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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一定就是那只螳螂, 而不是食物链最底端的蝉吗?
头顶,神殿天花板的纹路怪异诡谲,猩红的血液在缓缓流淌。身前, 江烬周围黑气缭绕,黑雾丝丝缕缕地从他身体里溢散出来,像锋利的爪牙,连五官都被黑雾笼罩着,一双薄情的眼睛隐藏在黑雾里,看不清神情。
下一秒,那张极富冲击力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像是在惩罚他的多疑,江烬重重地咬了口他的耳垂,学他说话:“哪里差得远,明明你想要的我都给了。”
白危雪一愣,要想解除鸳鸯契,他要拿到符咒、江烬的白骨和心头血。如果说符咒就是牌位后面的那一串,那江烬的白骨和心头血在哪里?
白危雪不想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的骨头呢?”
江烬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白危雪低头。
白危雪低头看了眼,什么都没有,视线范围内只有他身上穿的一件纯棉睡衣。
这件天蓝色纯棉睡衣是他花了九十九块钱买的,质量特别好,舒适柔软又透气,他穿了好久都不起球,是白危雪最常穿的睡衣之一。除此之外,这件睡衣本身平平无奇。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睡衣中间那排扣子很独特。
扣子触感温润滑腻,呈现出独特的钙质光泽,不似劣质的塑料,更像是某种珍贵的玉石。不管白危雪是平躺睡还是趴着睡,第二颗扣子永远贴在他的心脏上,能听到他一整晚的心跳。
白危雪摩挲着睡衣上的扣子,不敢确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睡衣上的扣子,会是江烬的白骨吗……这件衣服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睡衣,一周也就穿三四个晚上,他确实从未注意过上面的扣子。
假如他睡衣的扣子是江烬的白骨,那心头血呢?
说到血,他身体里确实流动着江烬的血,之前在那片森林里迷路,被毒蛇咬伤,没想到蛇反而被他毒死了,当时没想明白,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他身体里有对方血的原因。
不过,这好像也不是心头血。
白危雪出神地想着,丝毫没注意到江烬凑了过来,舔他的耳垂。他敏感地朝后躲了躲,红色水滴形耳钉随之摇晃,在他耳边发出清脆细微的声音。
那道声音钻入白危雪耳朵里,仿佛有一只手替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转瞬间,他的大脑一片清明——
水滴耳钉里的红色液体,就是江烬的心头血。
白危雪到现在还记得江烬当时意味深长的表情,以及那句“这礼物可不便宜”。
可是如果白危雪没记错,他打耳洞的时候刚从团圆屠宰厂出来,两人之间关系还很恶劣,江烬天天想弄死他,怎么会送他自己的心头血?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他的问题很直白,本来没指望江烬会认真回答,没想到江烬一边拨弄着他湿润泛红的耳垂,一边不咸不淡地说:“重要的东西交给重要的人保管,有什么问题?”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挂着虚伪恶劣的笑容,仿佛这就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实话,没有丝毫掩饰的必要。
白危雪抿起唇,冷着脸拍开他的手:“谁跟你是重要的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啊。”江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宝贝,你忘记了吗?你是我的新娘,还跟我拜过天地的。”
“……”
不提还好,一提白危雪又想起了棺材里的惨状,他忍着没发火,嘲讽道:“一见面就想杀掉的新娘?”
“这不该怪你吗?”
在白危雪彻底发火之前,江烬靠过来,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睛,“你长得太漂亮了,看你第一眼就想杀掉你,这样就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说话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没有眨眼,汹涌的墨色在里面翻滚,好像喷发的火山即将与坚硬的冰川相撞,迸溅出浓烈丰富的情绪。其中有一抹情绪白危雪很熟悉,名为恶意,但旋即有一股更激烈澎湃的感情压过了它,冰与火的交锋中,白危雪竟从角落里捡到一缕淡淡的温柔。
江烬眼底的杀意不是假的,但另一种更浓烈炽热的情绪也不是假的。
鬼使神差地,白危雪问了一句:“江烬,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闻言,江烬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恶劣的笑,而是一种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的东西终于被人看穿,无奈又愉悦的笑,他扬起唇角,盯着白危雪的眼睛,故意逗弄道:“是啊,亲爱的,你居然才发现吗?”
江烬这幅态度反而让白危雪开始怀疑自己,他想,他一定是想多了,江烬这种恶鬼怎么可能有喜欢这种情绪,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上人?
绝对是演的。
“很惊讶吗?谁不喜欢你才奇怪吧。”江烬仿佛看穿了白危雪在想什么,不疾不徐道,“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又怎么会允许你跟我结下那么恶心的契约?”
