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可惜报告只停在几年前,没能见到狗的童年影像,其中原因种种,也已不重要。
邢舟将文件夹重新合好,放回书架上,一回身看到女人正望着他。
女人对他点点头,说:“你陪它走完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它走后你也没有忘记它,还救了一只新的小狗,它的存在和死亡都是很有意义的。不要介怀。”
邢舟离开宠物医院时,已近正午,太阳光照得刺眼,叫他有一种重新活过的感觉。
这感觉是奇妙的,奇妙意味着幸福。他不想要重新活过,不想要阳光普照,可许多情绪并非不想就能消弭。
有生机,就见不到边原。好在邢舟对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上一次开窍发现自己喜欢边原时,他也用过这招。
两只手揣在口袋中摸索小刀,却先碰到了一张卡片。
边原在宠物医院有登记会员,明天是他的生日,刚刚工作人员给他赠了一张生日卡片。
他将卡片拨到一边,手指摩挲着硬币旁边,一把折叠小刀。
他随意走着,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划几下。划在其他处可能会被边原发现,不过左臂上一次割腕留下的伤口还在,划在同一处应该能不露破绽。
走过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后面是个公园。
他从没踏足过这里,园内有座小山,山上竹林茂密,顺着小路一路深入,他停在山后小湖的环湖路上。
四周静谧无人,邢舟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他不喜欢割腕,血刺呼啦的,还疼。在遇到边原之前,他一直都是试图跳海。
海面有自己的影子,跳海像是跳进自己的怀里,往下沉时也不觉得孤独。
邢舟看了会儿水面,开始解自己胳膊上的纱布。
纱布缠得很紧,他解得有些不耐烦,从口袋拿出小刀准备直接切开,就听见身后猛地呼啸而来一阵风,伴随着大呼小叫,一下子打破这片安静。
邢舟回头一看,就见到一个人如同火车般冲过来。
体型壮硕,仿佛可以将他直接撞进湖里。
他退了好几步,才看清楚来人,竟然是胖子。
胖子脸都白了,指着他的手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自杀是不是!”
邢舟的脸也白了,他拧起眉头,看了眼胖子的来处。
这一路泥点子纷飞,竹子东倒西歪,胖子居然没走修好的石砖路,是从小山跑下来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邢舟问,“你怎么没去上课?”
胖子一手拿小铲,一手攥着几根刚挖出来的秋笋,压根不回答问题,只连珠炮一样发问:“你到底是谁啊?你拿刀干什么!别站湖边,你要做什么?”
邢舟看他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只好把小刀收了,靠在树旁。
“你是边原的兄弟,对吧?别诓我!”胖子说。
邢舟笑了笑:“我是他哥哥。”
胖子紧绷的后背松了一些:“我就知道!**的上次在学校,边原还骗我,我还信了,草!吓死了都。”
邢舟看他一会儿,扬了扬下巴:“挖的什么?”
闻言,胖子左右看看,低声道:“秋笋,这山头就这几株!我靠,这山笋不让挖,我偷偷上来的,你要是在这自杀,到时候有人来查目击者,一查不就查到我在这挖笋了?”
几根秋笋被塞到树边的小袋子里,胖子一边拍手上的土一边骂骂咧咧:“你等开春吧,这山头都是春笋,到时候那才叫人山人海……哎你干嘛去?”
邢舟脚步不停:“找个没人的地方。”
胖子大惊失色,脸色又白了:“你真要自杀?边原知道吗?”
边原知道吗?邢舟心道,边原什么不知道,他俩一撅屁股对方就知道自己要放什么屁。
胖子在背后喊道:“你在公园里自……自杀,死、死不掉的啊,这里人那么多。”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胖子连珠炮一样:“哎!不是,你是不是又诓我呢?”
“你骗我呢!你肯定没想杀!我就知道!”
“你真是他哥哥?”
听到这个问题,邢舟终于驻足,回头看他。
胖子不太敢和他对视,见他看过来,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收拾自己的包,嘀咕道:“看边原不像有兄弟的样子呢。”
邢舟远远盯着他,问:“为什么?”
