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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内部远比想象中宽阔, 天花板也很高,四周墙壁挂满了白色的帷幔,帷幔垂下来拖到地面上,蒙了一层厚重的香灰, 凑近一看,白色的帷幔上绣满了繁复的像经文一样的东西, 白危雪仔细辨认了会儿, 才发现这是晦涩难懂的符咒。
空气里飘着沉香,闻着很厚重, 白危雪视线从帷幔上移开,缓缓落到灵堂最中央那具棺材上。
他盯着这具棺材,皱了皱眉。
眼前这棺材和当初江烬待过的那具差不多, 只不过更大、更高、做工也更精致,表面没贴血符。这次白危雪明智地离棺材远了些,他可不想招惹第二个江烬。
棺材后面摆着一个供台,供台上有一个被白布盖起来的遗像, 遗像两边各摆了一个纸扎的男童。白危雪并不好奇这间灵堂的主人是谁,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好奇了。
遗像跟前摆了一只空盘子, 白危雪先是把兜里的小蓝花放到盘子里,然后才抬起手掀开了遗像上的白布。
遗像映入眼帘,看清的一瞬间, 白危雪瞳孔一缩,愣在原地。
这……是他自己的脸?
白危雪僵硬地眨了下眼,发现遗像里的他也在眨眼。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不是遗像,而是一面镜子。
他不是傻子,第一眼之所以没认出来,除了灵堂内光线昏暗以外,还因为这镜子太浑浊了。
这是一面很诡异的镜子,边框落满灰尘,镜子也十分浑浊,看着像老式照片里泛黄模糊的背景,白危雪本以为是镜面蒙尘,可仔细一看,事实却恰恰相反,这镜面一尘不染,仿佛水洗过一般,干净极了,真正浑浊的不是镜面,而是镜子的内里。
白危雪有些困惑,谁会把一面镜子摆在供桌上充当遗像?还是一面很脏的镜子。
他看到镜子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适,一些被忽视的记忆涌了上来,他想起某一次跟江烬在床上,对方拿出镜子羞辱他,让他看清自己在那种时候的表情,过了一会儿,镜子里突然钻出一股黑雾袭向他,他立刻吐出了一大口血,当时江烬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主动帮他解决了黑雾。
不止如此,整容医院里也有一面溢出黑雾的镜子,这黑雾和江烬的黑雾不同,碰到一点就全身溃烂,死无全尸,十分歹毒,白危雪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会感到头皮发麻。
白危雪盯着镜子,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江烬的脸。黑雾是世间恶意的凝结,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恶念,恶念久久不散就会成为执念,人死后积攒的执念太多就会变成恶鬼,如果不多,那执念就会变成一缕黑雾飘荡在人世间,成为恶鬼的养料。
当初在火车上,白危雪透过血红的眼睛,看到了江烬身上的恶念。那恶念充斥着他每一寸皮囊,满得快要溢出来,甚至有丝丝缕缕已经蔓延出来,握住了白危雪的脖颈,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掐死。可下一瞬,江烬就克制地把黑雾收起来,甚至还帮白危雪治眼睛。
他一直以为江烬说自己“不是人”,指的是他一直是世间恶意的集合,从前是,现在也是,可目前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白危雪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抬脚走向灵堂大门。就在他手碰到门框时,一门之隔的外面忽然有人出声:
“危雪,你的狗找到没?这是我托寻宠团队找到的线索,你开门,我给你看看。”是温玉的声音。
白危雪手指一僵,下意识地缩了回来。这里是净山,他都要靠灵车抬着才能上来,温玉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门外?
见白危雪不回应,门外又响起另一道声音:“哈哈哈,这就是你老家啊?我正巧路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想开门招待我啊?”
是龙果的声音。
“我最近研发出一种新的蛊虫,特别好用,你快开门,我现在就把蛊虫给你。”李重重大力地拍了下门,“你快开门啊,你不开门我怎么给你?快点开门!!”
砰砰砰——
三道敲门声同时响起,节奏诡异地整齐,三人一齐喊:“快开门啊!”
“快开门啊——”
“快开门啊——!!!”