黑雾随着江烬的心情翻涌起来,看着又凶又暴躁,偏偏江烬面上不显,声音依旧平静:“我天天都在担心,我的新娘这么漂亮优秀,万一哪天跟别人跑了怎么办,所以我想杀掉他们,也杀掉你,让你只能跟着我,眼睛只能看着我,明白吗?”
黏腻的黑雾钻进白危雪睡衣里,湿哒哒的触手抚摸着那苍白瘦削的胸膛,底下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触手不受控制地掐了下那点,江烬皱眉,转瞬间,鲜活的触手就变成一团爆开的血雾。
“抱歉,没忍住。”江烬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意,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说:“你不喜欢我可以,但如果你哪天喜欢上别人,或者跟别人上床,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
“宝贝,面对这样的我,你还想知道我们共同的过去吗?”
第120章
“你的德行, 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睡衣的领口被滑腻的触手弄得一塌糊涂,白危雪索性松了松领口,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湿黏的水痕, 是触手经过时蹭到的, 江烬见状抬手帮他擦了擦,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指腹重重地蹭过那块皮肤,留下一点鲜艳的红印子,像掉到雪地里的一朵梅花。
白危雪察觉到他越来越幽暗的眼神, 推掉他的手,催促道:“快点吧, 别浪费时间了。”
江烬眼底划过一丝遗憾的神色, 他牵起白危雪的手,白危雪以为这是恢复记忆的步骤之一, 没挣开。岂料下一秒,他的食指突然被人含住。
指尖陷入冰冷柔软的口腔里,白危雪刚要抽开, 指腹骤然被尖锐的齿尖刺破了。鲜血一股脑涌出来,有几滴被江烬卷进嘴里,剩下的都滴进了一个反光的东西里。
白危雪睁大双眼,想看清楚那反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眼前一黑,身体瘫软下来,被人抱进怀里。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他听到那人叹息一声,摸着他的头发说:“真不听话。”
*
(前世)
白危雪浑身是血地靠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 黑一块红一块,全是凝固了的浊血。他的面前是一座尸山,褐色的血蜿蜒到他身下,弄脏了他新买的浅粉色休闲裤。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心情愉悦地站在全身镜前穿衣服,他特意买了一整套崭新的衣服,就是为了能干干净净地斩断与江烬的一切瓜葛——没错,他已经找齐了解除鸳鸯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只需要最后一步,他就能彻底摆脱江烬,摆脱鸳鸯契带给他的一切负面影响。
心情久违地轻松起来,他甚至一边穿衣服,一边哼起了歌。
白危雪音色不错,但音准不行,总是找不着调。乱七八糟地哼着,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忽然从镜子里伸出来,褪掉了他的外套。
“宝贝,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恶鬼从背后箍住他,低头亲了亲他光裸的肩。
衣服被江烬全脱下来,白穿了,这要放在以前,白危雪肯定会生气,但今天他脾气格外好,还分出一丝精力嘱咐江烬不要弄进去,更不要弄脏他的衣服。
面对着格外耐心的白危雪,江烬有些诧异,旋即更兴奋地将人搂紧,埋头苦干。
结束时,镜子黄白一片,简直不能看。
江烬帮他穿好衣服,白危雪踩着他的膝盖,盯着他给自己穿袜子。穿到最后一只,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烬闻言,脊背明显地僵硬了下。他没立刻回答,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腹摩挲着那块凸起的踝骨。过了几秒,他才眉梢微挑,云淡风轻地问:“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那就好。”白危雪收回脚,没什么表情道,“你的感情和你本人一样令我感到恶心。”
他没去看江烬的表情,也压根不在意。收拾好之后,他打车前往净山。
之前他在内网上看到过解除鸳鸯契的方法,但通过他坚持不懈的求证,发现那方法有一半是假的,他已经找到了真的方法。
净山山巅有座神殿,神殿里有间祠堂,里面有块牌位是空白的,背后刻着解除鸳鸯契的符文。只要在牌位上刻上白危雪的名字,再把江烬的骨灰和心头血混合成血泥,涂抹在牌位后面的符咒上,符咒就能生效,他和江烬的鸳鸯契就能解除。
白危雪利落地完成每一步,始终没出现任何异常。
他提着一口气,用血泥涂完符咒的最后一笔。
好像……他的身体没什么变化。
白危雪心里忐忑不安,难道失败了?
