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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他胸膛里那股积攒的怨气也消失了。白危雪对变成鬼这件事一直是怨忿不甘的,如今身处这片无垠的黑色里,他奇迹般地平静下来,甚至能冷静地思考怎么弄死江烬。
和白危雪不同,江烬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尤其表现在那种事上,明明前一秒还笑眯眯地跟他开玩笑,后一秒突然脸色阴沉下来,把他扔到床上狠撞。白危雪被他折腾个半死,连扇巴掌的力气都没了。
某次弄狠了,手腕磨出了血,他一声不吭,愣是江烬亲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江烬怔了怔,硬生生停下动作,寒着脸松开了对白危雪的束缚,把他从那片纯黑空间里放了出来。
世界恢复光明,白危雪诧异地发现,江烬的眼睛好像更黑了,周身戾气也更重。但他才不在乎,只专心寻找能弄死江烬的方法。
事务所的工作没丢,白危雪利用消息灵通的内网查到了解除鸳鸯契的办法,但是……
到这里,记忆戛然而止。
夜晚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白危雪站在灵堂的供桌前打了个冷颤。他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向镜子,发现镜面的水银渐渐扭曲,里面污浊模糊的东西游走在一起,汇聚成一个纤瘦高挑的背影。
那道背影回过头,冲他粲然一笑。
*
“先生,先生?”
白危雪骤然回神,脊背浮起一层冷汗,他眼珠慢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位置,问:“怎么了?”
“参观时间已经结束,咱们马上就要发车啦,您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导游拎着大喇叭,热情地跟他解释。
白危雪盯着周围全然陌生的游客的脸,慢半拍地点点头。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那幅画。
画作旁边压根没有任何介绍,更没有他的名字,但画上黑发男人的背影和镜子里的人影如出一辙,
镜子里人影回头的那刹那,白危雪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他自己的脸。
白危雪靠在旅游专车的椅背上,侧脸盯着窗外冥想。沿路美丽的景色落到他眼里,他没心情欣赏,眼底只有明显的烦躁和迷茫。
这记忆绝对是真实的,他完全能共情记忆里的自己。他无法对记忆里白危雪自暴自弃、想喝符水让自己魂飞魄散的行为做出评价,因为他这一世是人,他没有经历灵魂被无休止折磨的痛苦,没承受过源源不断的恶意,更没被恶鬼毫无尊严地逼迫。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过了一会儿,他透过反光的车窗,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在他旁边落座。
一只泛着香气的鲜花饼从旁边递过来,闻到这股花香,白危雪应激地皱起眉,身子往车窗的方向靠了靠。
“怎么了?看到我这么害怕。”
白危雪身形一顿,他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来人脸上。
“啪——!”
一道又重又响的声音在车里响起,声音大到整个车厢都静了一瞬,本来在聊天的游客停住话茬,纷纷侧目,但他们看不到江烬,只以为是什么东西摔了,又陆续转回了头。
“你真该死。”白危雪冷冷地说。
江烬盯着他的眼睛,这次没有笑,也没有转移话题,只点头承认道:“没错。”
“但你何必亲自打我,让我看看,手打疼了没?”
作者有话说:
那段时间真的是纯恨小情侣来着
第108章
手当然很疼, 但这点疼和白危雪记忆里的疼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他甩开江烬的手,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茂密的树影在他瞳孔里一晃而过, 他眼底的阴影比树影更浓。
“真不吃吗?”江烬垂眼看着手里的鲜花饼, “你以前挺喜欢吃的。”
闻言,白危雪脑海中的某根弦动了动。他确实是穿越进来的,穿越过来的时候江烬也已经变成了恶鬼,那他的记忆里为什么还会有江烬生前的影像?难道是之后又经历了什么, 让他穿越回了几百年前江烬还活着的时候?
联想到戛然而止的记忆,白危雪觉得这应该跟鸳鸯契有关。
思及此处, 他终于侧过脸, 冷漠地瞥了江烬一眼:“让我怎么吃?现在看见你就倒胃口。”
江烬漆黑狭长的眼眸眯了起来,似乎有点不满白危雪对他的态度。但最终, 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咬了一口鲜花饼。
一缕窗外的微光洒进他的眼缝,那一瞬, 白危雪看见他瞳孔里的黑色在缓缓流动,好像里面盛载的是活生生的恶意。
比起记忆里的江烬,眼前的江烬脾气堪称温柔,但白危雪有一点不明白, 既然这一世鸳鸯契对他们的欲望影响没那么大,那为什么江烬还一直想着睡他?