“就是觉得边原做事挺绝的,像没牵没挂。”胖子说完,意识到面前这人正在这地方自杀,比边原更没牵没挂,一时间有些后悔说这个话。
可邢舟却没嘲笑他,胖子没听见回答,抬眼偷瞄他,发现邢舟嘴角勾着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也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
邢舟说:“他无牵无挂?你旷课了,不知道他今天去上课了吧?他为了不被开除都去念书了,你还说他无牵无挂。”
胖子被他怼得有些莫名:“有就有呗,你自豪什么。”
他说得太直白,邢舟心道自己跟这人显摆个什么劲儿,这榆木脑袋不可能懂的。边原以前是没牵没挂的样子,现在有牵挂不都是为了他。这还不值得自豪?
邢舟转身挥挥手:“跟你没法说。走了。”
他走得脚步都轻快不少。要说人心真是复杂,边原为了他想退学,他也觉得开心,边原为了他去努力生活,他还是觉得开心。
边原。
邢舟的笑容渐渐落了些回去,心里又坠下去。
刚刚还怀有一腔勇气和决心,被胖子打断后,已经都提不起来了。
那股勇气来得太猛,把理智都冲垮了,此时理智回笼,他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割腕后成功见到边原,是他们仍然陷在自厌自弃的环境里,的确没什么生机,可现在他没法欺骗自己,不想就是不想。
他是这样,边原大概也是这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边原了。
他不清楚两个世界的重叠情况有没有发生改变,也不知自己和边原是否还处在同一空间内,看一眼表,才猛然发现已经过了边原下课的时间。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一瞬间心跳鼓噪如雷。
他没有去学校接人,也没有留在宠物店里。
邢舟立刻意识到,在边原的视角中,自己已经消失了。
他脑中一阵尖锐的耳鸣,一时间什么空间重叠、自残自杀都被抛之脑后,他只想赶紧看看边原在不在家。
邢舟飞速回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家门前,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楼梯。
他急促地掏钥匙开门,揭晓谜底之前脑海中是空白一片,只有掌心汗津津,几乎拿不住钥匙。
猛地拉开门,边原的身影撞入视线,直接将他摇摇欲坠的心脏撞回心窝里。
边原站在门内,手中拿着一张相片,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一眨就掉下一串扑簌簌的泪。
邢舟狂跳的脉搏顿时停了一秒,霎那同步感受到一股钻心的酸楚。
他把边原抱紧,亲掉他的眼泪,心里被小刀戳了一样难受。
大门敞着顾不上关,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居然有些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们还能见面,他们还在见面。
——可是为什么?
拥抱中,宠物医院赠给他的生日贺卡从口袋中掉了出来,落在脚边。
距离他们的生日还有12个小时。
第25章 祝你生日快乐
“你去哪了?”边原问。
邢舟答不出来,口袋里还装着那把沉甸甸的折叠小刀,与生日贺卡放在一起对比,是那样残忍。
边原退开一些,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却牵起一个冰凉凉的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说完就去扯邢舟的手臂,要看之前刚缝好的伤口。
邢舟任由他拽,自己只直直盯着边原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沉静地望着前方,懵懵懂懂,又好似什么都已了然于胸,小时候的喜乐悲欢从他的心口冲刷而过,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只洗出来这样一双安静剔透的眼睛。
边原现在就在用这么一双眼睛看着他。
邢舟拿过照片,仔细端详,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这张相片了,之前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压箱底很多年。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床头柜,数不清的纸屑和碎片,落了满地。
边原跟在后面进来,重新看清了这个被他毁坏的卧室。
他弯腰拾起地上撕碎的折纸小狗,拿了几秒钟,忽然全部摔了出去。
他把柜子里的所有折纸都一股脑抓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可心里那股气依旧无法消解,又去砸其他东西。
水杯、床头灯、书本,一样样摔得噼啪作响。
邢舟看着他摔摔打打,脱力般向后靠在墙上,一点点滑坐下来。
他歪倒着躺下,世界都在眼前颠倒,只看到尘屑纷飞,扭曲的纸片落了满地。
他没力气了,慢慢蜷起身子,听着地板被砸时的共振。
边原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生理性泪水早已泄洪般淌了一脸,可他并不难过,只觉得痛快,痛快到想笑。
满目狼藉,屋子乱得无处下脚,他跪坐下来,手撑在地上,正压住几只撕碎的折纸。
那纸上还有字,黑色的墨水,不知道出自他们之中的谁——“睡不着,睡不醒”。
边原挪着膝盖蹭到墙边,一翻身躺下,躺倒在邢舟身边。
邢舟微微侧身,将他抱在怀中,嘴唇碰碰他的耳垂,又轻轻嗅嗅他的头发,那是稚童探索世界时最原始最本能的方法。
不知道抱了多久,激烈的情绪终于平复,边原才哑声开口,说的却是:“我要生日蛋糕。”
邢舟想,要什么都好,要什么都有。他如果都不给自己想要的,那也没有其他人会给。
他其实都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从小到大吃蛋糕的次数屈指可数,似乎每次都是沾了其他人的光,至于是水果还是巧克力,别人给什么吃什么,他连偏好都想不出来。
边原也陷入了同样的思考。刚刚砸的那一通太耗费心神,此时躺在怀抱里,脑子又昏沉起来,没想多久就开始犯困。
邢舟问:“你累不累?”
