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几秒,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江烬,说:“帮个忙。”
江烬的视线从白危雪脸上移动到神像肚子上,半晌后,他拧起眉,冷淡地拒绝:“抱歉,我有洁癖。”
“……”
白危雪沉默下来,他一言不发地捡起锤子,继续开凿。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石裂声,神像腹部的石块骤然坍塌,露出污浊泥泞的内里。
泥土吸饱血,结成赭红色的土块,腥臭黏稠地裹在一起。几根白骨从泥土里戳出来,关节缝里白森森的,空气里的臭味腥得发苦,白危雪闻到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直想吐。
突然,泥土里钻出一团黑色的气,直冲白危雪双眼而来,白危雪反应迅速地偏头一躲,那团黑气却像安了导航一样,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目的性明确地袭向他的眼球。就在那黑气距离白危雪的眼睛只有几毫秒时,另一缕黑雾骤然出现,从旁边截住它,两股黑雾拧到一块,竟分不出胜负,到最后一齐消散在空气里。
白危雪愣了一下,侧脸去看江烬。
江烬表情依旧很淡,不知道是不是白危雪的错觉,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些,周身气场更冷了。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漆黑的双瞳盯着他,问:“看我干什么?”
白危雪想了想,问:“你之所以不帮忙,是不是因为这土里掺着蒋家人的血,你不能碰?”
江烬不置可否,只说:“我建议你也别碰。”
顿了顿,他又补充:“脏。”
白危雪又问:“江家人和蒋家人是什么关系?”
他不确定江烬会不会回答他,就算回答,也应该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吧。没想到下一秒,他听到江烬开口:
“你想当坏人还是好人?”
白危雪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当然是好人。”
“可是好人也会做坏事。”
白危雪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坏事做多了,好人也就变成了坏人。”江烬淡淡地说。
白危雪皱眉,难道他的意思是不管是蒋家人还是江家人,一开始其实都是好人吗?
他忽然想起了阴嗣村的诅咒。原先的阴嗣村叫蒋家村,村民信奉嗣神,那时村子里人丁兴旺,幸福美满,直到外来者闯入这里,蛊惑村民摒弃原来的信仰,改为信奉外神。结果外神给蒋家村带来了灭顶之灾,村子里的女人女孩在一夜之间全部上吊自尽,从此,对生育极为狂热的蒋家村被诅咒笼罩,成为再也生不出孩子的无女村。
难不成净山有着跟蒋家村一样的遭遇?白危雪盯着眼前的泥团发起了呆。他注视着从泥团里戳出来的阴森白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屠宰厂的骨针和希望高中的骨头都被江烬拿走了,他会藏在哪里,会随身携带吗?
如果随身携带的话……
“今晚一起睡吗?”江烬打断他的思路,说,“我清理出了一个很干净的屋子。”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白危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拿出几张黄符贴到神像腹部,防止骨泥出现异动,贴好后,他转身朝偏殿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要热水洗澡。”
神殿矗立在山巅,没有电也没有燃气,想要热水洗澡无异于天方夜谭。温泉距离这里也有几千级台阶,来回热水都能结成冰碴子。白危雪本以为他在给江烬找茬,可当他看到满满一木桶的热水时,还是愣了一下:“哪来的热水?”
“雪水。”
“怎么变热的?”