总不能是看上他了吧,白危雪脑袋里冒出个荒谬的想法。
这想法太可笑, 白危雪根本不可能信。他自己变成鬼的时候,脑海里充斥的全是恶毒的想法,有时面对曾经帮助过他的同事都会升起杀心, 何况是‘喜欢’这种对正常人来讲都极为珍贵的情绪。
他才刚变成鬼就尚且如此,更遑论江烬这种被困在棺材里近百年的恶鬼。
记忆里的他是血淋淋的教训,白危雪既然现在还活着,就不可能重蹈覆辙。本来他对是否要解除鸳鸯契还有一丝犹豫,毕竟江烬似乎没真正伤害过他,但现在看来,就算不想解也得解了。
解除鸳鸯契需要什么?
如果对方是活人,那很简单,只要亲手杀死对方,再取对方的骨头和心头血,兑符水一起喝下就好。符水虽罕见,但也不难找,白危雪前世就找到了。
如果对方是鬼,能找到尸体的话,也很简单,步骤同上。
但如果对方是找不到尸体的鬼,那就很难办了。如果白危雪没猜错,希望高中那根骨头就是江烬的尸骨,要不然不可能压制住他。骨头是找到了,心头血又在哪里?
白危雪清楚地记得,江烬这具皮囊里没有心,他还亲手伸进去探查过。
他皱起眉,随意地捋了把头发,微风透过窗缝涌进来,吹得他耳垂上的耳钉直晃。
清新的自然风带走了些许烦闷,远处的净山越来越近,白危雪平静地抬起眼。
和缔结鸳鸯契一样,解除鸳鸯契也需要在纸上画一笔血符。但这串符是什么,白危雪不知道,只知道在净山里,需要他自己寻找。
“叮咚——专车即将到达净山站,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带好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有序下车,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白危雪刚要站起身,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白危雪对这只手太熟悉了,连惯用的力度都一清二楚,他撇开眼,独自走下车。
在净山站下车的旅客只有白危雪一人,刚下车,胸口那股钝痛感就又席卷而来,他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需要帮忙吗?”
白危雪扭过头,见江烬在他身后站着,背后是一棵茂盛的树。
哗啦啦,一阵风吹来,有片叶子掉到了江烬头发上。
白危雪忍着痛站直身体,嘲讽地对江烬说了一句“你头上绿了”,就移开视线,自顾自往前走。
江烬对这句话好像很敏感,闻言脸色变了一变,他迅速地摘下头上的绿叶,一声不吭地跟上白危雪。
爬了十分钟,白危雪有些体力不支,他扶着旁边的树干,默默喘着气。
“需要帮忙吗?”江烬闲适地走到他身边,又问了一句。
白危雪跟没听见一样,歇了一会儿后,就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着走着,他视线范围里突然出现一片雪花,腿也一软,差点晕过去。
“逞强的滋味好受吗?”江烬揽住他的腰,没让他栽倒。
白危雪站稳后,第一时间就推开了他,冷冷道:“低血糖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刚要继续走,下一秒,眼前就多出了一块巧克力。
不要白不要,白危雪夺过巧克力,撕开包装纸送进嘴里。
突然,他表情一变,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江烬问。
苦到发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白危雪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把嘴里的99%无糖纯黑巧克力吐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巧克力一股脑塞进江烬嘴里。
江烬尝着嘴里蜜一般的甜味,不明所以。
第109章
半小时后, 白危雪在前方看到一个刻着【前方区域未开发,游客请止步】的路牌,旁边还有一个小木屋, 里面住着守林员。
他打量着前方, 随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
嘴里不止有纯黑巧克力的苦味, 还有喉咙涌上来的铁锈味,矿泉水的甘甜冲淡了嘴巴里的味道,白危雪垂下眼,往身上贴了张隐身符, 然后光明正大地路过警示牌,往深山走去。
路牌没骗人, 里面开发程度极低, 山路时隐时现,白危雪差点没找到。净山深处荒无人烟, 重峦叠嶂,乳白色的寒雾缭绕在林子里,只走了一会儿, 白危雪的额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走着走着,白危雪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锋利的石头,在周围最高的树上做了个标记。这里跟迷宫一样, 太容易迷路了。做标记时,白危雪不经意地回头瞥了眼,目光微微一顿。
江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江烬走路很轻, 像鬼飘过来似的没什么动静,所以白危雪无法通过脚步声辨认他在不在。不过对方走了也是件好事,白危雪现在看见他就烦。
越往高处走, 白危雪的心跳得越快。心脏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往外输送血液的血管好像被堵住了,全身的血都集中在胸腔里,翻涌得愈发激烈,愈发亢奋——直到胸腔也兜不住,鲜血从喉咙里猛地喷出来。
“咳咳……”
白危雪撑着一旁的树干,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液淅淅沥沥地洒在翠绿的叶子上,黑红黑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吐出这口血的人得了什么绝症。
白危雪却很淡定,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纸,没什么表情地擦了擦嘴。
擦完后,他把撑着树干的手缩回来,缩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什么,视线一凝。
手心按住的粗糙树干上,有一个字母【B】的标记,是他不久前刚刻上的。
他回到了原地。为什么,鬼打墙?
