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子倒扣着,邢舟也默契地闭上嘴。
边原又坐了不知多久,才赤着脚踩上地毯,把落得四处都是的材料表捡起来收拾好,闷头走向卧室的书桌。
之前贴满整张桌子的便利贴已经尽数收拾干净了,此时桌面空空荡荡,只摆着几只纸折的小狗。
小狗也是用便利贴折的,淡黄色,长得都差不多。
这是他为数不多会折的动物,平时心情不好,便把烦恼写在纸上,折成小狗,摆在桌上。
烦恼被叠在最里面,折成后就看不到,边原便能掩耳盗铃,假装真的不再为其烦恼。
只是他很久没再折过小狗了,自从狗死掉之后,属于小狗的意象都会令他心里发痒。
这是哪里来的烦恼?
边原把那几只狗摆到面前,挨个数过去,四只,他反反复复点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折纸。
没把纸扯坏,打开看到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是自己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想要狗”。
边原端详着这个烦恼,这不是他写的,便只能是邢舟写的。
邢舟想狗了。
狗的名字就叫狗,当年他回避成为主人的身份,不想取名字,久而久之,便也就叫“狗”了。
狗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他这辈子只要那一只,往后也没有其他犬类能够代替狗陪在他身边。边原时常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但在这一点上他足够笃定,因他将那种代替视为背叛,他厌恶背叛。
可生灵死去不能复生,他永远失去了狗的灵魂。
边原又拆了另外几只折纸,上面的内容别无二致,全部是这三个字。
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那些字扑面而来,占据整个眼眶,看得心里发毛。
身后声音幽幽:“干嘛拆我的小狗?”
边原还在用齿尖磨嘴唇,他懒得回头,低头沿着折痕把折纸小狗叠好:“你的折纸小狗跑到我这里来了。”
“怎么,不许我的东西过去啊,你刚才喝我可乐的时候怎么不说。”
边原随手抄起那几张材料表,往后使劲一甩:“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放个屁都夹枪带棒的。”
“那你能不能别动手?这是碰不着我,要是能碰到,是不是该往我脸上招呼了?”邢舟说。
边原突然觉得和自己斗嘴是个很无聊的事,索性不再吭声。
把几只折纸摆好,边原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又灰溜溜地转身把材料表再捡回来。
这几张脆弱的纸早已被蹂躏得一团糟,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边原再提笔时,才发觉经过这一阵鸡飞狗跳,自己竟意外心静了。
他把边文正的名字写好,没抖也没颤,那几口可乐落在胃口里,胀胀的,把那些污秽的淤泥全挤走,只剩下凉丝丝的熨帖。
在军训结束前,他都不准备再回学校去。
那破学校没给他留下什么美好的印象,此时回忆起来,只记得木刺刺的床板、灰突突的走廊,还有令他心底生恶的肢体触碰。
边原早把答应康翔今晚交表的事情抛之脑后,对他来说,这套填材料的程序至此已经完全结束,最艰难的环节当属他往上面写字,写完就算万事大吉。
只是白天被人碰到那一下实在让他难以忘记,边原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了一个小时,胳膊搓得发红。
邢舟在镜子里托腮看着,点评道:“胳膊后面也搓搓,我觉着好像都被碰到了。”
这一句话把边原刺得头发都立起来,立刻往身上打肥皂。
邢舟慢悠悠道:“怎么办呢边原,集体生活,以后有你烦的了。”
“滚。”边原指着镜子里的人。压下眉毛、露出额头之后,那双眉眼愈发锋利,与邢舟越来越像,“恶心死了,谁也别想碰我。”
--------------------
小舟没有去上学,在家躺平中(原因后面讲),所以他的视角都在故事后半程。不过他和小边完全是同一个人,所以全文剧情其实都相当于是“边/舟、边+舟”在同时面对,不知道这样说大家能不能get,二人的关系是比较辩证统一…不能get也没事,看热闹就行,没有晦涩的大哲学,也不搞原生家庭,写这个就是想写自己炒自己…反正好吃的
第6章 A. 找啊,找啊
边原从前喜欢泡澡,一只鸭子能玩一晚上,整个世界只剩下触手可及的一片水域,以及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可这次洗澡让他不痛快,胳膊揉得红彤彤一片,他仍然有被触碰的幻觉,只要稍作联想,就能恶心得他直接吐出来。
边原把自己裹在浴袍里,大敞领口,趿拉着拖鞋,一路走一路滴答水,拖出一条蜿蜒的水痕,仿佛一只刚从河里拎出来的猫,他一晃脑袋,水珠便甩得到处都是,“啪”地飞到卧室的镜子中。
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边原抬脚踩了踩,锁屏界面感应亮起,显示微信中多了几个好友申请。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垂眼思索,片刻后,踩着手机踢到一边,直接躺上床。
头发太长就这点不好,打湿后很难弄干,边原擦得有些烦躁,半干不干就作罢,一翻身窝进被子里,把脑袋埋进枕头。
卧室灯熄灭,小屋终于遁入黑暗,静谧如死水,连钟表指针转动声都没有。边原不知闭眼神游多久,实在是一丝睡意也没有,烦躁地抬起手,把床头柜的那面镜子拿过来,曲指敲了好几下。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镜子中的画面,敲几下后没有反应,边原将镜子放到耳边,细细去听里面的声音。
轻微的呼吸声传入耳道,边原听到一阵衣料摩擦声,邢舟似乎动了动,随即那道熟悉到近乎陌生的声音贴着他响起:“找我?”