边原瞌睡地点点头。
邢舟抚摸着他的背,轻声哄道:“累就休息吧。”
说给边原听,也说给他自己听,说给他与边原的过往无数个日夜的自己,还有每次不同选择支出的岔路里认识或不认识的自己。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都擦黑了,边原爬起来,看到邢舟仍然睡着。
傍晚的天是被水稀释过的深蓝色,边原坐在床上发呆。
他从前都是这样生活,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可今天是他头一次有一种荒废时光的感觉,很新奇,很离谱。
和邢舟在一起的每一秒都珍贵。
边原伸手想按开床头灯,摸索半天什么没摸到,一扭头才看见桌上空空如也,东西早就被他摔地上了。
他懒得下去捡,只拿着手机缩回被窝里,靠在邢舟身上,在网上找订购蛋糕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科技发展太快,蛋糕的种类远比他想象中更丰富,不只有水果和巧克力,还有五花八门的抹茶咖啡芒果,琳琅满目。
他挨张照片点开,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身后响起一道沉沉哑哑的嗓音:“不要芒果吗?”
边原犹豫一下,把芒果蛋糕的图划回来:“但我也想吃巧克力。”
邢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说话糊糊的:“那就都买。”
边原点开购物车:“但已经买一个蓝莓了。”
邢舟抬起手,越过他的肩头,把喜欢的统统点上加号。
五个小蛋糕一键下单,支出了这二十年来最大一笔外卖订单。
二人在床上赖到外卖抵达时才起床,踩过狼藉的卧室出门,小蛋糕分装在盒子里,商家还附赠了一套数字蜡烛。
边原站在门口,拎起蛋糕盒子,透过塑料窗口往里面看,漂亮的裱花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伤害。
蛋糕上的巧克力留言上画了笑脸,端端正正。
他抬起头,对着邢舟笑了起来。
好幸福。他的心脏怦怦跳。
时近零点,邢舟挑选着数字蜡烛,从里面找出“1”,插在蛋糕的正中间。
第一次过生日,当然要摆“1”。
五个蛋糕,只最中间的插蜡烛,总觉得有点失衡,边原想了想,又挑了一个重要的数字。
“要摆5,5也是我们的生日。”
那是他们走上分岔路口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原点。
两个插蜡烛的蛋糕,的确对称了,可剩下3个,是单数,边原讨厌单数。
邢舟挑出“18”来:“那再庆祝一下18吧。”
18岁,他们第一次决定离开世间的时间,邢舟在这一天给自己改了新的名字。
值得纪念的日子居然有这么多,两个人挤在一起,又给蓝莓蛋糕摆了20,20岁,他们见面了。
剩下最后的巧克力蛋糕,他们插上21的蜡烛,时光经过了这么多险些中断的时间节点,幸运地来到了今时今日。
边原装点着自己的蛋糕,十分满意。
点上蜡烛,关掉客厅的灯,他们对坐桌子两边,相顾无言。
面前烛火摇曳,灯影明灭,只照亮了这一处小小的圆桌,钟表指针一格格向前转动,距离零点只剩下一分钟了。
最后一分钟,交给他们许愿。
边原握住一枚硬币,闭上眼睛。
许愿该是很虔诚的,他探寻内心,找寻自己有什么想要的,找来找去,发现想要的只有邢舟。
从那天在镜子中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心愿就从未变过,即便在初遇的那段时间里他还对此浑然未觉,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讨厌邢舟的。
一路走来,多有变化,他厌恶过、喜爱过,回避过、正视过,可或幸福或痛苦,那根源都从未改变,他想要邢舟。
想死掉是因为邢舟,想活下去也是因为邢舟。
16/18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