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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搂住他的腰,后背紧贴上温热的胸膛,边原浑身都发麻,皮肤相触的部位一片滚烫,他忽然害怕邢舟听见他的心跳声,也害怕听见邢舟的脉搏,用力挣了挣。
邢舟死死扣住他挣脱的胳膊,手按住他的手腕,交叉叠在胸前,他手臂一横,生硬又蛮横地将人禁锢在怀里。
边原还闭着眼睛,咬紧牙关骂道:“你真有病!”
“睡觉!”邢舟颇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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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胡闹一通,第二天果真起晚了,和学校约好的谈话时间被迫推迟。
边原匆匆赶到,一谈就是一上午。
他都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却出乎意料只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导员暗示他后面几年好好表现,说不定这处分能消。
边原不在意处不处分,学校给他安排的心理辅导老师坐在对面灌心灵鸡汤,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邢舟正在镜子里给他放电影看。
临走时,导员透露了几句隐情,说是因为喊他室友来例行问话时,郑杨替他做了“担保”,边原其实不知道郑杨是谁,寝室里三个人他就认得寝室长杨峰,不过看导员那颇感欣慰的眼神,他还是没好意思询问。
对康翔的处理结果还在商议,但无论如何,的确是边原先动的手,他得支付赔偿,再加上处理这几天的旷课情况,边原在院办忙活到下午才得空。
从学院出来时,天上阴云密布,瞧着快要下雨了。秋初的雨还带着夏天的脾气,来得猛去得快,轰隆隆几阵闷雷,酝酿着一片泄洪似的暴雨。
导员劝边原回宿舍沟通沟通感情,他起初没放心上,可从院办到校门的路上途径宿舍区,来都来了,他思索片刻,还是脚尖一转,向宿舍楼走去。
时值放课时间,走廊内一派热闹,人来人往。
宿舍里不知道谁在吃螺蛳粉,边原隔着门板就拧起眉头,手悬在门上不知道该不该敲。
屋里脚步声忽起,不待边原退开,面前的门呼啦一声被拉开。
门里的人似被他吓了一跳,爆发出一声国骂,胖子连退三步,咣当摔了个屁股墩。
杨峰和郑杨投来震惊的目光,先看了看地上的胖子,又看向站在门口的边原。
胖子怒道:“你站门口干什么!”
郑杨也一下子起身,桌上的螺蛳粉晃荡着就快洒了,有些支吾:“你……”
边原瞪着那碗螺蛳粉,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还是走吧。”
“边原!”
杨峰喊住他,看了眼另二人,站起来道:“上回在后街,多谢你帮忙。”
边原摇摇头,眼睛还落在螺蛳粉上。
郑杨挪开些:“……你要吃?”
边原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如果还没吃晚饭,我请你吧。”杨峰走过来,下意识扫了眼边原挂在背包上的镜子。
镜子擦得一尘不染,可不知怎的,看着总觉得里头雾蒙蒙的。
“不用。”边原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上次的事解决好了?”
杨峰点点头:“都解决了。”
“那什么,之前咱们闹得不太愉快,没想到你会帮我们。”郑杨开口道,“欠你的,请你吃饭。”
边原把目光移到郑杨身上,这人站得挺拔,个子那么高,也不知道那天怎么被打得屁滚尿流。他脸上一派英勇义气,仍有稚气未脱,瞧着还是像小孩子过家家,说的话却故作老成,边原看着有意思,难免生出些天然的宽容。
他扯起嘴角,难得笑了一下:“不用。你也帮了我,谢谢。”
第一次看他笑,面前三人都难掩惊讶,就连边原自己也惊了一跳。
发自内心的,不自知的笑。
边原知道邢舟也在笑。他下意识想去看镜子里的邢舟,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拿过镜子一瞧,心脏却狠狠一跳。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长头发,黑衬衫,嘴角的笑意半僵不僵地凝固在那里,有些滑稽。
只有他自己。
邢舟呢?
“嗐,你……你别多想,我们也不光是帮你,就是看不惯康翔。你来之前我们就跟他有矛盾,当时我们宿舍不是空了个床位吗,他跟导员打小报告说——边原?”
