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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学生呼啦啦散了个干净,边原倒是痛快了,他推开康翔,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在空中抖几下,灰尘扑簌簌飞起来,叫高个子一缩脖子。
边原将书塞进包里,这下不需要让左右两边让一让了,他直着就能走出去。
顶着一众注视出门去,邢舟的声调难得扬起来几度:“回家?”
当然不回家。
边原阴着一张脸,拐进楼梯间的门后阴影处。
自从来这个学校报到,他就跟撞了扫把星一样衰,莫名其妙挨了好多灾。
边原自认不讨人喜欢,可过去这么多年他也过得稳稳当当,怎么现在就天降横祸好几遭。
虽然自己先出手殴打了室友、莫名其妙砸了保安亭玻璃,还一言不合掀翻桌子,但他拒绝反思,这桩桩件件,背后定然另有原因。
边原思来想去,发现有个人每次事发都在场。
下课时间,走廊内人挤人,边原站在角落里也并不显眼,不多时,康翔夹在人流内走出来。
边原牢牢盯住他的背影,错开半层楼梯,尾随在后。
康翔回过头,扫视一圈背后的人潮,没瞧见什么特别的,狐疑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和他一道而行的男生问。
康翔犹豫一下,说:“没事。”
他背后发毛,总觉有把剪刀悬在脑门前一样,怎么都不得劲,可周围人声热闹,走出教学楼后大太阳一照,衬得氛围阳刚正义,康翔摸摸后脑勺,猜测是错觉。
邪门啊,邪门。
康翔拉着男生快走几步,掺在来往学生间,走进食堂里。
男生一路在说些什么,他都没心情听,此时食堂内饭香扑鼻,将他的注意力扯了回来,才留神听见男生说着上节课的分组。
“是导员让你多盯着他吗?你这班长的差事也太难做了,我看他根本不领情啊。”
康翔本就心情不好,此时再听见这话,面上表情也沉了,早没有边原面前那副笑脸。
朋友说:“这学校里也就你还乐意和他搭伙了,他长得是不错,就是这脾气太吓人,除了你,谁愿意跟他相处。”
是长得不错,康翔冷笑一声,他看见边原的第一眼,先瞧见那张白如瓷器的皮,一双琉璃似的眼珠更是漂亮,初见时他便动了心思,后面看见边原和那个死胖子打起来,别人拉架时,手刚一碰上去,边原就见鬼一样把人甩开,那几秒钟看得他心脏怦怦跳,兴奋得快要蹦出来,手指都在痉挛,脑海中浮想联翩,恨不能多变出几只手,摁在那片皮肤上反复摩挲。
他最晓得怎么对付边原这种人,看起来是喜怒无常的暴脾气,实则都缺爱得很,长时间生活在无人认同的世界,得到一丁点理解就能对人掏心掏肺。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待在边原身边,将他孤立在人群外,对他好,等到人放下戒备,再在言语上下点功夫,先贬后慰,叫他敛起锋芒,心生自卑,把人搞到手是轻轻松松的事。
今天还是操之过急了,康翔没想到那死高个子会跳出来跟他抬杠,也没想到边原直接掀桌走人。
康翔兀自思索,耳边还是男生的喋喋不休:“我看他们宿舍那几个也是傻逼,今天装什么好人,最先在网上搞事的不就是他们吗?”
康翔扯了扯嘴角,阴森森道:“他们哪有那胆子。”
男生没听明白,以为是导员查出来发帖人了:“不是他们?”
当然不是。康翔瞥他一眼,心里那股气堵得不顺:“你真以为学校有功夫查这点鸡毛蒜皮的小……”
“嘭!”
“我*!”
康翔话都没说完,脑袋瓜狠狠挨了一下。
钝痛尖锐地爆炸开,耳边嗡鸣骤起,甚至无法分辨是耳鸣还是食堂里学生的尖叫。
他张大嘴巴,眼前一黑,重心失衡,向前跌去。
接着他被人拎起衣领,康翔瞪圆眼睛辨认许久,看清对方,一时间心神俱震。
边原把人拎起来,垂着眼,目光却没落在头破血流的康翔身上。
地面的倒影里,邢舟的面容一半隐在暗处,沉如深潭,他牵动唇角,笑了:“你算什么东西。”
第11章 苦果
保安汗涔涔地迈进食堂大门,隔着老远就听见叫喊声此起彼伏。
午餐时间的食堂内人满为患,他拨开人群、拨开录像手机,边挤边喊:“让开!”
