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安乐收回手,将碗轻轻放回桌上,最后一次耐着性子问道:“贺兰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贺兰凛低下头,没有应声。
“你想要什么,”李安乐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头,语气松了几分,甚至有些纵容道:“是想要权势,还是想要送你弟弟回北境,或是别的什么……只要你现在说出来,我都可以帮你,甚至给你。”
“属下对侯爷,绝无二心。”贺兰凛有重复了一遍。”
“绝无二心……好,很好,贺兰凛你好样的!”说完这句,李安乐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明显。
贺兰凛心头一紧,李安乐的身子气极时便会这般呼吸困难。他下意识想上前搀扶,膝盖刚动了动,却又硬生生顿住,认真听着李安乐呼吸的起伏声,生怕下一秒李安乐便会晕厥。
他等着,等着李安乐斥责他,等着李安乐随手抓起桌上的瓷碗砸向自己,甚至等着李安乐打自己一巴掌……可贺兰凛等了许久,最后等来了李安乐站起来,径直离开了正厅。
贺兰凛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住,密密麻麻地疼。他宁愿李安乐骂他、打他,也不愿李安乐这般。
“贺兰大人,这是……”知意的声音在突然响起,带着探究。
贺兰凛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在桌上那碗黑芝麻炖奶上,还剩大半碗。他站起身,端起碗来 ,一勺一勺地舀着,慢慢送入口中。
黑芝麻裹着淡淡的奶香,贺兰凛此刻却只觉苦涩。
“把这些凉透的饭菜都撤了吧。”贺兰凛声音带些沙哑地吩咐道,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随即又想起李安乐今晚几乎没动几口吃食,补充道,“告诉小厨房,做点清淡好消化的点心,送去侯爷房中。”
第60章 迷茫
“是。”知意随声应下,躬身退出安排。
贺兰凛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关后上,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贺兰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李安乐给了他无数次机会,可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偏偏怎么也说不出口。
贺兰凛不知如何言说那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心意,更不知如何面对可能到来的结局。
他问自己,对李安乐究竟是什么感情。
李安乐羞辱过自己,但贺兰凛觉得李安乐的羞辱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李安乐爱发脾气,轻则摔东西、冷着脸不理人,重则打杀;而且李安乐也很骄纵,无法无天,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想做的事没人敢拦。
可贺兰凛觉得,李安乐就该这样,金枝玉叶,肆意张扬。
喜欢吗?
答案清晰得可怕。
是喜欢的。
或许是喜欢李安乐带着甜腻熏香和药香的怀抱;或许是感念李安乐给自己这个北境质子安稳生活与立足权势;或许李安乐的容貌太过惊艳;又或许,是艳羡李安乐活得那般肆意张扬……
太多太多,早已分不清是何时开始,也不知道如何停止。
贺兰凛苦笑一声,抬手捂住脸。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底。
但那可是李安乐啊,是长公主丞相的独子,是大晏的安乐侯,是金枝玉叶,是天上明月。而自己……
贺兰凛靠着门板坐了许久,懊恼、无奈、迷茫种种情绪。贺兰凛抬手一拳砸在地面上,骂出一句北境粗话。
脏话出口,积压的郁气散了些许。贺兰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几次。随后贺兰凛站起身,又变成了那个冷静沉稳的贺兰凛,仿佛方才那个纠结痛苦的人不是他。
贺兰凛走向书桌,上面还有些许未处理的公务。
而另一边,内院里,半夜李安乐蜷缩在床上,身上都是冷汗,胃部传来一阵阵绞痛,疼得李安乐几乎喘不上气。
“知意。”
知意守在外间,闻言立刻推门而入,见李安乐脸色惨白,顿时心头一紧,连忙吩咐下人去请御医,自己则扶着李安乐坐起身,给李安乐递上了一杯热茶。
御医半夜被从被窝里叫醒,不敢有半分怨言,急忙赶来。诊脉片刻回道:“侯爷,您这胃痛并非饮食不当所致,而是心绪郁结引发。胃乃情绪之器,忧思过甚、怒气难平,皆会伤及脾胃。老臣开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侯爷切记放宽心,莫要再为琐事烦忧。”
李安乐闭着眼,没应声,脸色依旧难看。
待御医退下去抓药,知意突然跪下:“侯爷,奴才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安乐缓缓睁开眼,手用力压住自己的胃,“知意,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如今既然跪下来这么说,多半是铁了心要讲了,你便说吧。”
知意咬了咬牙,直言道:“我知道,侯爷心里在意贺兰大人,可侯爷又何须这般委屈自己?侯爷若想,栓住贺兰大人便是。”
“贺兰大人在外培养的那些势力,毁掉,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气坏了侯爷的身子,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啊。”