就在他检查哪里有纰漏的时候,大殿中央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塌了。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祠堂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不能算是人。
它们身上所有的皮肤都被剥落了,露出底下油腻淡黄的脂肪和抽搐颤抖的肌肉组织,鲜红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跳动的血管像扭曲的树根布满全身,双眼也没有眼皮覆盖,两颗惨白的眼球死死地盯着白危雪,朝他绽放一个诡异的微笑。
因为没有嘴唇,两排牙齿直接暴露在外,牙龈鲜红如血,蛆虫在腐烂的口腔里蠕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臭气。
白危雪盯着眼前这具蠕动的无皮人,皱了皱眉。
“嗒、嗒、嗒——”
接二连三的无皮人走进来,如潮水般包围了白危雪,他冷静地垂下眼,眼底没什么惧意。此刻的他虽然穿着一身人皮,但到底还是鬼,处理一群无皮人很轻松。可当无皮人处理完后,白危雪走进大殿,发现大殿里站满了蒋家人。
白危雪杀人不眨眼,活生生的人很快就变成了脚下堆叠的尸体。
而当他抬脚跨过眼前的尸体,想推开殿门时,大门提前一步被人推开,白危雪以为又是蒋家人,或者是江烬,没想到推开门的是他曾经的同事。
“白危雪,你居然堕落成鬼了?我对你很失望。”
“跟一个鬼搞在一起,你不恶心吗?亏我之前还那么信任你,呸!”
“他都变成鬼了,能是什么好东西?赶紧清理完跟上级交差吧。”
面对着一群无皮人,白危雪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它们做掉,但事务所的同事不同,都是有真本事的,他应对起来很困难。
很快,他就有些力不从心,灵魂困在皮囊里很影响发挥,但在这群同事面前,白危雪还是固执地维持着人的模样,不一会儿神殿里一片狼藉,哪里都涂满了鲜血。
白危雪没有手软,自从变成鬼后,他就没有多少人的感情了,昔日的同事情谊变得十分寡淡,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在艰难的打斗后,白危雪亲手拧断了同事们的脖子,把他们的尸体丢在尸山上,跟那些无皮人叠在一起。
他很累,眼睛都杀红了,根本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属于人的皮囊又酸又痛,他不得不靠着墙角坐下,疏解四肢的酸痛。地上是鲜红的脚印,白危雪平静地抬起手,擦了把脸上的血迹,他盯着不远处的尸山,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尸体堆叠的形态各异,有些被白危雪卸了四肢,大剌剌地丢在地上,有些幸运地留了全尸,像菜市场没人要的烂白菜一样流着臭水。最上方是白危雪的几个同事,死不瞑目,到现在都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白危雪看着他们的眼睛,思考要不要剜下来装进瓶子里,毕竟之前朋友一场,总得留点什么纪念曾经作为人时拥有过的友谊。
下一秒,白危雪思绪一顿。他属于人的感情好像越来越淡薄了,只差一点,就能彻底被鬼同化。
他想到不久前同事说的话,内心深处被刺痛了一下。
“啪嗒。”
突然,一滴血落到白危雪手背上。
白危雪的手背瞬间被腐蚀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深得能看清白花花的掌骨。尖锐的疼痛刺入神经,他不明所以,仰头看向天花板。
血腥诡谲的花纹映入眼帘,漆黑的血在里面缓缓流动,白危雪瞳孔骤然放大,他立刻认出,这是一个血阵。
“啪嗒。”
又是一滴血掉下来,直直掉进白危雪眼睛里,白危雪反应迅速地闭上眼,可是已经晚了,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右眼,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好痛,比灵魂撕裂都要痛,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他的眼珠抠出来,只留着一根神经连着大脑,然后用铁锤把他的眼珠敲烂。白危雪痛得浑身抽搐,肌肉痉挛着拧成一团,一瞬间的功夫,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渐渐地,痛感减弱,他按了按眼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皮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右眼已经被那滴血腐蚀掉了。
强烈的怨恨席卷而来,白危雪忍痛睁开那只完好的眼,惊讶地发现头顶悬着一片漆黑的黑雾,帮他挡掉了天花板上淅沥沥掉下来的血雨。
再一转头,那座尸山也被血雨腐蚀殆尽,尸体的怨气凝成一缕缕充满恶意的黑气,黑气有生命一般,缓缓往上飘,白危雪的视线循着黑雾往上抬,愕然发现原本闭着眼的神像睁开了眼。
它的眼珠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泽,也透不进一丝光线。黑气源源不断地涌进去,那抹黑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白危雪垂下头,盯着被腐蚀地冒黑气的手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神像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江烬一模一样。
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想解除跟江烬的鸳鸯契,却没想过,这有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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