边原早已听不到他们的话,骤然响起的剧烈耳鸣遮天蔽日,将他的整个世界笼罩在轰鸣中。
杨峰瞧他眼珠一下子都充血了,意识到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边原一转头,狂奔出去。
边原一口气冲进宿舍卫生间,迎面的镜中呈现给他血淋淋的事实——他只能看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血红色的眼睛。
如此面目可憎的自己。
边原的大脑嗡嗡直响,天旋地转。
他想都没想,提起拳头就要砸向镜子。
“边原!”背后有人狠狠拉扯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后退,“你不能再出事了!再出事学校会开除你!”
被触碰的地方火辣辣的,边原浑身寒毛炸起,生理性一阵反胃,拼命挣开对方。
杨峰被他推得趔趄几下,不等他再问,眼前风刮过,边原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从学校到家,路程不算短,天空的阴云追着他飘。
边原失去了时间意识,只在某刻错觉自己置身于那段灰暗的梦境里,阴沉沉的天阴沉沉的地,他怎么跑也跑不出这片霾。
喉咙充血,钥匙撞在锁孔上,抖得不成样子,边原用力捶门,声音在楼道内层层回响。
“邢舟!”他使劲拍门,屋内无人应答。
钥匙猛地塞进锁孔,他却突然停住,不敢转动了。
边原的额头顶在门上,注视着手中的钥匙。
他害怕打开这扇门,害怕又留下他一个人,一如那天在天台上害怕听到邢舟给出的硬币答案。
他的心如高高抛起的硬币,一瞬的未知的恐惧在此刻被拉长,再拉长。
转动。硬币转动,钥匙转动。
一格一格——钥匙忽地卡住了。
边原只觉当头落了一棒,将他从半空打回人间。脚下的地面终于凝实,他看到钥匙在震动,门锁发出啪啦啦的晃动声。
有人在屋内开门,所以钥匙卡在其中了。
他停止了思考,只本能地向外拔钥匙,却拔不动,发泄般猛拍几下大门,使蛮力将钥匙抽出来。
下一秒,大门被人轰然打开。
边原眼前都花了,他只下意识扑进去,砸在邢舟的身上。
邢舟浑身冰冷,似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皱巴巴湿贴在身上,边原搂紧不放,任由雨水渗进他的衬衫中。
大手落在脑后,重重揉了揉他的头发,边原感觉自己在哭,他分辨不出那哭声来自谁,相同的啜泣,相同的泪水,混在一起,他想要如这水一样永远不分开。
“我在镜子里找不到你。”邢舟低声说,“我就出去了,刚回来。我们能共存的空间还是只有这个家,我回来、门关上以后,才能听见你在这边开锁。”
边原摇摇头,嗓子堵得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们只有在对世界了无牵挂的时刻才能相见,本就不易,寝室中他们那一秒的笑容,便已经足够将二人分开。
他又被放置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一面是来自世俗的接纳,一面是对镜自缚,这一次无需抛硬币,边原清楚知道自己的选择。
那把钥匙转开了心门,他从此不再需要硬币来帮他选择,脑海中已有声音在告诉他如何从心而行,天大地大,他只要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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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主角俩是哭包来着
第16章 人界
邢舟捧住他的脸,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看到自己的面孔。他说:“你想离开我了。”
边原一时失语,他仍未能平复心跳,只用力摇摇头。
一摇头,晃得脑仁生疼,眼睛也疼,蓄积已久的泪扑簌簌往下掉,他呜呜咽咽的,抓着邢舟的手给自己擦眼泪擦鼻涕。
邢舟用掌根蹭蹭他的侧脸,良久后,轻声笑道:“我了解你。”
边原终于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视野仍是朦胧着看不清楚,可心底那层阴霾已经被拂去。
这一场痛哭把他庸庸碌碌堵塞数年的心神都哭顺了,边原感到前所未有的通明清醒。
他声音还是哑的,却也笑了声:“我也了解你。”
那天在小巷里,出手帮杨峰二人打架时,邢舟想方设法阻挠他,其实不是真的记仇,也不是不愿出手相助。他根本不在意寝室里那三个人的死活,什么赵钱孙李,在他眼里都没任何区别。
他只是不愿意让边原走进其他人的生活里。
自己是何等自私,从前只缘身在此山中,边原无从客观评判,可现在他面对邢舟,扪心自问,自己对邢舟的独占欲是那样澎湃,料想也知道邢舟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小时候人嫌狗厌,没朋友也没家人,可他始终对自己抱有一类盲目的自信,晓得自己魅力无限大,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自身性格孤僻,不肯与人交际而已。
边原知道,邢舟也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不肯这份光芒被其他人瞧见。
被瞧见了,被接纳了,他便不再需要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了。