堵在前面的人终于让出一条窄路,保安钻出人群,一下子看到中心的斗殴现场,当即愣了。
被揍的那位都见血了,头上破了个大洞,地面也是血污一片。
骑在他身上的男生一拳头抡下来,保安看得胆战心惊,扬声道:“住手!”
他喊完,拎着钢叉就冲上去,之前围观在侧不敢拉架的几个学生也立刻跟上。
那钢叉还没挨着打人的那位,男生已先停手回头,散落的头发下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保安“哎”一嗓子,惊声道:“是你啊!”
保安亭那天女散花般的玻璃碴子犹在眼前,只一秒钟的分神,有拉架的学生已经扯住男生了。
保安一惊,钢叉立刻六神无主起来,居然不知道先叉谁:“都退后!”
那左摇右摆的钢叉在边原的眼前晃来晃去。
他顺着钢棍向上看去,盯住保安的脸,似在脑海中辨认。
一时间,食堂内只剩康翔的哀嚎声经久不息。
边原撑着膝盖站起来,摸摸鼻子,四下环顾,目光所及之处,最里层的围观学生纷纷下意识退后。
“边原你**神经病!我***!”
边原闻言,又踢了康翔一脚,鞋底碾在他脸上,叫他再喊不出来。
康翔重重锤着地面,边原则平静地捡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向外走。
保安没出手拦他,自然没有人敢拦,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宽敞的通路。
“边原!”
边原驻足,叫住他的是同寝那高个子,高个子嘴唇动了动,急促道:“你要挨处分的。”
边原没答话,转身走了。
他随时随地准备自杀的人,怕什么处分,别说处分了,世俗意义的一切评价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走出食堂,可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边原仰着头活动几下颈椎,只觉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放眼望去,天高云淡,一片开阔通达,胸腔似都随之豁然开朗。
拿出镜子,他看到邢舟在笑。
边原摸摸唇角,才发现自己也已无意识笑了许久。
步子越迈越大,不自觉跑起来,边原感受着风声呼啸,一瞬间错觉身在云端,他想去天台吹吹风,想变成那枚掉落的硬币,想从顶向下,短暂飞行。
“我想见你,邢舟。”他说。
他们本就同心同神同魂,边原所想又何尝不是邢舟所想。听他这样说,邢舟心里不是滋味,泛酸泛苦,滋生出难以消解的孤独。
他安静片刻,笃笃敲敲镜面,勉强笑道:“住到镜子房里,就能见到我了。”
边原恍若未闻,重复道:“我想见你,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这下邢舟也说不出话了。
怎么样才能见到?
边原沿路奔跑,却感到脚下无根。这里天也高、地也厚,山川可攀,河流可潜,可他想找的人却虚如幻影,在遥远无边的位面之外。
他们本是同一人,但边原扪心求索,他没法从自己内里挖掘出邢舟的那部分。也许是因他还并不了解自己,也许是因他未能完全接纳自己——邢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那部分,有邢舟在,他才真正找到他自己。
只有邢舟能把他留下。
边原想要的不是留在世界上,是留在镜子前,如果永远不得相见,眼前天大地大,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远不如镜中那一方小空间。
手机响了好几次,边原没有理睬,他现在只想回家。
奔跑间,口袋中的镜子与硬币碰撞,清脆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沉闷如鼓,叫人平白无故一阵心焦,急切得喘不上气来。
他曾无数次握着那枚硬币默念同一个问题。我该去哪里?然后抛起硬币,等老天爷给他一个答案。
今天他不必向外寻觅启示,他心中已有定数。
回家,回他的小屋,回镜子前,进镜子里。
进镜子里,那是他的归处。
钥匙插进锁孔里,急切转动两圈,咔哒一声门开,熟悉的气味扑面。
他的心落定了,脚步也未停,径直向厨房走去。
背包随意丢在地上,边原顿了顿,又蹲下翻开包,从书本间翻出了一只小玩偶。
他前两天买给自己的小狗,还记得小狗的名字叫安抚玩偶,此时拿在手里,柔软可爱。
边原将小狗放在自己肩上搭着,起身走进厨房。
撞开橱柜,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沉甸甸,刃反着光,锋利无比。
他太熟悉那刀锋,往手腕上一蹭,就能划一道见骨的口子。
握着刀的指骨上还残留着打架时的擦痕,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又笑了起来,拎着刀走进洗手间,站到最大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边原的脸。
脚步一下子定住,边原的笑脸凝固,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刹那涌至头顶,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悚意。