知意的话确实让李安乐有些许动摇。他何尝没想过,以自己的身份权势,要毁掉贺兰凛那些暗中经营的势力,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这样既能解心头之郁,也能逼贺兰凛彻底依附自己。可终究还是心软了,迟迟下不了决心。
李安乐沉默了许久,胃部的绞痛愈发明显。
“我再想想吧……还有,我今晚生病的原因,不许让母亲知道。府里的人,该闭嘴的都让她们把嘴闭紧了,谁敢多嘴一句,掂量下场。”
“奴才明白。”
下人很快煎好了药,李安乐皱着眉,仰头一饮而尽。知意递上蜜饯,李安乐却摆了摆手。
知意无奈道:“侯爷安歇,奴才就在外间守着。”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替李安乐掩好房门。
而贺兰凛还在批阅公文,但心思却时常飘远……
这一夜,灯火通明,心事难平。
天刚蒙蒙亮,一道消息便传来,太后突发晕厥,经查竟是中了毒,而几乎同时,陈皖苑在宫中不慎摔倒,腹中龙嗣已然不保。
消息传到安乐侯府时,李安乐刚喝完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闻此事,他不顾胃部的隐痛,吩咐道:“备车,去皇宫!”
“侯爷,您身子还没好,还需静养。”知意连忙上前劝阻。却终究抵不过李安乐坚持。
车马一路疾驰,到了慈宁宫后,李安乐快步踏入殿内,一眼便望见长公主正立在床边,脸色铁青,显然已是怒到极致。
“母亲。”李安乐轻声唤道。
长公主转过身,见李安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心疼之余又添了几分无奈:“你怎么来了?不在府中好好养着。”
“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李安乐目光落在床上的太后上,只见太后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御医们正围在床边忙碌,个个神色凝重。
长公主的语气带几分疲惫:“太医说,太后中的是急毒,突然发作,能不能醒过来,还不一定。还有陈皖苑,偏偏在这个时候没了孩子,两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巧合!”
话音刚落,便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帝满脸怒容,厉声喝道:“查!给朕彻查到底!毒害太后!谋害皇嗣!朕定要他碎尸万段,株连九族!”
长公主目光冷冷扫过皇帝,毫不掩饰的嘲讽:“母后中毒昏迷,生死未卜,皇弟倒是还有心思先去看那个女人,再过来见母后?”
“皇弟”二字,刻意加重了语气,皇帝脸上的怒容僵了几分,开口辩解道:“朕并非……”
“并非什么?”长公主打断他,“如今中毒的是太后!你的母后!我竟不知皇宫乱成这样,毒能伤太后,祸能及皇嗣,你这个当皇帝的,到底是管不住后宫,还是管不住朝堂?”
第61章 彻查
长公主的话字字诛心,直指皇帝,满殿的奴仆大气都不敢喘。皇帝被长公主弄得下不来台,但又无法反驳,他确实是先去储秀宫安抚陈皖苑,再来的慈宁殿。在长公主的质问之下,皇帝连忙找补道:
“皇姐莫要生气,是朕糊涂了。朕已下令彻查,母后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长公主冷笑一声:“彻查?皇弟,你这后宫早该清理清理了,皇姐不介意帮帮你。”
长公主当年有从龙之功,手段也是狠辣果决,只是后宫之事终究是皇帝的私事,她素来懒得插手。可今日此状,她实在是忍无可忍。
皇帝也知到这一步自己不能拒绝,却又担心长公主借着由头公报私仇,对陈皖苑不利,不由得犹豫着开口:“皇姐……”
但长公主没理会皇帝未尽的言语,直接俯身行礼,强势道:“承蒙陛下信任,定当竭尽所能,找出凶手,整顿后宫!”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李安乐,语气瞬间柔和:“安乐,你的心意母亲知道。但这里你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身子本就不适,留在这里母亲也担心。你先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母亲便好。”
李安乐也觉得长公主说的在理,再加之胃部的隐痛,实在撑不住,便点了点头应下:“那母亲先忙,儿臣去偏殿休息。母亲若是有需要,随时派人找我。”
随后,长公主便雷厉风行地彻查皇宫,从慈宁宫到各宫各院,从御膳房到尚服局,铁腕手段之下,该抓的抓,该押的押,仔细盘问了整整一天,直查到夜幕降临。
只是,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尚服局宫女。长公主手下的嬷嬷用尽了手段,那宫女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消息传到暂歇偏殿的李安乐耳中时,起初李安乐打算让知意去帮忙,可转念一想,便强撑着起身,带着人直奔关押宫女的偏房,还特意让人把陈皖苑的贴身婢女也一并带了过来。
那可疑的宫女名叫翠红,生得有几分清秀,此刻身上满是鞭刑留下的血痕,发髻散乱,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嘴里反复喊着“冤枉”。
而陈皖苑的贴身婢女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不知为何抓自己。
翠红的哭喊尖利刺耳,吵得李安乐本脑袋胀痛。他抬眼给了知意一个眼色,知意心领神会,当即厉声喝道:“吵什么!你若是当真清白,侯爷自会明察,莫要喧哗!”
