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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严格按法律来讲,梁穗本人的人身所属权至今都还掌握在父亲手中,更何况是他生下的未成年子女。
梁穗身体一直在抖,眼圈通红,但并没有流泪,咬着牙,强迫自己镇静,用手语问:「他身上带着限制令,一旦进入洛市地界,就会自动触发通缉,校方没发现吗?」
“呃,这个好像没有,校方负责人说他们验证身份信息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褚京颐点点头,按了电梯,语气凝重:“他什么时候来的鸣晟?”
“监控显示是上午九点钟左右,梁跃东拎着一只行李箱进了大厦,十分钟后出现在天台,同时开始给洛市各大媒体打电话甚至网上发帖爆料……”
褚京颐冷笑了一声:“有备而来啊。”
“褚总,热度飙得太快,眼下舆情对您很不利,您看是不是先安排一下公关?”江淮担忧地问。
“先不急,报警了吗?”
“报了,治安局已经安排了一支精锐特种部队准备营救,但绑匪太过激动,并且非常警惕,顾忌人质安危,不敢打草惊蛇。”
梁穗听不下去了,电梯门打开,他踉跄着扑了出去,飞快跑上楼梯,褚京颐紧随其后。
楼梯尽头,通往天台的防火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隙。
这扇一般情况下常年闭锁的大门,只有通过安保部的内部密钥才能打开。
褚京颐隐约捕捉到某个可能,还来不及细想,梁穗已经奋力推开门扇,天台上方的猎猎寒风与男人张狂的大笑声一同涌了进来:“哟!总算来了,我的乖儿子,爸爸等你等得可真是心急如焚啊!”
梁穗白着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经许久不见的男人。
梁跃东比以前老了许多,一张曾经在欢场无往不利的俊脸被酒精、药物与纵情声色腐蚀得干瘪而丑陋,头发稀疏,腰背佝偻,宛如一截虫蛀的朽木,左手握着一把匕首,右手……
他已经没了右手。
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
“穗穗啊,你好狠的心。”梁跃东注意到他的目光,摇摇头,嗬嗬笑了两声,那笑声嘶哑得仿佛是一头老豺在打响鼻,刮得人耳膜生疼:
“好歹父子一场,老子再怎么说也给吃给喝地把你养到大,现在老了到指望你的时候了,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货就撂挑子不管了?跟你那个婊子妈一个样,都把老子当累赘、当垃圾!两个贱人!”
“一只右手啊!老子靠它吃了一辈子的饭,就因为你!就因为你不肯给钱,害得我跟条丧家犬一样被追得到处躲,最后还是被那帮孙子按在牌桌上剁了手!老子这辈子都打不了牌了!都是被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男人越说越激动,两眼充血、眼球暴凸,情绪几度失控,但等梁穗急切地试图靠近的时候却立即警觉,用持刀的左手指着他大声警告:“别过来!退后!退远点!不然我马上把你家这个小杂种扔下去!”
他威胁似的抬了抬右臂。
梁穗这才注意到,一条麻绳在他小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头穿过栏杆垂下,被某份不知名的重量坠得笔直,蔓延到视线被遮挡的平台之下。
那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微弱的哭喊。
“呜、呜……妈妈……”
梁穗浑身剧颤,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在天台上看到小满了——小满,被这个畜生用绳子绑着吊在了天台下面,而绳子另一端就缠在他那条残缺的右臂上。
怪不得,迟迟无法救援。
Alpha虽然体能不差,但梁跃东毕竟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能有多少力气一直拉着一个三十多斤重的孩子?
稍有差池,两个人就会一起掉下去,从离地一百多米的高楼上坠落……
梁穗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手指比划:「别伤害他,你要多少钱都行。」
梁跃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掉得七七八八的黄牙:“你可给不起,乖儿子,还是让你姘头来跟我谈吧。”
褚京颐上前一步,挡在梁穗身前,声音沉静:“好,那就跟我谈,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见他当真出面,梁跃东反倒不急着开口,呵呵笑了两声,突然松了松右臂,拽着绳子癫狂地上下拉扯起来,被吊在空中的梁小满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呜呜呜啊啊妈妈!妈妈!……”
百米高空,男孩恐惧的哭声显得那样虚弱。
梁穗几乎崩溃,他想冲上去跟这个畜生拼命,但褚京颐仍然死死按着他的肩,不许他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梁跃东终于停下了疯狂的举动,靠在栏杆上呼哧呼哧喘气,好像很遗憾似的摇摇头,看着褚京颐笑了起来。
“气定神闲啊,褚二少,看来,我家穗穗给您生的这个儿子的分量不怎么重呢。”
要不是担心优等Alpha不好控制,他就去绑梁晓盈那个死丫头了。
不过,不在意孩子没事,在意梁穗就行。
“能有您这么一位贵婿,我老梁家也是祖坟冒青烟了,但您做事可不地道啊,娶了我家儿子,连我这个老丈人都不知会一声,彩礼钱也不给!哪有这么办事的!”