太近了,边原立刻将镜子放下,心底骂了几句,紧锁的眉头却舒展开了,他在被窝里换个姿势,嗓音懒懒的:“我睡不着。”
邢舟沉默片刻,说:“我也睡不着。”
睡不着是常态,边原的作息一向不规律,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脱离了时间的十二格划分,黑夜不一定入眠,白日也未必清醒。
往常时,睡不着便睡不着了,爬起来看看狗,看看星星,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边原不想掀开被子,他心情疲累,只想在热乎的地方躺着,和自己说说话。
他蜷起身子,将镜子摆到面前,双眼逐渐适应光线,看清了邢舟的脸。
那张脸挨得很近,漆黑的双眸正注视着他,邢舟说:“哄你睡。”
边原没有回答,他看到邢舟的手指在眼前放大,再放大,直到覆在整个画面中,再一帧帧远离,指尖点在那双眼上。
边原与他对视,修长的手指再一次靠近,摁在镜面上,边原有一刹那的错觉,自己的眉心似乎被冰凉的手碰了碰。
那只手再退远,这一次落回邢舟的鼻尖上。
邢舟知道该怎么哄睡自己,边原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动作上,没有几个来回便觉得意识昏沉,眼皮向下坠,整片世界都陷入真空。
他的脑海已然停转,只直勾勾望着邢舟的手,那只手远离镜子,让边原不自觉将已经捂暖的镜子越拿越近,鼻尖顶在镜面上,他看到邢舟的手落在唇上,薄薄的一张嘴唇,他最熟悉的。
边原昏昏沉沉,在镜面上落下一个吻,随即闭眼睡着了。
一夜无梦,至少边原的主观记忆中,他没有做梦,但第二日睡醒时一掀开被子,他才发现自己遗精了。
大早上起来还要洗床单,边原烦得要死,走进洗手间看到邢舟站在镜子里刷牙,更是烦上加烦。
邢舟盯着他看了会儿,才说:“干什么,一大早上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谁惹你了又。”
“关你什么事?”边原莫名其妙道。
邢舟一扬眉毛:“我辛辛苦苦给你哄睡着,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我没感谢你?”边原更加莫名其妙,“我昨天不是亲你了?”
邢舟闻言,将脸凑过来,紧贴在镜面上:“再亲一个。”
边原把漱口杯里的水泼了上去:“滚!”
水痕在二人之间蒙上了一层马赛克,边原快速洗漱,在邢舟能重新看清自己之前离开了卫生间。
一夜过后,他终于能提起力气处理一下校园的遗留问题,从地上拾起手机,才发现那几条好友申请都是同一个人发的,这人备注叫“康翔”,不认识,不记得,昨天见到的人太多了。
边原斟酌一下,还是通过了好友申请。
不知对方是不是一直守在手机旁,在通过的下一秒就发来了打招呼的信息。
边原以为那是系统自带的,没理。
等了十几分钟,对面又重新发了一遍,这次终于进入主题:“边同学,昨晚我去你宿舍收材料表,才得知你晚上没有回去。今天方便见面吗?”