白危雪不确定是不是江烬搞的鬼,他思索几秒,解下腰间的白绫,把其中一段系到树干上。
白绫可以无限延长,只要白危雪掌控得好,就能从这鬼打墙的困境里走出来。
“嘶嘶,嘶嘶——”
就在白危雪找到正确的路,即将踏出这片密林的那一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异响,大脑警钟直撞,他迅速回头,还没看清声音的来源,就觉得小腿处传来一阵剧痛。
完了。
白危雪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难道他要达成‘被毒蛇咬死’这种可笑的结局吗?上辈子他被江烬掐死,这辈子他被毒蛇咬死,难不成他真的该死?
白危雪内心仍存有一丝希望,万一这条蛇没毒呢。他垂下眼,迅速地去抓蛇的七寸,突然看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那条蛇咬了他以后,仿佛被沸水烫到一般,猛地弓起身子。漆黑细长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抽搐痉挛,属于蛇的竖瞳也充血暴凸,短短几秒,有什么东西顺着它的毒牙逆向灼烧到内脏,毒蛇就像一根腐烂的绳子,软绵绵地从白危雪的裤脚上掉了下来。
白危雪:“……”
他匪夷所思地拎起裤脚看了眼小腿,那里确实有个被毒蛇咬出的牙印,正往外渗血,有点疼,但没什么别的反应,看上去也没中毒迹象。
理智告诉白危雪应该顺着白绫走回去,去医院接受正规检查,但不知道为什么,白危雪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
他在这片密林里走了这么久,一路上别说蛇,连只虫子都没看到。眼看着马上出来了,突然有条蛇冲出来咬了他一口,这合理吗?深山老林里能生存的蛇一般都有剧毒,这条蛇不仅没毒,反而被他毒死了,荒谬到白危雪都觉得这条蛇是受人驱使的,目的是想阻止他继续往前走。
白危雪硬着头皮,一瘸一拐地走着。
终于摆脱密林后,他走上山路。山路尽头是一间房屋,白危雪凑近一看,脸色顿时一白——
那是幻像里出现过的灵堂。
白危雪掉头就走,刚迈出第一步,身后就传来“嘎吱”一声,有人把灵堂的大门打开了。
阴风从灵堂里灌出来,吹得白危雪后颈一凉。他打了个冷颤,还没等迈出第二步,就被人从背后打横抱起,那人一边抱着他往灵堂里走,一边无奈地问:“亲爱的,才分开多久,怎么就变成瘸子了?”
灵堂的摆设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但上面的灰尘都不见了,整个灵堂焕然一新,空气里飘散的都是蓝色花朵的清香,江烬挥手扫开供桌上的东西,把白危雪小心翼翼地抱到供桌上。
供桌上的东西全都被一股脑扫到边上,纸扎的金元宝和小人落了一地。白危雪下意识去找那面镜子,江烬察觉到了,漫不经心地问:“在找什么?”
“一面镜子。”
“收起来了。”江烬俯身挽起白危雪的裤腿,露出那截苍白渗血的小腿,淡淡地说。
“好吧。”
直觉告诉白危雪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见江烬不肯说,他也没勉强。
江烬盯着白危雪的小腿,神色渐渐变得幽深,他用手碰了碰被蛇咬出的伤口,一本正经地问:“被蛇咬了,是不是会中毒?需要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吗。”
白危雪伤口被他碰得又痒又疼,他皱眉缩回腿,刚说了个“不”字,就见江烬俯下身来,微凉的唇印到了他的伤口上。
开始还真像那么个样,白危雪也怕毒液残留,就由着他去了。
可渐渐地,白危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毒血都吸完了,江烬的唇舌还在他伤口附近磨蹭着,冰冷柔软的唇舌压在肿胀的皮肤上,舌头不可避免地擦过伤口,产生一股微弱如电流般的麻痒。
气息扑洒在白危雪小腿上,江烬垂着头,还在吮吸他的伤口。
白危雪闷哼一声,抓住他的头发,提高声音道:“别……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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