边原望着邢舟的眼,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镜面,却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像在照镜。
他无比清晰、无比通透地意识到,面前的人就是他自己,想他所想,恨他所恨,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谈实则都是在与内心对话,一举一动都不过是与自己潜意识的博弈。
他感到安心,也感到兴奋。
窗外大雨滂沱,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场暴雨以翻覆天地的架势砸下来,满地水洼倒映着城市的高楼大厦。寒来暑往,城市千变万化,可照片只能定格一霎,记忆迟早模糊,唯有落雨时的水镜照得出它的全部模样,同步、生动,一呼一吸。
边原想起那个梦境,又恍惚地看向窗外,阴云下,街道一片灰色,与梦中场景无异。
他迟滞地反刍起梦中的心境,又试图回忆刚刚奔跑回家时的心情。
想通了其中关窍,许多之前思维里的混沌之处也跟着清晰了。
边原后知后觉,他从“依赖”里剥离出了一个新的状态,那是“爱”。
爱。
比倾慕、喜欢的份量更重,爱。
边原仍旧盯着窗外的落雨,他不敢转回头了。
他承认自己可以立刻接受他自恋这件事,但没法接受邢舟知道他自恋。
在理智上,他知道他们不分彼此,各自心底那点腌臜事彼此都了然,可情感上仍然觉得臊得慌。
特别是回忆起过往种种,又亲又舔又抱又摸,做得毫无顾忌,现在让人尴尬又无措。
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情侣该是什么样子,但怎么想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边原?”邢舟看他面色古怪,叫了一声。
边原一下子回神,再看邢舟为他擦脸的手,差点张口把心脏吓出来,下意识回避,早就扔到九霄云外的分寸感在此时姗姗来迟。
“我……”边原把他的手拉下来,又后退几步,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磕巴两下,“你先去洗澡换个衣服。”
邢舟盯着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
边原垂下眼睛,推着他的胸膛往后退:“快点,感冒了我不管你。”
一路后退到洗手间,邢舟忽地伸手抵住门,他问:“洗完澡,还能见到你吗?”
边原愣了愣。他的确有逃避的念头,自认为掩饰的很好,只可惜面对的对手是他自己。
“能,我不走,我要你。”边原说。
边原认为这是真心话。可人心复杂难辨,百感交集之下,自己更是当局者迷,看得未必清楚。
邢舟沉默着,没问他怎么了,也没问他要去哪里,在卫生间内站了片刻,那双眼深潭般凝望着他,终于呼出一口气,轻轻关上房门。
咔哒。
边原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哗哗水声不是淋浴,而是窗外大雨,他拧开洗手间的门,内里空无一人。
邢舟消失了。
这消失在意料之中,边原没有失望也没有讶异,只是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他能想到的事情,邢舟也能想得到。“爱”又不是什么复杂的、让人感受不到的情绪。
太像的两个人,碰到棘手的问题,便是走进了死局里,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先挑明,可又过不去心里那关,没法再如之前一样相处。
刚刚的羞臊和尴尬渐渐远去,只剩下心底酸酸胀胀的怅然。
怅然过后,又有些隐秘的欣喜,这心情丧一阵喜一阵,神不神鬼不鬼,搞得边原自己都觉得快要精神分裂。
他回到客厅里,闭眼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未觉得这个家这么空。
太空了,空得心里发软,他随手拿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却仍然觉得填不满。
与邢舟分开的第一天,雨,在家,吃了方便面。
与邢舟分开的第二天,晴,学校上课,在食堂挑选半个小时,回家吃方便面。
与邢舟分开的第三天,晴,在家,忍无可忍,把衣柜砸了。
与邢舟分开的第四天,阴。
杨峰深沉地望着天。黑夜中只见乌云翻滚,恐怕半夜要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凉,他在纠结明天是否要穿外套去上课。
零点已过,左右宿舍却都还没熄灯,周五的夜晚,键盘敲击声能响个通宵。
他还没深沉完,忽然听到阳台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边原踩着空调外机,单手攀住阳台护栏,手臂发力,一下子跳进来,落地时在地上踩出几个泥脚印。
杨峰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边原看看手心里的铁锈,嫌弃地拍了拍,扫了眼杨峰,便推门进了宿舍里。
杨峰听见宿舍中爆发两道短促的叫声,忙追进去:“你怎么不从门走?”
边原说:“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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