“这你不用管。”江烬笑着说。
白危雪眼睛一转,立刻就猜到江烬也许是用他的体温捂热的,他退后半步,嫌弃道:“我才不要用你的洗澡水洗澡。”
“你想多了。”江烬笑容消失,表情恢复冷淡,“弄这么一桶水不容易,你要是浪费了我会很生气。”
白危雪抿唇,决定见好就收:“那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砰——”
门被关上,白危雪脱掉衣服,沉进木桶里。
走了那么多路,爬了那么多台阶,他早就出了一身汗,此刻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舒服到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要张开。他随意地拨弄着水面,水波荡到锁骨,又退到胸膛,连成串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肩头淌下来,“啪嗒”一声,落回木桶里。
泡着泡着,白危雪突然想起什么,偏头扫了一眼。
应该不至于偷窥他洗澡吧,他想。都看过那么多次了,也该看腻了。思及此处,他收回视线,靠在木桶边沿,懒散地闭上眼睛。
他仰起脖颈,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抹幽深的视线。
柔软的颈部暴露在空气里,有一缕黑雾靠近,缓缓圈在他的脖子上,只差一厘就要收紧。鲜活的动脉跳动着,温热柔软的皮肤散发出令人沉醉的香气,黑雾散开,变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透明网,紧紧地贴在富有弹性的皮肤上,贪婪地嗅闻吮吸。
白危雪仿佛察觉到了一丝不适,慢慢地睁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阴影里男人的喉咙也不自觉滚了滚。
水泼在身上的声音清脆温润,他站在阴影里凝视着他,一切都一览无余,连被水泡皱的指腹都看得一清二楚,漆黑的瞳孔泛上一缕暗红,他眯起眼,手指关节越圈越紧。
终于,水凉了,白危雪从木桶里站起身,拿毛巾擦了擦身体。
男人也在此刻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在白危雪看不见的位置俯下身,高挺的鼻梁靠近线条流畅的颈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白危雪似有所感,猛地转过身,可眼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他后腰靠下的位置倏然一凉,好像被人泼了捧冷水。
白危雪一怔,刚要反手去摸,突然偏殿的大门被人敲响:“宝贝,怎么洗这么久,别掉进桶里淹死了。”
晦气,白危雪面无表情地想。他怕江烬闯进来,赶紧冲了冲身体,拿过衣服套在身上。等他穿戴整齐去开门时,门外的江烬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怎么这么香?”
“哪有沐浴露让我用。”白危雪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皱眉推开他,冷冷道。
“真的没用沐浴露吗?”江烬问。
“没有。”
江烬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嗯嗯,凉的
第118章
夜里, 白危雪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神殿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雕刻着错综复杂的花纹,即便有灼烧的痕迹, 也能看出原本的颜色十分鲜艳, 其中黄色、白色、蓝色格外突出。能雕刻在神殿的房顶上, 一定有不一般的寓意,白危雪端详着蜿蜒曲折的纹路,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从枕头边上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某张图片看了眼, 发现牌位背后的符文和雕刻在天花板上的鲜艳花纹一模一样。
这些符咒都有什么用处?可惜净山上没信号,他不能让前同事们帮忙查一下。
就在白危雪放大图片想仔细对比时, 屏幕忽然一黑, 映出白危雪白皙的脸。
他不死心地按了两下开机键,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俨然变成了一块板砖。
“没电了。”一只手从旁边抽走他的手机,躺下来抱住他,“别玩手机了, 快睡觉吧。”
江烬一身冰冷的水汽,白危雪被冰得打了个颤,他拧起眉问:“你用雪水洗的澡?”
“不。”
“那用的什么水?”
江烬闭着眼,装没听见。
白危雪似乎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他浑身膈应,无法接受,立刻就要把江烬踹下去:“恶不恶心啊你。”
江烬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平淡地扔出一句:“你哪里的水我没喝过,用你用过的水洗澡有什么不行。”
白危雪哑口无言, 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你不是有洁癖吗?”
“冲突吗?”江烬把脸埋进白危雪脖子里,轻声说,“你里里外外都很干净。”
白危雪睁着眼,冰冷的呼吸喷洒在他锁骨上,又痒又麻,他把江烬的头推开,不仅推不动,对方还得寸进尺地用牙咬住那一粒,不轻不重地磨。
白危雪忍无可忍,他坐起身,只听“啵”的一声,他胸口一疼。
“你属狗的?”他拉开睡衣领口看了一眼,表情很愤怒。
江烬舔舔嘴唇,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危雪冷笑一声,他垂眸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要是你是我的狗,我第一时间就把你送去绝育。”
“那怎么能行,”江烬皮笑肉不笑道,“还没用过,怎么也得用一次吧。”
“做梦。”
白危雪把被子抱到他和江烬中间,形成一道楚河汉界,然后搂着枕头背靠着江烬躺下。窗外是一片雾蒙蒙的黑,白危雪闭上眼,本该快速入睡,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刻在牌位上的符咒。
眼花缭乱的符咒飘在他脑海里,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迟迟无法平静下来,更别提入睡了。
白危雪抱着枕头,没忍住翻了个身。
没想到这一翻,刚好对上一双漆黑似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后背看。
白危雪一愣,下一秒,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就收敛了些,江烬盯着白危雪的脸,微笑道:“睡不着吗?”