“我没有娶你儿子,”褚京颐明白他是误会自己把梁穗娶做了偏房,否认的口吻显得不屑而冷酷,“我怎么可能娶一个劣等Omega。”
梁跃东更加嚣张:“那就更不对了!听说你有婚约了啊褚二少?那你是背着未婚妻包养我儿子?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您一直都有个洁身自好的好名声,这下,可全都毁喽!哈哈哈哈哈!”
他神经病一样张狂地大笑起来。
褚京颐目光上移,有几架无人机正在天台上方盘旋飞舞,大概是哪家媒体放上来拍摄现场的,也不知道把梁跃东的这些疯言疯语录下来了多少。
录像也就算了,事后总有办法让他们闭嘴,万一是直播……
似乎是欣赏够了褚京颐凝重的脸色,男人直起腰,将刀子往胳肢窝下一夹,伸出五根手指,朝他晃了晃。
“五千万,少一分都没得谈,再帮我安排一个干净的身份出国。”
听他总算肯谈条件,梁穗心里燃起希望,转过头去看褚京颐。
Alpha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敛眉垂目,似乎在思索。或者,衡量得失。
冷静、理智、不近人情,并不因为这个据说是自己私生子的孩子出现片刻动容。
梁穗刚刚火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他想哀求他同意,想求他先把小满救下来再说,就当看在小满也是褚家子孙的份上,这个代价虽然不算小,但自己日后一定尽力偿还,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会努力还清……但梁穗也知道这只是一句空头支票。
五千万,凭他自己,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褚家连晓盈都没打算认回去,更何况,是一个第二性别平庸、又体弱多病的小满……
梁穗流着泪,扯了扯褚京颐的衣袖,明知厚颜可耻,但还是颤抖地比划道:「求你,你救救小满。」
褚京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夹杂着一些梁穗看不懂的情绪。他不明白褚京颐是什么意思,褚京颐也没准备让他看明白,很轻地叹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出袖子,看向了梁跃东。
“钱倒不是问题,不过……”
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违背限制令,再加上如今的这场轰动全城的勒索案,还想销掉案底出国,唉,你这是让我公然挑衅司法权威啊梁先生,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褚某人了?”
梁跃东激动地反驳:“你装什么!你们这些大财阀,一个个富可敌国,手眼通天!当官的都得看你们眼色!我这点事算是个屁,你褚二少动动嘴皮子的事!别把老子当成什么都不懂随便你一张嘴忽悠的村汉!”
褚京颐忽然冷笑:“五千万,出国,你背后那个人,就是这么许给你的?”
梁跃东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皲裂,他瞪大眼,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Alpha,“你怎么知……呸!”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用音量盖过什么,大声喝问,“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就一句话,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带着这个小杂种一起跳下去,一换一,死了也不亏!”
说罢,翻身跨过栏杆,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没有防护的高空中。
梁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含糊叫喊,刚想冲上去的身体再一次被人牢牢按住了。
“没人帮你打点,你怎么进得来洛市?怎么找得到西嘉?”褚京颐不为所动,语气越发冷淡,“洛市高楼大厦多如牛毛,哪栋楼没死过人?创业失败的,炒股亏钱的,遇上杀猪盘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年年都有人从百米高楼上一跃而下,你是个什么东西,能引来这么多媒体关注?就凭你打的那几通电话,凭你在网上发的那几张爆料帖?”
梁跃东的脸慢慢涨成了猪肝色,褚京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将目光投向楼下乌泱泱的人群中。
“他一定告诉你,等你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候,不管我答不答应你的条件,他都会出手把你捞出来,给你钱,给你安排新身份,让你到国外重新开始,过你的逍遥日子……对不对?”