静悄悄。
是他自己的脸没错。
多日不见自己这张脸,边原愣怔片刻,细细凝视着,卷发、鼻梁、嘴唇。他一抬手将刘海捋上去,镜中人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露出额头。
他久久注视,甚至已经分不清镜中面孔属于谁,他有一瞬间怀疑是否自己才是邢舟,“边原”一直是他的幻想。
“哒、哒、哒”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如天外来音。
边原心脏一砸,耳中骤然一声嗡鸣,在刹那陷入近乎麻木的迷茫,那迷茫太明确,他甚至体会到了一丝疯狂的期待。
他已听不清脚步声,可其中的轻重缓急已经熟悉得不必再听,他甚至能想象到落在地面上的脚印模样,想象到走路人的身形。
越来越近,越来越轻,几秒后,一道身影撞进视线。
那人从后走入洗手间,站在边原的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背碰着手背,靠在一起时,皮肤相贴,同频的脉搏、等温的体温。
边原终于一寸寸将目光偏移过去,落在镜子里身边人的脸上。
——邢舟出现了,出现在他的空间里。
或者说,他出现了,出现在邢舟的空间里。
在他完全接纳死亡的时候,他出现了。
邢舟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抽出他紧握的刀。
边原如梦初醒,猛地扭过头,直勾勾盯着邢舟的眼。
他情绪冻结成一片冰,麻木僵硬,久久未能回神,只下意识捧起邢舟的脸,抖着指尖,从眉毛抚到鼻尖,再落至嘴唇,他看到邢舟的下唇咬破了一道口子,磨得红肿。
边原失语了,他怀疑是自己陷入脑神经编织的全新美梦。
邢舟一手提着一把刀,模样有几分滑稽,此时奈何不了他,只能任由边原在自己脸上作乱,含混道:“……亲一下。”
边原毫不犹豫地凑近,用力亲了口面前的脸颊,声音很响亮。
邢舟半眯起眼睛,迎过去吻他的额头。
一直趴在肩头的小狗经不住二人的你来我往,啪叽一下掉下来,边原下意识弯腰捞住,才看见邢舟手里那两把刀。
刀光寒冷,他被吓一跳,理智顿时回笼,持续一整天的亢奋状态终于平复。
他呆了呆,在一瞬间意识到,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他与邢舟陷入一个首尾相接、没有出口的迷宫,一面镜子分隔两个位面,他们只有在了无生趣、一心向死时才得以相见。此后,见面不再意味着心愿圆满,只有痛苦相伴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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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恋爱啊,没开窍呢,他们就是对自己没有啥分寸感 ୧ᐛو
第12章 因缘果
“你怎么过来的?”邢舟问。
边原愣愣地看着那两把刀,久未能言语,邢舟见他面色苍白,正要再问,就被他一把紧紧抱住。
邢舟张了张口,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一个扎实的拥抱。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与人拥抱过,大概需要以十年为计算单位。
心底那种抓心挠肝的空虚终于被填满了,肢体触碰带来的满足感让灵魂都酸胀,边原收紧手臂,紧紧勒住腰,把脑袋埋在他的肩上,使劲蹭了蹭。
邢舟也想抱他,但自己手里拿了两把刀,实在空不出来,只能拖着人一步步往外走。
边原扒在人身上,动也不动,被拖着到厨房刀架前,听见叮呤咣啷一阵响。
他闭着眼睛也不肯看,随即便感受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到腰侧,虎口掐了掐,邢舟在他耳边说:“瘦成这样。”
他瘦吗?
边原眯起眼睛,攀着邢舟的脖子,往人身上挂。
邢舟托住他的背,掂量两下把人掂起来,往客厅走去。
边原在他身上不老实,非要蹭来蹭去,二人一路磕磕绊绊,栽倒在沙发上,摔了个大马趴。
摔倒了也没人撒手,邢舟勉强坐起来,一手揽着边原,觉得这境况好笑,敲了敲边原的脑袋:“哼哼唧唧的干什么。”
边原还埋着脑袋蹭,头都不抬,一巴掌拍他颈侧,啪一声十分响亮:“你管我?你不哼唧就闭嘴!”
“哎呦疼。”邢舟摸摸自己的脖子,又去扯边原的头发,把人从自己肩上拽开,“你怎么跟自己也动手?”
边原头皮被他拽得疼,他咬着后槽牙,抬手向后一摸,抓住邢舟扯着他头发的手:“你心里清楚!”
“行行行,你哼唧吧,可怜见的。”邢舟揉揉他的脑袋。
边原闷声道:“你还可怜上我了,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又没跟人在食堂里打架。”邢舟说着,拿过他的手,那指关节的擦伤泛着红,一块块破皮看着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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