“有点。”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你问。”
白危雪本以为他会问关于净山或者是符咒相关的,没想到对方问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猪的手叫什么?”
“……猪蹄?”白危雪揉揉肚子,有点饿。
“嗯。”江烬又问,“那猫的手叫什么?”
“猫爪。”
“嗯。”江烬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神的手呢?”
白危雪觉得莫名其妙:“应该就叫神手吧,还有别的称呼吗?”
“有。”江烬微微一笑,“仙人掌。”
“……”
白危雪沉默须臾,开口:“那你的手岂不是叫刽子手?”
“我哪有杀过人。”江烬凑过来亲了口白危雪的嘴唇,恶趣味地说,“不过,如果你指的是你的孩子,那我确实杀了很多。”
白危雪实在受不了,拿过枕头砸在江烬脸上:“你真的是……”
他头一回无语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突然呛咳起来,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到雪白的枕头上,白危雪瞥见江烬瞬间变了的脸色,后知后觉地垂下头,盯着布料上漾开的血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朵血花将他的视野映得猩红,那股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回来了,白危雪只觉得喘不动气,仿佛高耸的天花板在逐渐下压,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将他压成一滩肉泥。
白危雪费力地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那一瞬间,他瞳孔一缩,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幻觉。天花板上原本鲜艳的黄色、白色、蓝色统统被红色和黑色取代,浑浊发黑的稠血流淌在纹路之间,缓缓流动着,好像活了过来,充斥着危险不详的气息。这不像是简单绘制在天花板上的花纹,更像是一个由千百道符咒集成的阵。
"啪嗒。"
有滴血从血阵里掉下来,落到江烬身上,那处的黑雾顷刻间稀薄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纯粹的恶意,可江烬脸色没有丝毫改变,仍紧紧地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不用看口型就知道,这又是一句不知真假的关心。
大脑仿佛被一道光劈开,白危雪意识到,来净山的这一趟恐怕不是解除鸳鸯契这么简单,背后还有一股力量在操纵着。鸳鸯契很可能是一道幌子,对方的目的不仅是他,还有跟着他来这里的江烬。
解除鸳鸯契需要的东西是江烬的白骨、心头血,还有兑着喝下去的符水,但谁知道他找到的符咒是不是真的?蒋家人和江家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万一勾结在一起也说不定,江烬的骨头和心头血要是落在他们手里,被他们利用怎么办?
上一世的记忆也是断在白危雪去寻找解除鸳鸯契的办法之后,但前世的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可能意识不到这里面的蹊跷,只想撇清与江烬的关系后报仇雪恨,但这一世不同,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发现问题。
思及此处,白危雪抬起眼,说:“江烬,我要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黄金一天跌的比我这本书赚的都多,没招了宝宝们,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第119章
江烬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俯下身,轻轻擦掉白危雪唇角的血渍,盯着卫生纸上的鲜血说:“其实你没有必要知道, 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又替我考虑上了, ”白危雪面无表情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烦恼?”
“哪怕知道了你会心软?”江烬笑了笑,“亲爱的,不是想撇清和我的关系吗?都到最后一步了, 难道要因为一时的心软前功尽弃吗?”
白危雪觉得这话很可笑:“你怎么知道我会心软,这么自信?”
江烬摇了摇头:“不, 我不是自信, 我只是相信你。”
白危雪沉默下来,他又想起江烬刚刚说的‘最后一步’, 反驳道:“哪里到最后一步了,明明还差得远。”
解除鸳鸯契的方法是从事务所内网上得知的,按理说不会有问题, 但事务所里全部都是好人吗?不见得,蒋英南就是最好的例子,万一有人刻意把消息放到内网,引导他前往净山也说不定。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白危雪不知道他身后有没有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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