一字不差。
梁跃东手抖了一下,眼神恍惚,几乎以为眼前这人就是当初跟自己接洽的那位大人物,正震惊错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又听褚京颐笑了一声——这一声,简直能算得上怜悯。
“他骗你的,”这美貌得比起Omega也不遑多让、气势却锋利冰冷得像是要把人割伤的青年柔声说,“他还没那么大本事,能插手到司法系统里,你是个弃子了,梁跃东。”
“不可能!”梁跃东下意识反驳,再也顾不得撇清嫌隙,“他答应过他会帮我脱身的!你别想唬我!”
他像是寻求救命稻草般努力回忆着那位曾救自己于苦海中的贵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可春城当地的地头蛇在那人跟前也得陪笑,孙老板平时那么威风八面的人,一见了贵人就成了个点头哈腰的真孙子……
贵人出手大方,光定金就给了两百万,一路帮他打通关卡,通缉令都能帮他下掉,让他顺利完成这场绑架。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人,怎么可能会大费周章骗自己这么个小人物!
可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说,万一这个褚二少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自己听从那人吩咐,搅动得满城风雨,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事后却没人接着,给他收拾首尾,那……那……
梁跃东感到后心处蹿上一片凉意,该死,该死!药磕得太多了,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别想唬我!”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质问,像是要以此为自己壮胆,“你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我不信!”
褚京颐看着这个已经逐渐陷入惊慌与怀疑中的男人,平静地说:“就凭褚家现在是我褚京颐做主。敢在我面前撒野,梁跃东,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梁跃东被他语气中的森寒之意骇得手脚一软,正不知所措之际,胳膊上坠着的重量骤然一轻,他猛地扭过头,两个身穿特种部队作战服的年轻人如猎豹般从天台下方敏捷地翻上来,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哆哆嗦嗦的小男孩,还不等他细看,已经被迎面一脚踹回了栏杆内侧的天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短短二三十秒,危机解除。梁跃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被随后涌上的警员死死按在地上,铐上手铐,嘴里不由发出阵阵无意义的嚎叫。
“妈妈!”
梁小满惊魂未定地被妈妈抱进怀里,压抑了一上午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搂着妈妈的脖子哇哇大哭:“外公、外公大坏蛋!他打我,还想把我楼上扔下去!呜呜呜把他抓起来!让他坐牢!呜呜呜呜妈妈……妈妈……我肚子好痛……”
梁穗喉间阵阵哽咽,一边小心地摸着小满的肚子,一边习惯性去衣兜里摸药瓶,可却摸了个空,他这时才想起来,昨天是在褚京颐那里过的夜,并没有带药。
不行,要尽快带小满回去吃药……
可是,他的心脏现在还在砰砰跳个不停,从昨晚到现在,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危机与惊吓对于劣等Omega的脆弱身心刺激太大,梁穗抱着儿子努力几次,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慌得六神无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一个正准备收工回队的特战队员看他们娘俩狼狈可怜,心有不忍,便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搀扶起来,“没事吧?能走吗?”
梁穗泪眼朦胧地看了这个好心人一眼,认出她就是刚才把小满抱上来的那个人,更觉得感激,连连点头。
小满捂着肚子缩在妈妈怀里,小脸痛得惨白,但还是乖巧地替妈妈说:“谢谢阿姨,我们能走。”
女人同情地望着梁穗被眼泪打得湿漉漉的面庞:“真的?要不然还是我背你下去……”
“小韩!磨蹭什么呢?”队伍前方传来一声暴喝,“还不快滚回来归队!”
“报告队长!这里有个Omega需要帮助!”
“用得着你帮!丢人现眼!赶紧归队!”
年轻的女特战队员吐吐舌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实在楚楚动人的Omega妈妈,恋恋不舍地走了。
另一边,洛市治安局特警支队队长对脸色阴沉的褚京颐道了声歉,打着哈哈解释:“小孩不懂事,略有冒犯,见谅,见谅哈。”
褚京颐扯扯嘴角:“没事,今天多谢你们了,邢队长,改天请你吃饭。”
跟对方应酬了两句,互相道别,褚京颐便起身走到梁穗母子身边,从他怀里把梁小满抱了过来。
“啊!”男孩小小地惊叫了一声,慌张地回头去找妈妈。
“走吧,”褚京颐说,“我先送你们去医院。”
梁穗抹了把脸上的泪,没有拒绝他的帮助,抬起正在慢慢恢复知觉的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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