触发关键词,边原才从记忆里倒带回去,想起那个给他递材料表的人。
指甲修剪齐整的手,再往上看,短袖衬衣,头发剪的很清爽,印象中是个容貌不错的男生,刻板印象中的学生干部模样,似乎和他的宿舍存在某些矛盾。
边原挠挠脑袋,邢舟适时开口:“烦死了,退学吧。”
所言极是,边原长叹口气,还是把那几页皱巴巴的材料表收进书包里,约了中午在学校门口见面。
第二次回学校,新奇感已不复存在,甚至体感学校都缩水小了一圈,正午烈日炎炎,边原没有丝毫体谅别人的想法,就直愣愣在校门口站着,等人顶着大太阳出来和他见面。
康翔来得很准时,他今天穿的是军训服,再加上那张清纯的脸,乍一眼看过去还挺青春洋溢。
边原看着他跑近,没控制住侧头看向保安亭的玻璃窗,只可惜,他只能看见邢舟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边原的视线在他脸上勾了一圈,没有属于这年纪的青春,只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看起来马上就发霉。他叹口气,收回目光。
邢舟笑了,幽幽道:“帅吗。”
“你真往自己脸上贴金。”边原难得笑了,他笑完便感受到保安朝他投来一瞥,立刻敛了笑意。
康翔急匆匆跑过来,面上挂着灿烂的弧度,边原看着觉得比太阳更刺眼,于是抿着唇没有做表情,只从包里拿出材料表给他。
康翔接过几页纸,认真从第一行看下去,边原莫名有种被凌迟的别扭,恨不能转身就走。
好在康翔看得足够快,他用力点点头,声音也是飞扬的:“可以了!不需要修改了。”
边原潦草一点头,正准备走,不想康翔的话没有说完,紧跟着又来一句:“边原,你不在宿舍住吗?”
邢舟替他答:“关你屁事。”
可惜康翔听不到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也正好,你宿舍里那几个人,本身就很不好相处,我前几天也和他们有些……有些误会。”
邢舟也在继续:“你又懂了。”
边原使劲掐了把口袋里的镜子。
康翔那个灿烂的微笑绽得更亮了:“只不过我没有你那么勇敢,当时没反抗。所以我昨天看你和他们硬碰硬,觉得你挺厉害的。”
边原有点烦了。他没兴趣跟人交朋友,但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说:“谢谢。”
康翔在他身后道:“别总是一个人呀,上学就是要交朋友的嘛!过两天系里有团建,一起来吧?”
我不是一个人,边原下意识反驳。
“我不是一个人。”邢舟仗着没人能听见,什么话都说得肆无忌惮。
边原听着,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明明就是自己几秒钟前的真实想法,可被邢舟点破了,他的反骨又冒出来了,非得和自己唱反调,也不知道是臊得还是倔的。
他偏就要去交点朋友。
边原转过脸,看着保安亭的窗玻璃,目光森冷,昨晚培养出的那点温情一扫而空。
邢舟读懂了他心底的百转千回,回报以同样森冷的微笑:“决定去参加团建了?你有什么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啊,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这会让你爽吗,边原?”
“哗啦”一声巨响,保安亭的玻璃被石头砸碎了。
路人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边原死死咬着牙,被冲上去的保安猛地摁倒在地。
两只胳膊被拧到身后,他没有挣扎,正一眨不眨地瞪着地面碎片上邢舟的脸。
邢舟却笑了,笑声很大,盖过了耳边一切嘈杂,让边原只能听到那畅快又招恨的口哨:“哎!这才爽嘛。”
第7章 B. 是你吗,是你吗
边原在校门口犯病,把一众学生都吓坏了,保安也是吓一跳,将他扣押在保安亭里,打电话叫了导员来。
导员在办公室坐班,接了电话便匆匆赶来。这是边原第一次见她,脸是陌生的,但一开口的嗓音却熟悉,之前他们通过电话。
“怎么回事?”导员进门就先急急忙忙对保安道,“先给我说一下情况。”
边原靠在墙边,低垂着头,只从地面的反光里看着导员。
个头中等的年轻女性,留了一头齐肩短发,鼻梁上架着眼镜,把五官挡去了一半,只留一张开开合合的红唇,吐出一串又一串的长难句,
边原听完整句话只能记住一半。
他歪头拍了拍脑袋,拍得那边喋喋不休的保安都噤声了,和导员一起看向他。
边原这才放下手,发现屋子里沉默下来,抬眼看过去,保安立刻挪开视线,对导员说:“这事情我没法做主,老师你也理解的,我这边是肯定要上报的,要走流程,至于后面其他的,就不归我管了。”
红唇又张开了,边原分辨着从那张嘴里诞生的句子,错觉又听到了某些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噪音——孩子不也是你生的吗——你不想养凭什么让我养——你是不是打他了——你打孩子那不如给我养——把孩子给我——
“边原。”
边原没有抬头,他有些分不清是谁在叫他,地面的花纹似乎在流动,波涛起伏,他站不太稳当,需要找一艘小船。
“边原!”他倏地感到被什么人拉了一把,冰冷的手指攥在他的手腕上。
4/18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