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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陈羽有点印象,是谢行琰身边的人,他在宫外的时候见过一面。
跪着的人嘴唇紧抿,神情紧绷,一看就是出了岔子。
陈羽看了眼远处的秦肆寒,只见有个身穿甲胄之人疾跑到他面前,似在说着什么。
陈羽收回视线,低声急问:“怎么了?”
“回,回陛下,秦相身边的莫忘和刻仇二人在松鹤宫,我们冲进松鹤宫时遭遇阻拦,他们武功不俗,再加上松鹤宫众人,双方就缠斗了起来。”
“后来...”他擦了擦汗,有些不敢说后面的话了。
陈羽:“他们把长乐公主救走了?”
这是陈羽能想到对他来说最糟糕的事情。
陈羽虽用糟糕这个词,心情倒也算不上太沉重。
“不,不是,我们打斗中看到殿内有了火光,我们记得陛下所言不能伤了长乐公主,冲进去想救火救人时,就见长乐公主悬挂在殿中房梁,身子已经被烧焦了大半。”
似被巨物猛烈撞击,陈羽两侧耳中阵阵嗡鸣,已是分不清这人后面还说了何话。
长乐公主死了...
陈羽余光下意识看向河边,河水流淌未曾改变,只是清洗兔子的人却蹲在岸边,犹如一尊石像,没了动作。
秦肆寒,知道了,他知道了宫里发生的变故。
猝的,一支利箭裹着疾风迎面而来,付书珩反应及时扑倒陈羽,大声喊着救驾。
陈羽刚原就头疼一片,此刻后脑在地上一磕更是有些混沌,四周一片兵荒马乱,白日蒙面的人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此刻势如破竹的想要取陈羽性命。
付书珩提剑把陈羽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发青,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玄天卫训练的好生厉害,此刻才得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秦肆寒听到动静一回头,就看到一人朝着陈羽面门砍去,当下再也顾不了其他飞奔而去,只是两人的距离似是隔着山和海,哪里能及时搭救。
好在陈羽身边还是跟了不少人的,暂时打退那人保得陈羽无碍。
突如其来的这些人浑身杀伐,一看就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护卫陈羽的玄天卫完全不是对手。
杀意弥漫,陈羽顾不得思索这伙人是谁的人,在玄天卫的护卫下步步后退,他跟着谢行琰学过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个场合中完全不够看,留下就是给众人添乱。
“皇兄上马,前方就是边西军埋伏之地。”眼见黑衣人势如破竹,付书珩忙道。
只要和前面埋伏的边西军汇合,就可解此时之困。
陈羽没说二话的翻身上马,付书珩的功夫也是一般,陈羽把全身力气聚于右手,一把把他拽上马:“一起走。”
至于秦肆寒,陈羽刚才观察过,那些黑衣人出手阻拦秦肆寒靠近他这边,却未曾下杀手,一看就是走的只困不伤的路子。
秦肆寒未曾想过长乐公主会把手下的人全都派了出来,只为了取付承安的命。
眼见陈羽带着付书珩策马逃出,秦肆寒心下稍安,待见到困住他的黑衣人并未因此散去,反而和他争斗的更凶,秦肆寒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怕是还有埋伏在。
马蹄踏下尘土四溅,陈羽手握缰绳腿夹马腹朝前冲去,只见金灿阳光下一人拦住去路,他长剑点地泛着冰冷,双眸嗜血的看着马匹上的人。
是江驰,他身后跟了数十个黑衣蒙面人。
陈羽死死握着缰绳眼眶泛红,秦肆寒骗他,他说江驰已经回边关了的。
前面是死,后面是死,陈羽大喝一声调转马头,朝着右方策马狂奔而去,只听身后马蹄声阵阵,皆是追杀之人。
陈羽的帝王之马非凡品,只现如今背上两人拖了速度,疾风扫过付书珩面颊,他朝后看了一眼渐渐逼近的江驰,猛的跳下马背,身子狠狠砸到地上,付书珩只觉得天翻地覆,四肢百骨都快要碎裂成渣。
陈羽察觉到不对急忙拉住缰绳,他仓促间翻身下马,因重心不稳踉跄了好一会。
付书珩跳下马是想让马匹带着陈羽逃命,谁料陈羽却勒了缰绳,反跑回来着急询问他是否受伤,一时间悲从心来抱着陈羽大哭起来。
陈羽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此处空旷近悬崖,坐下马匹在一旁如临大敌,江驰停在十几步远,他坐于马上,把拉起的箭对准了陈羽。
陈羽放开付书珩,站起身立于天地间:“江驰,你真的要挑起战乱吗?”
江驰似是听到了震惊之语:“你们付家人当真是无耻至极,究竟是谁挑起战乱的?”