翠红被这一喝吓住,连忙转向知意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这时,李安乐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道:“都说自己冤枉,那抓你过来干什么?都求我饶命,那谁去死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翠红瞬间止住了哭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李安乐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淡:“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可以现在说实话,总好过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再死,那样太可怜了,不是吗?”
“侯爷!奴婢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啊!”翠红哭喊道,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往下流,甚是凄惨。
李安乐的耐心几乎耗尽,他接过手下人递上来的卷宗,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太后的袖子里缝着香包出自你手。如今那香包里混了马钱子粉,你作何解释?”
“袖中缝有香包是太后的惯有习惯啊!”翠红急忙辩解道:“况且香包不是奴婢亲手制作的,是制香局全权负责,奴婢只是经手缝制,奴婢真的不知道里面有马钱子粉,奴婢冤枉!”
知意看出李安乐眉间的疲惫与烦躁,当即上前一步,补充道:“制香局的宫女已经畏罪自杀了,但在你院子的树下,挖出了剩余的马钱子粉,你又如何说?”
翠红闻言哭喊道:“马钱子粉是我埋在树下用来驱虫的!况且马钱子粉根本毒不死人啊!”
“马钱子粉单用确实无碍,但最近天寒,御膳房日日给太后备麻辣羊肉温补,马钱子粉遇辛辣之物,二者相生相克,便成了毒!。”知意提点翠红道。
“知意,上刑吧。”李安乐合上卷宗,吩咐道:“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紧接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便响彻偏房。各种刑具轮番上阵,不过片刻功夫,翠红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样。李安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看着卷宗,只觉得意兴阑珊。
“我说!我说!”翠红终于撑不住了,气若游丝地哭喊着,“求侯爷给我一个痛快吧!”
李安乐对着行刑的太监微微点了点头。太监立刻停了手,翠红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陈贵人……是陈贵人让我在太后袖中的香包里加马钱子粉的,其余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这话一出,在一旁的陈皖苑贴身婢女顿时失声惊叫出来:“你在乱说什么!这和我家娘娘有什么关系?”
“杀了。”
李安乐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殿内的太监们皆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安乐说的是谁。唯有知意心领神会,手腕一翻,袖中软刀已然滑出,朝着那婢女走去。
知意太了解李安乐的性子了,睚眦必报,恩怨分明,上次陈皖苑伤了李安乐的事情,李安乐定然会找机会报复回去。今日这婢女,从被带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死人。
而那婢女被吓得魂飞魄散,“你要干什么?!你凭什么杀我?”
在她临死之前,李安乐才慢悠悠地开口,带着几分“好心”的解释:“杀你,不需要罪名和理由。别担心,你先死,不多久,你家娘娘会下去陪你的。”
话落,知意手中的软刀已经划破了婢女的喉咙。随即,知意收刀入袖,转头对着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太监们道:“劳烦各位公公记录在册——罪奴翠红已招供,陈贵人婢女畏罪自杀。”
随后,知意转身对着李安乐请示。李安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翠红,留活口。”
一场审问下来,李安乐的精力已是耗尽,同时,他心头却升起疑虑,这件事,未免太容易了。
翠红招供得太简单了,证据链也太过完整,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递到面前,逼着查到陈皖苑头上一样。
32/76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