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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的怒骂声响起来,三道身影乱作一团,闷响声不断,脚底摩擦地面的背景音垫在下面,合奏出一段激烈的舞曲。
“边原,走。”邢舟的语气很脆,说一不二。
边原却没动。高个子的影子扑通一声倒地,男人动作狠辣,杨峰二人那三角猫功夫,没几下就被压着揍,惨不忍睹。
“边原。”邢舟一顿,“你想当好人了?你进学校第一天,他们怎么对你的,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进学校第一天,他把胖子按进了垃圾桶里。
但胖子今天不在场。边原摸摸下巴。
“你别忘了,”邢舟冷道,“你是为了我才来这里,如果没有我,你不会恰好看到这些。这是个意外,所以他们就该自生自灭。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正义。”
边原轻道:“要扔个硬币吗?”
邢舟骤然噤声,几秒后才反问:“你什么意思,讽刺我啊,边原?”
“不是。”讽刺我自己。边原扯了下嘴角,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从口袋里翻出口罩来,上下一挡,整张脸只露出一截鼻梁。
他没有那么大的善心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为别的,只为食堂里高个子那句“你要挨处分的”。他乐意随手帮人一把,就像高个子乐意随口提醒他一句一样。
边原疾步向前,在纠缠一团的几人近处猛然加速,脚蹬地,一记飞踢,正中男人的后心口。
男人猝不及防,如被甩出去的沙包,重重摔飞,后背撞上墙面,发出重响。
杨峰傻眼,下一秒只觉耳边一道劲风卷过,一道黑影已至面前。
趁男人摔得头晕眼花,黑影扣住他的手向后拧,男人惨叫一声,上半身不受控地伏倒在地。
黑影抓着他的小臂,一脚踩在男人背上。
杨峰反应过来,当即冲上前,压制住男人。高个子在后面灰头土脸喊道:“报警啊!”
杨峰转头,怒骂:“报个屁!跑啊!”
待他骂完再转回头,黑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巷口转瞬即逝的衣角。
高个子连滚带爬地起身,向着反方向狂奔,边跑边道:“我操,刚那个,那人像是——”
“闭嘴!”杨峰厉声打断他,余光看了眼背后跌跌撞撞的男人,一咬牙,“报警,举报这个酒吧。”
高个子收了声,直到二人跑远,拐进热闹拥挤的商业街,他才呼哧带喘道:“刚才那个人好像是边原。”
跟揍胖子的手法没有任何区别好吗!
“我知道。”杨峰咬紧后槽牙,正在拨报警电话。
高个子脸上被打的地方此时肿了起来,疼得他呼吸都难受,他听着杨峰在那边打电话,没忍住扭头看了眼。
摩肩接踵的街道,哪里还有那连帽衫的身影。
他按亮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磕碎了一个角。
寝室群里,胖子才发了消息,下午导员找他们几个轮流谈话,问了边原的日常情况,要做处理结果的参考。
他抹了把嘴角,沉默地盯着群聊,直到自动熄屏,黑沉沉的方块砖上,倒映着他神色复杂的面孔。
第14章 别怪他总在梦里才敢承认
“大善人,这下满意了?”邢舟语气嘲讽,边原都不需要看镜子也能猜出来他此时是怎样的表情。
边原摘掉帽子口罩,随意团几下塞进口袋,挤在镜子旁边:“我乐意。”
邢舟声音被挤得闷闷的:“是啊,了不起,我就没有这么大善心,毕竟当年连只狗都救不下来。”
他说话连钩子带刺,边原倒是没变表情,语气淡淡:“你说这话到底刺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实话实说而已,我们又不是真的一模一样,我可没有闲情逸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边原揉揉耳朵,没有答话。
邢舟说得倒也没错,他们并不完全相同,同一块料子还能雕出不一样的花儿来,边原的确会在某些时刻察觉邢舟与他的细微差别,可此时此刻,眼下这瞬间,他仍能清晰意识到,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邢舟的心思太好猜,故意说这些难听话,也并非想让他难堪,就是改不了那股子自虐劲儿,划开伤口掰给自己看。
就是这点别扭心思。
平时自己使性子的时候,还觉得把那份拧巴藏的很好,等换到第三视角,再看自己闹别扭,只觉得实在太好猜太幼稚,当初他因为跟自己过不去,赌气去学校报到上学,估计邢舟也是这样看他乐子。
边原不搭话了,戏台子便塌了一半,邢舟再想装腔作势也没了地方,二人一时间全沉默下来。
从巷道拐出去,正对面就是宠物店,门口笼子里趴着两只小狗在吃饭,边原走过去时,小狗纷纷抬起头看他。
边原分不太清狗品种,只潦草地看过去,没有自己想要的。
店员去调狗留下的档案和照片,边原站到小狗玻璃柜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嗷嗷叫声不绝于耳,他一一看过去,视线落在一只黄色小土狗身上。
小狗扒着玻璃,对他扬起脑袋。
边原的目光聚焦在玻璃上,他看到反光的倒影,有片刻的晃神,错觉其中的人是自己。邢舟坐在那里,与他表情相同,冷淡疏离,天然与这片热闹有隔阂。
自从迈进这家医院,邢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边原把口袋里的镜子抠出来,想说话,可店员正目光炯炯盯着他,只能换成手机,没有拨号,贴在耳边,装模作样道:“有没有喜欢的?”
