌动在墙壁里,争先恐后地撞击着内壁,急切地想从里面出来。鲜血每滴上去一点, 镜子就模糊一分,黑雾撞击的力道也越猛烈。
白危雪立刻意识到什么,把手掌收了回来。黑雾感应到他的想法, 在镜面里渐渐扭曲、鼓胀,完完全全地充盈在镜子里,像涂满了浓稠沥青的海绵。周身的光线彻底消失了,鼻尖只能闻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土腥味,冥冥中,有一股纯粹阴暗的恶意在无形中注视着他,白危雪只觉得周身发凉,胃里翻搅,想弯下腰,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腐臭味愈发浓烈,这股味道比尸臭更浓,就好像有上万只潮湿的蛆在吃上万只死老鼠的尸体,味道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开始侵蚀为数不多的氧气。
墙壁已经收缩到极致,白危雪侧身站着都困难,稍有不慎就能贴上墙壁。但凡贴上,那些黑雾就会争先恐后地凑过来,划破覆盖在他身上的白绫,然后疯狂汲取他的鲜血。
直到他的血被吸干,骨肉被挤压碾碎,只剩下一具崭新完好的人皮,就能被整容医院卖个好价钱。
白危雪轻轻地吐出口气,他的鼻腔里满是血腥味,嘴里也被喉口涌上来的血灌满了。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入口没有人守着——入口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眼前全是黑暗,他艰难地转动眼球,不远处刚好亮起了一丝微光。那丝微光正好是院长办公室的方向,也是‘孙笋’要带他去的地方。
可是,那个出口真的能通向院长办公室吗?
鬼婴报复心重,不可能这么好心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绝对有猫腻,肯定很危险。
白危雪缓慢地眨了下眼,血液流动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辨认出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听,真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跳动着,仿佛有一根巨大的如甬道般的血管,正在朝哪里运输血液。
白危雪蹙眉,疼痛的刺激下,某些猜想逐渐变得清晰。
他们是从药店货架后面的暗门进来的,暗门连接的那条通道也和这条一样,漆黑幽暗,一眼望不到头。不仅如此,他追踪客户找出口时,客户是乘坐电梯从地下一层出去的。地下一层仅有的电梯间白危雪也乘坐过,里面没有别的按钮,只能通往殡仪馆。
殡仪馆是停放尸体、处理死人的地方,这里连给被拐卖儿童送餐的工作人员都是鬼,那其他的顾客能是人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不管是一开始的孙小梅和她儿子,还是后面来削骨去脂的男人,全都是鬼。这家整容医院根本就不是给人开的,本质上是一个生产人皮,同时给鬼提供整容服务,让它们更好地融入人类的医疗机构。
活人只能进,不能出,这也是为什么整容医院的资深医生从未回过家的原因,他们虽然是活人,但已经被医院深深地洗脑了,成为他们赚钱的傀儡。能完好无损地从医院里出来的,只有他们的同类,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所以龙果和卢山也很有可能遭遇了不测,不过白危雪相信以他们的能力,不至于死那么快,现下最需要关心的还是自己,他好像快死了。
钻心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白危雪本就体力不支,又与鬼婴搏斗了一场,身上受了不少伤。掌心的伤口生疼,血液连续不断地流下来,再耗下去,他迟早会失血而亡。
前有狼后有虎,两头都走不出去,他该怎么办?
白危雪大脑飞速旋转,意识几度模糊,又强撑着清醒过来。忽然,他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刚刚在外面,黑雾一直追着他,现在为什么不追了?
也许是里面有鬼婴,用不到它了,但还有一种可能,它一直在,只是没机会伤害到白危雪。
白危雪全身都被隐形的白绫包裹着,没有露出的皮肤,黑雾攻击不到。可是刚刚分明有什么东西划破了他的手掌,如果没猜错,是坚硬的镜墙划的。
眼前的镜墙里藏着汹涌晦暗的黑雾,宛如一只只狰狞的爪牙,哀嚎着翻滚在冰冷的墙壁里。只要白危雪触碰到它,大脑神经就会发出剧烈尖锐的警报信号,告诉他不要碰,对方很危险,碰了就会死。
要是砸碎眼前的镜面就更危险了,里面的黑雾会跑出来,吞噬他的血,撕咬他的肉,让他死无全尸。
可事实上,他的手掌被镜墙划破后,里面的黑雾只是来吞噬他的鲜血,没有攻击他。而且,他的白绫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被划破的。
除非划破手掌这件事,只是被营造出来的幻觉,真正目的是让他卸掉防备,脱下身上的白绫,让黑雾趁虚而入。
同样的,‘镜墙里有危险的黑雾’也是被营造出来的幻觉,也许打破镜墙、把黑雾放出来不仅不会危及自身性命,还能从这条幽深诡异的甬道里走出去。
死到临头,大不了赌一把,赌赢了他又白赚一条命,输了也无所谓,只可惜活着的时候没机会再杀江烬一次。
想通后,白危雪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墙壁。手上没有任何趁手的工具,他能用的只有自己的拳头,在体力接近于无的情况下,他的拳头也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可这是求生的唯一机会,白危雪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镜墙不是用坚硬的钢筋水泥筑成的墙壁,即便是用拳头也有概率砸破。他没再犹豫,抬手就砸。
砰。
鲜血顺着指缝滴了下来。
砰!
白危雪被这力道反震出一口鲜血,他紧紧蹙眉,硬是把这口血咽了回去。
砰——
镜墙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缝,他的鲜血顺着裂缝灌了进去。
又是猛烈地砸了几下,只听微弱的“嘎嘣”一声,白危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冷汗从额角流了下来——他的手指好像骨折了。
白危雪没放弃,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镜墙终于被砸碎了,镜子碎片从墙上脱落下来,与此同时,无数狰狞可怖的黑雾朝他涌过来。
完了。
白危雪想,好像真翻车了。
第82章
白危雪因剧痛陷入了昏迷。
凌乱破碎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熟悉的、陌生的,大量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形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在湍急的漩涡里迷失方向, 掉进一片黑色的海里。
海水像漆黑的沥青, 涂在他的身体上,他被密不透风的黑色包裹,连短暂的呼吸都被吞噬殆尽。白危雪睁开眼睛,海水涌进他的眼睛里, 虽然没有刺痛的感觉,但他的眼前很快就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了。
66/94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