重重的敲门声落在白危雪鼓膜上,敲击得心脏一阵钝痛,眼看着门摇摇欲坠,快要被他们敲开,白危雪从兜里摸出几张符纸,胡乱地贴在门缝上。
激烈的敲门声没有因为这几张符纸停下,白危雪倚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思绪有些混乱,他潜意识觉得自己正被某种力量影响着,很细微,他察觉不到,和希望高中里的催眠术很像。
渐渐地,门外的敲门声终于弱下去。
白危雪没有放松警惕,他耳朵靠在门上,辨认着外面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
白危雪松了一口气,忽然,又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那口气又狠狠地提了起来——
“亲爱的,他们都被我解决掉了,别害怕。”低沉温柔的熟悉嗓音在门外响起,他非但没有让白危雪开门,反而很体贴地说,“害怕的话就不要出来了,天黑了,外面不安全。”
白危雪没有因为这番话升起安全感,恰恰相反,他后背升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江烬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用想,外面这个江烬也是假的。
可这种情况反而让白危雪更加迷茫,假的温玉三人让他出去,假的江烬又让他不要出去,他到底该不该出去?
第105章
“在想什么?”像是听到了白危雪的心声, 门外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想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白危雪脸色微变,这假货怎么比江烬还烦人?
他拒绝对话, 厌烦地转身, 刚往前迈了一步, 就察觉到脚底触感不对,停住了步伐。
鞋底黏腻,踩上去时,能听到啪唧啪唧的水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下雨了,灵堂漏水。白危雪缓缓低下头, 瞳孔深处映出了一片刺目的红。
他循着蜿蜒的血迹寻找源头, 发现这血是新鲜的,刚从大门门缝里流进来。他盯着那扇贴了黄符的大门, 问:“哪来的血?”
门外的假货听到白危雪主动搭讪,声音都愉悦了不少:“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宝贝。”
白危雪被这句‘宝贝’恶心的想吐, 没再搭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很晚了,现在下山很危险, 而且他是被灵车抬上来的,很可能都找不到下山的路。
难道要在这阴森诡异的灵堂里将就一晚?白危雪满脸都写着拒绝。
他收回手机,余光瞥见地上的血不见了。
难道幻觉消失了?他多疑地看了眼周围, 目光一顿,落到供桌中央的那面镜子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镜子好像变了, 倒不是镜子本身的改变,而是它比刚才更脏了,就好像里面的污浊会流动一样。
白危雪往镜子的方向走了一步,门外突然又出声提醒:“别靠近。”
他本不想理,但顾及到什么,他还是问:“为什么?”
“怕你晚上做噩梦尿床。”外面的冒牌货语气轻佻,吊儿郎当地说。
白危雪无语一瞬,还是选择朝镜子的方向走,走到跟前,他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被邀请去参加一对新人的婚礼。他对新婚夫妻并不了解,只从参与婚礼的其他人嘴里得知,这男人看着憨厚老实,做人本分,实际上黄赌毒都沾,连媳妇都是靠某种龌龊手段娶到的。
听到这里白危雪就想走了,但这是梦,由不得他本人支配。
婚礼还没开始,他只能坐在嘉宾席默默地嗑瓜子。嗑着嗑着,一个冰雪聪明的小男孩跑了过来,问他:“哥哥,哪种口味的瓜子好吃?”
这孩子长得很可爱,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很招人喜欢,白危雪摸了摸他的头,指了指盘子里的五香瓜子:“这个好吃。”
“那你能帮我剥几个吗?”孩子乖巧又忐忑地问。
“可以。”白危雪反正也闲的无聊,没有拒绝,拿起一把瓜子就剥。剥着剥着,他问小孩,“怎么自己一个人乱跑,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男孩仰起瓷白的小脸,睁着大眼睛,软软糯糯地回答:“他们在吵架,我害怕,就跑出来了。”
白危雪不好评价别人的家务事,只能安慰道:“那就躲远一点好了。”
说完,他把剥好的瓜子放在小男孩掌心里:“再见。”
“再见,大哥哥。”男孩弯着深棕色的眼睛,握着白危雪给他剥的瓜子,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很快,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白危雪身边也陆续坐满了受邀宾客。
这一桌上有几个是相熟的人,他们纷纷压低声音八卦,白危雪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梦,于是也竖起耳朵听着。
“也不知道蒋家小子哪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人贤惠听话,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小子可招人喜欢了,眼睛大的嘞,像两颗葡萄!”
“我倒是听说,他花重金找大师求了个邪门的招儿,能让人家姑娘对他死心塌地,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真假?啥招儿啊,等俺也给俺儿求个,他都快四十了,还天天搁家里打光棍呢。”
“好像是……什么什么鸳鸯?诶呀我也听不懂,就知道有这俩字!”
“那俺明天就抓个鸳鸯炖了给俺儿补补,等着将来让俺抱大胖小子!”