仍旧是一片沉默。
边原举着手机,眼神却直勾勾盯着玻璃,店员以为他喜欢那只小狗,凑上前向他介绍。
店员的话一句也没入耳,边原紧盯住邢舟的双眼,许多话便已尽在不言中了。
邢舟和他一样,有点矫情的感情洁癖。即便他没有与狗相伴数十年,只那一面之缘,也没法再接受一只新的小狗了,过去的就是过去,独一无二的过去,永远不能倒带,也难以重新开始。
见到欢乐的小动物,难以控制触景生情,遇见长得像的,只会更多几分怅然若失。到底还是人不如故。
取好资料临走时,边原看到一旁卖狗粮的货架,愣了片刻,定在原地迈不开腿。
“走吧。”邢舟在镜中说。
走吧。
商业街不算长,正值晚餐时间,人流增多,便显得路漫漫,边原走了几步就没力气了,坐在街边长椅上,舒出一口气。
“真嫉妒你啊。”邢舟说。
边原闭上眼睛,向后靠着,脑袋枕在椅背上。
邢舟停了停,说:“小狗们也喜欢你,就我遭嫌弃。”
边原笑了笑:“我不嫌弃你。”
“别放屁了,你最嫌弃你自己。”
“以前是挺烦自己的,现在发现也没那么可恨。”边原把镜子举到面前,睁开一只眼,模模糊糊地看着。
邢舟托着下巴,也笑了:“那你很大度。”
椅子另一侧坐一对情侣,注意到他的姿势不免多看了几眼,见这人举着镜子,只以为他在整理发型,却没想到他对着镜子说话。
二人犹豫片刻,起身离开。
边原连余光也没分给旁人,他看着邢舟的眼睛,发现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妙。
邢舟似乎把他的世界变小了,他此时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想立刻回到小家去,小家变成了唯心的原点,家门外的一切似都已不重要,他闭上眼睛,便只有这面镜子切实存在于世。
“看我干什么。”邢舟说。
边原用手指头戳他:“长这么帅,说话这么难听。”
说罢,他起身,两条腿终于恢复了力气,人潮起伏间,他隐约看到远处的杨峰和高个子的身影。
边原戴上帽子,转身回家去。
邢舟像找到了什么乐趣,这一路把能想到的难听话说了个遍,直到边原站在家门口时才戛然而止。
“说啊。”边原冷笑一声,掏钥匙开锁,“怎么不说了?”