陈羽:“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现在百姓安稳,只要你们不再挑起战乱,朕可以给你们一些别的补偿。”
江驰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哦,大昭尊贵的陛下,你觉得什么补偿可以和江山相比?什么补偿可以和云氏皇族数万人的命相比?”
此话一出,陈羽知道此事再无回旋余地,两家的仇恨不死不休,永无止境。
“如果……”陈羽想问,如果我自愿把皇位让出来,你们是否可以放过付家皇族上万人,是否可以放弃和士族与虎谋皮。
可是,不当这个皇帝,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呢?是死了一了百了,还是会当一只被秦肆寒圈养的金丝雀,日日夜夜在笼子里等着他来临幸。
“朕今日可以死在你的箭下,你们是否可以放了吾弟?”虽然陈羽也觉得不可能,想着问问也不要钱,万一呢。
江驰都被他问沉默了:“等大昭江山覆灭,付家皇室连只蚂蚁都活不下来,你觉得我会放过他?”
这处虽说偏远却还是属于北郊猎场,江驰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
他利箭搭弓身,冰凉的视线落在陈羽身上。
“皇兄。”付书珩惊呼后挡在陈羽身前。
陈羽推开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死亡,只要那边的手一松,他就会一命呜呼。
至于跑?陈羽没这个自信。
那发着寒光的箭裹着光而来,陈羽瞳孔不自觉的扩张,身体的血液叫嚣着快逃,仅剩的理智却让他维持了最后一丝帝王尊严。
当知道避无可避,当知道必死无疑,那高傲的站着迎接死亡总比狼狈溃逃的好。
猝的,陈羽听到了策马狂奔的风驰,瞳孔中有另一支利箭尾随而来,两支破空的箭一前一后,皆是带着万钧之力。
一切快如闪电,不过短短两息间,当第二支箭触碰到第一支箭,第一支箭擦着陈羽侧脸而过时他大脑一片空白。
秦肆寒似天神领天兵而来,一出手就阻了江驰的夺命箭,江驰面色一变心中暗道不好,不曾想他哥来的这般快。
当真是如皇姑奶所言,他哥被蛊惑的迷失了心智,付承安美色误人,祸水妖孽,是不顾一切代价都要除去的人。
“杀,取付承安首级。”江驰腿夹马腹挥刀疾驰,他不管身后危险,一心想听从长乐公主的杀令。
他身后数十人战意翻涌,齐齐随他挥刀朝前冲,好似面前站着的不是大昭皇帝,而是月国敌军。
陈羽还没从那一箭中回神,就见视野中恐怖场景,明明只有十几个人的喊打喊杀,他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千军万马。
此时理智已经不复存在,陈羽转身就跑,全凭逃生的本能。
“江驰。”秦肆寒狠抽马鞭,声嘶力竭的怒吼:“江驰,停下。”
日光下冷器光芒刺目,陈羽一个劲的闷头朝前跑,胸腔似塞满了棉花,他不敢回头看,也无暇回头看。
许是呼吸急促到让大脑缺氧了,许是双腿灌铅让脑子变的笨重,陈羽已是觉得灵魂与肉体分离。
他隐隐约约听到秦肆寒喊江驰停下,可猛然间,他又听见秦肆寒喊:“付承安,停下。”
付承安?是自己的名字。
委屈的泪水在死亡的恐惧中模糊了视线,秦肆寒让他停下,让他停下被江驰杀死。
可那声停下为何带着恐惧,是因为怕他死不了吗?
悬崖峭壁太过垂直,对面群山绿意葱葱犹如近在眼前,跑的头脑发晕的人难以看到内里乾坤。
当脚下踩空身体失重,陈羽快速坠落时看到了悬崖之上的秦肆寒,他脸色惨白恐惧,胳膊下垂,那是飞扑过来想抓他却抓了个空的姿势。
即将被摔死的陈羽:不知道为何,心里有点爽。
或许是因为他依旧是那个幼稚的陈羽,他觉得自己的死若是能报复到秦肆寒,让他痛苦一点点,那也算是死去的唯一价值了。
这里死了,那他可以回家了吗?他想家了,想小姨,想小姨夫,想表姐了,甚至想楼下那个黑心肝用七两秤的水果店老板了。
一切转瞬即逝,当闭上眼迎接死亡的陈羽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哥,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付书珩时已经没了机会。
好像,不像是付书珩的声音。
第116章
晚霞笼罩万物,笼住郁郁葱葱的山脉,笼罩村野的袅袅炊烟。
陈羽没想到过自己还有睁眼的一天,没想到自己还活着。
他躺在床上头疼的厉害,想抬胳膊摸摸头,却发现胳膊也抬不起来,努力垂眸去看,哦,原来他的胳膊夹了木棍,应该是给他正骨的。
这房中,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瞧着像是被火烧过。
外面应该是正在下雨,陈羽看到房中放了一个木盆,房顶上正在滴滴答答的滴水。
不过,身子底下却很暄软,陈羽用余光去瞟,是铺了雪白的棉花被。
他这是又穿了一次,还是被人给救了?