欢快的音乐打断了他们的聊天,白危雪的目光也落到缓缓走近的新娘身上。新娘长得很漂亮,简陋的婚纱都遮不住她的美貌,但是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仿佛在这里行走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
白危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新娘经过,掀起了一阵风,那风里香水味很浓,有股微弱的味道被风盖过去,他没留意,视线盯着新娘的脖颈——
那里印着一个鸳鸯烙印。
白危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若有所思地想,难道这对新人也结了鸳鸯契?鸳鸯契对幸福恩爱的情侣来说是情趣,可对于怨侣来说是种折磨,尤其是被迫缔结的一方,相当于被人天天强/奸,不能反抗,又摆脱不掉。
这是一件非常不公、也非常残忍的事,意味着漫长的痛苦和折磨,白危雪从新娘身上收回视线,突然看到她的婚纱下面有一点反光。
这反光转瞬即逝,快到白危雪看不清,他收回视线,继续嗑瓜子。
婚礼仪式顺利地举行着,这对新人互相交换婚戒,拥吻彼此,看着很幸福。双方父母哭成一团,宾客也都欢呼祝福,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白危雪淡淡地看着,内心只觉得虚伪。
仪式结束,按理说到了新娘新郎给宾客敬酒的环节,新娘却在此时突然出声,要给在场的来宾再上一道下酒菜。多一道菜不多,少一道菜不少,新郎欣然应允,让人把菜盛了上来。
这菜更像是一道炖汤,或者一盅甜品,被黄澄澄的盖盅盖着,端上了桌。
服务员将它摆放在离白危雪较近的位置,在其他人的允许下,白危雪伸手掀开了盖盅。
一股气味先飘了出来,闻着一言难尽,白危雪一边想这是什么黑暗料理,一边屏住呼吸,彻底掀开盖子。
“砰——”
白危雪面色苍白,没拿稳盖子,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其他宾客没在意他的反应,兴高采烈地去看这道菜究竟是什么,当他们看清的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
他们呆滞地张大嘴巴,声带因极度的惊惧发不出任何声音。
盘子里,躺着一对眼球。
那双眼球充满血丝,暗淡无光,一左一右地朝两边注视着,难以想象这从前是一双清澈的、深棕色的大眼睛。
过了短短的几秒,又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有人尖锐地叫出了声,紧接着,又有人哀嚎起来,不止白危雪这桌,整个场地都被一股极致的恐惧淹没了,有人撑着桌子呕吐,有人一边喊着‘疯子’,一边疯狂地往出口跑,还有人吐着白沫晕倒在地上……婚礼现场一片狼藉。
白危雪大脑一片空白,盘子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随着桌面的震动滚了滚,露出底下藏着的一颗染血的瓜子仁。他往旁边桌子上一瞥,发现其他盖盅里都装着分散的胳膊、指头、小腿……
无人注意的婚礼台,新娘抽出藏在婚纱下的尖刀,狠狠地刺入新郎胸口,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怎样……才能解脱呢?”
第106章
怎样才能解脱呢?
血色婚礼倒映在白危雪眼中, 他盯着满脸是血、恨意滔天的新娘,默默地想,解脱不掉的。
鸳鸯契在蒋家人手里不是浓情蜜意的誓约, 而是他们用来控制伴侣的工具, 为了诞下基因优良的后代, 他们会挑选最合适的女人来成为他们的伴侣,如果对方不愿意,就缔结鸳鸯契,强行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长此以往,女人就不会再反抗, 乖乖地为他们绵延子嗣。
但也有女人不屈服于命运, 用生命来反抗,譬如被拐进阴嗣村的女人们, 譬如这场婚礼的新娘。可惜她不知道在不解除鸳鸯契的情况下,只有其中一方魂飞魄散才能彻底结束这孽缘。
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除鸳鸯契,但白危雪知道。
难道这梦是在提醒他吗?
对白危雪来说, 让江烬魂飞魄散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江烬是恶鬼,是无数恶意的凝结,只有他让别人魂飞魄散的份, 没人能动得了他。如果不想生生世世受恶鬼制约,就只有解除鸳鸯契这一种方法。
他垂下眼,血色的梦境一点点变淡, 他回到了那间灵堂。
他僵滞地站在供桌前,一点、一点地弯下腰。
污浊模糊的镜子照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是鲜艳的。
鲜艳的红。
“嗒。”
一滴血从白危雪眼睛里流出来, 滴到镜子上,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镜子里的污秽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涌动着,汇聚成一根尖锐的针,刺入白危雪的眼眸。
被一根针扎进眼睛,白危雪却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只觉得有一股清清凉凉的东西注入到他脑子里,搅拌他的记忆,把他脑袋里的东西全晃匀。
剧烈的眩晕过后,他眼前出现大团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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