门开,邢舟正站在门口,没有了阻隔天地的镜子,他们四目相对。
真的面对面时,是说不出难听话的。
飘忽不落的心终于定下来,边原对这样的安心感到陌生,陌生到惶恐。
他咽了咽,扑上前搂住邢舟的脖子。
邢舟立刻揽住腰,托着他的腿将人抱起来,他们沉默地拥抱,紧紧贴合在一起。
边原怀疑自己有特定对象版皮肤饥渴症。他听到耳边沉重的呼吸声,邢舟的唇落在他耳根处,鼻尖埋在头发里,心头忽而升起某些奇怪的直觉,可那直觉太缥缈,混淆在混乱的感官中,他看不清也摸不到。
一天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情,边原有些累了,明明睡醒没有多久,只不过出门一趟,现在趴在邢舟身上,被暖意烘焙得昏昏欲睡,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邢舟便一点点亲吻他的耳朵,向下是脖颈和肩膀,他的头发太短,蹭得边原不太舒服,又哼哼唧唧起来。
“要睡觉?”邢舟问。
边原闭着眼,哼哼两声。
“小狗。”邢舟点评道。
边原用最后一点力气锤了邢舟一拳头。
这一拳头不知道锤在哪里了,他无力分神去思考,已经沉沉陷入深眠。
他经常做梦,梦境多是无序的、快速的,搅动他的脑神经,将他整个人丢入水里,湿漉漉又缠满了水草地醒来。
可这一回的梦里,他站到了一条无比熟悉的柏油马路上,边原懵懂地抬起头,两侧高楼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倾斜着角度,似要压到他头上来。
边原咬着下唇,摸到自己一胳膊的伤痕,青青紫紫,掩在宽大的袖子下面。
沿着马路走,无数汽车自他身侧疾驰而过,轮胎几乎与他身高齐平,卷起一阵阵灰土和烟尘。
他越走越快,直至奔跑起来,边原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
鞋并不合脚,顺着河岸的斜坡跑下来,绊了自己一跤,他咕噜噜滚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河面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好久,才意识到天空在下雨,雨珠把他的倒影敲碎了。
边原油然而生一阵恐慌,将他整个人揪紧,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扑在岸边,睁大眼睛去看那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密集地绽放,把他的脸扭曲成弯弯的细碎线条。
他抬手去遮挡,无济于事,又脱掉上衣挡在水面上,心跳快得几乎破土而出,可无论怎样努力,他都看不清自己的脸。
幼小的边原嚎啕大哭起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可现在他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绝望攫住他,他恐惧得颤抖,眼泪中有大半来自生理性激动,这激动让他浑身战栗。他向前几步,试图让衣服挡住的面积更大一些。
一步两步,脚下踩到泥巴,他猛地跌入水面,将努力维稳的倒影撞碎。
冰冷的河水刹那间拥抱住他,无孔不入,把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河道。
边原挥舞着手臂,在窒息中奋力惊醒,他用力倒吸一口气,只觉浑身大汗淋漓,重重摔回床上。
梦中的情绪仍残存在脑海中,水声犹在耳畔,他久久不能回神,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褪去,边原渐渐回神,才发现有人正撑着胳膊坐在他身边。
他知道那是邢舟。边原一摸脸,发现自己哭得满脸都湿了,他侧身翻了半圈,把脸埋在邢舟的怀里。
邢舟拍了拍他的头发,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笑意:“梦见什么,怎么还哭了?”
“你梦遗了,弄得满裤子都是,边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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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名引用自:莉莉周她说《爱人》歌词
第15章 地界
边原掀开被子,往下一摸,摸了满手黏,表情一时间十分意味深长。
邢舟正靠在床头叠折纸小狗,把刚叠好的一只展开,上面写着:讨厌你。
“为什么?”
邢舟指了指自己:“蹭我衣服上了。”
边原十分无语:“那不也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嫌弃什么。”
“你是不是梦到我了。”邢舟问。
边原扫他一眼:“噢,你也做过这龌龊事?”
邢舟弯起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东西粘在身上凉凉的不舒服,边原扯了扯衣服,爬下床,将台灯旋亮一格,发现床单上也粘了些水渍,看位置像眼泪,被一视同仁地归类于污秽中。
窗外仍是夜色,边原把床单掀下来丢在地上,留着明天再洗,自己埋头在衣柜里翻新内裤。
邢舟在背后幽幽道:“你的折纸小狗比我少很多。烦恼少,很幸福吧。”
边原不理他。
邢舟说:“可怜啊,心烦都只能叠纸哄自己。”
“说一整天了,你想刺谁的心?”边原扶着衣柜门转头看他,“你自虐是不是虐爽了?我就是你,你能说爽我就能听爽,你不是知道的吗?”
邢舟噤声了,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神情。
边原指了指他:“你少说两句,也不至于洗床单。”
终于耳根清净,邢舟恢复到原先在镜子中的状态。只可惜边原的心情没法恢复了,其实邢舟许多话都没说错,把他藏在心底的那点自怨自艾都讲了出来,那些话,即便不说出口,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
说出来,多少还算发泄,你一言我一语,那点阴私的情绪也就过去了。埋回心底,便平白多了几分暧昧。
边原从前不觉得这叫暧昧,他和邢舟是同一个人,知道彼此的所思所想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做了这个溺水的梦之后,他总觉有什么心绪在悄然转变。
洗完澡回到床上,他没再躺进邢舟怀里了。
“躲那么远干什么?”邢舟在背后问。
边原闭着眼睛:“明天要早起回学校,早点睡觉。”
他说完就心知不妙,按照自己那倔驴脾气,估计下一秒就要缠上来恶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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