动也动不了,陈羽待了会见没人进来就直接闭眼睡了,头晕的还是有些困。
当下唇被竹片压住,当苦涩药汁不由分说的流入喉咙,睡的迷迷糊糊的陈羽猛烈的咳嗽了下,下意识的皱眉别开脸。
咳嗽止住,他回正头却呆愣住,坐在床边的是对他来说熟悉至极的脸庞。
这张脸他捧过,摸过,亲过,他知道这张脸冷淡时是何种模样,他知道这张脸愉悦时是何种模样,他知道这张脸情动时是何种模样。
只是此时,这种熟悉中还夹杂着些许陌生。
那个清隽冷雅的人下巴上有了胡茬,锦衣华服换成了粗布麻衣,潦草的仿佛判若两人。
陈羽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话想问,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视线移到那碗药上,嫌弃的说了个苦。
秦肆寒放下药碗撑伞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饴糖。
“喝了药吃糖。”他说。
陈羽好奇道:“哪里来的?”
秦肆寒:“前几日买的,放灶房了。”
陈羽哦了一声,他头上和两条胳膊有伤,现在头晕好了许多。
秦肆寒一勺勺的喂他喝药,他一勺勺的喝着,等到嘴里被塞了两颗饴糖后用下巴点了点用椿木打成的小桌上,那上面放着竹片,是陈羽昏迷中秦肆寒给他喂药用的。
“人家给昏迷之人喂药不都是嘴对嘴,你怎还用个竹片。”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秦肆寒似是不妨他如此说,怔愣后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我怕苦。”
陈羽:......
狗东西。
秦肆寒把药碗收拾到灶房,回到房内吹了蜡烛,把陈羽朝里挪了挪,自己也躺了下去。
这床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秦肆寒一动咯吱咯吱响。
一张不大的床,陈羽评估了下自己所占的位置,秦肆寒怕是半边身子都挂在床外了。
“跳下来的?”
“嗯。”
夜晚的蝉鸣无休止,这是属于它们的季节。
明明是格外吵闹的时刻,却也能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过了半晌,陈羽哦了声。
陈羽又躺了两日,两日后头上神清气爽没了眩晕感,束缚在胳膊上的木棍也被秦肆寒拆了下去。
陈羽震惊道:“这就解开了?”他尝试的动了动胳膊:“没断?人家不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几天就可以拆板子了?”
秦肆寒把拆下来的木棍扔灶房烧火:“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就是有些刮伤和脱臼。”
陈羽再次震惊:“那你给我绑木棍做什么?”
秦肆寒:“你睡觉不老实,容易压到脱臼的地方。”
沉默,沉默,陈羽的沉默震耳欲聋:“我昏着的时候也会翻身?”
秦肆寒点点头:“醒来那日前几个时辰翻过身,我原以为你是装晕,唤你不醒,拿针扎你也不醒才确认你是真的还没醒。”
被针扎过的陈羽:......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解开?为什么又绑了我两天?”陈羽想到这两日满头黑线。
谁愿意两条胳膊被束缚的笔直,吃饭需要人喂,那啥的时候需要人脱裤子不说,还需要秦肆寒给他扶着。
秦肆寒理所应当,毫无愧疚之心道:“你没说要解开。”
陈羽转身走了,气的,不要脸的东西。
这处是个山脚的荒废院子,几间土坯房漏雨又漏风,离村子稍微有些远。
秦肆寒是先到的村子里,和村子租的这处地方,平常米面肉菜抓药都是托村里人去采买的。
“秦大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王铁牛背着竹筐进了院门,看到屋子上的人吓了一跳:“这是秦二哥醒了?”
秦肆寒帮他卸下肩上的竹筐:“嗯,醒了。”
王铁牛指着上房的陈羽:“秦二哥干嘛呢?也不怕摔下来,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可经不得踩。”
秦肆寒看了眼上房揭茅草的陈羽:“漏雨,修屋顶。”
王铁牛赞了句厉害。
秦肆寒拿了银钱给王铁牛,送走王铁牛他把米面肉菜提到灶房,屋顶上小心翼翼的陈羽大声喊:“你给我放那里,等下我做饭。”
秦肆寒:......
行。
老话说的好,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在永安殿时秦肆寒嫌弃陈羽批奏章是添乱,现如今陈羽嫌弃想帮忙的秦肆寒是添乱了。
和以前当皇帝相比,现在的日子更让陈羽习惯,他琢磨了半天,终于把屋顶修好了,和秦肆寒保证下次下雨绝对不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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