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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弥京开口。
厄诺狩斯转过头,“我想让你看看他,也想让他看看你。”
“好,那现在就已经见过了。”
弥京说,“但是我不懂,你既然把我当成一个奴隶,一个囚犯,那让我来见上一任北王又有什么意义?羞辱我吗?”
闻言,厄诺狩斯立刻皱眉:“我并不是在羞辱你……”
“你锁着我,就是在羞辱我,我不喜欢做的事情,你偏偏要我做,这不是羞辱是什么?这不是强迫是什么?”
弥京一字一句,在厄诺狩斯的先祖面前把这些话说得清清楚楚。
“就算你是这片土地上万民敬仰的王上,但是你在我这里,就只是个混蛋而已。”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无边的寒意,掠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里。
一步之遥。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披风的下摆被风吹起时会碰到一起,近到只要谁往前迈一步,就能触碰到对方。
可那一步,谁都没迈。
风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某种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在两边。
他们之间实在是有太多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奴隶和主人,囚禁和反抗,强求和厌恶。
争吵,打斗,撕咬一般的亲吻,还有在黑夜里纠缠在一起的肢体,每一件都是他们之间的账,像是一把把没拔出来的刀,刀尖对着彼此的心口。
咫尺天涯啊。
哪怕靠得再怎么近,心都是远的。
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远处的树上,肥仔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可是,没人能回答它。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第138章 北海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还是让我做了囚犯。”
之后去北海之心的时候, 弥京没有再骑白雪。
他不想看到厄诺狩斯,一看到心里就堵得慌,所以他直接进了后面的车厢里,把门帘拉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咯吱, 咯吱, 一下一下的,钝刀子割肉, 磨得人心烦。
弥京靠坐在窗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发呆。
其实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雪,还是雪。
偶尔有黑色的针叶树从窗外掠过,也是孤零零的, 外面那只肥嘟嘟的雪鹰时不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车厢顶上, “咕咕咕”地骚扰几声。
连只鸟都比他自由。
弥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色枷锁, 冷笑了一声。
在车厢外面, 厄诺狩斯照样骑着黑锋在前面领队。
他骑在黑色的驯兽背上, 脊背挺得笔直, 宛如一座山一样不可撼动,可那条尾巴却不听话, 总是往后面探, 往后面探, 像是找什么东西。
探了几次,什么都没探到。
那条尾巴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垂在黑锋身侧一动不动了。
肥仔在车厢上面纯偷懒来的,它停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起飞,飞在了最前面,带领着整个队伍的方向。
它飞得很高,一双翅膀展开来,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偶尔回过头“咕咕”叫两声。
很快,远处雪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在那片连绵的白色之间,有一片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像是一颗心形的印记,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阳光落在上面,把那片凹陷照得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这片雪原上最柔软的一处地方。
北海之心就快到了。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到饭点了,整个队伍都停下来进食。
侍从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各辆马车之间,分发食物和水,弥京所在的这辆马车,也有侍从带着一个食盒送进来了。
那侍从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行了个礼,然后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弥京看着那个食盒,盯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块烤得硬邦邦的馕,一小碟腌菜,还有几个用棉布包着的果子。
在出行的路上,水果是比较奢侈的,因为需要运输的时候小心翼翼,稍微磕着碰着就会坏掉。
弥京拿起那个馕就开始吃。
馕咬起来费劲,也没什么味道,非要说的话,就是一股麦子烤焦了的糊味。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
对方的身材真的很高大壮硕,进来的时候压迫感十足,整个车厢好像都矮了一截。
熟悉的伏特加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弥京眉头直皱,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他的眼神里面情绪都没有,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连愤怒都没有了。
厄诺狩斯站在门口,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万箭穿心。
这样的目光实在是太残忍,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剜得他血肉模糊,剜得他五内俱焚,可他却连躲都无法躲。
只见厄诺狩斯打开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朵花。
那朵花只有那么大,花瓣薄薄的,而花朵的颜色是蓝色的,是大海的蓝色,是天空的蓝色,是海天一色的蓝色。
看这朵花生机勃勃的样子,就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不久,还带着一点小水珠。
厄诺狩斯的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弓,杀过无数黑异兽,沾过无数血,可此刻握着那朵小小的花,却像是在握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怕一用力就会坏掉的东西。
弥京看了一眼那朵花,又看着厄诺狩斯。
只听厄诺狩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一句话:“这是……绿绒蒿。”
是的,这是绿绒蒿。
能在寒冷的北部盛开的花朵是很稀少的,花朵天生需要营养的土壤,温暖的阳光,还有新鲜的空气,可北部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终年的积雪,泥土被冻得比石头还硬,阳光也很吝啬。
在这样的地方,难得的会绽放的花朵就是绿绒蒿。
它没有敌人,因为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地方久留,它也没有朋友,因为没有谁能陪它度过这漫长而孤独的等待。
它不需要谁的赞美,也不需要谁的怜悯,那些赞美它听不见,那些怜悯它也不需要。
它只是把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捧给这片荒芜的天地。
这是堪称傲慢的温柔,也是极致沉默的勇敢。
在虫族,花朵就是代表美好感情。
在南部那些温暖的地方,虫族会用无数的花朵来示爱,玫瑰堆成山,铺成海,漫山遍野的鲜花像是永远都不会凋零的夏天似的,一捧一捧地送到心上虫面前。
可在北部不行,北部太冷了。
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花海,没有随手可摘的浪漫。
只有最坚韧、最孤独的绿绒蒿,所以,绿绒蒿变成了北部虫族示爱的经典花朵。
所以,厄诺狩斯在经过那片碎石坡的时候,弯下腰,把那朵在风雪中独自绽放的蓝色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送到弥京面前。
因为这是厄诺狩斯能在北部这片土地上找到的最代表他的心意的东西。
正所谓孤注一掷的爱情。
即使疼痛也不愿放手,哪怕被扎得满手荆棘、鲜血淋漓,也不愿意放手
弥京原本不想接的,但是对方一直举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那朵花接了过来。
蓝色的花瓣在指间微微颤动,带着那个家伙掌心的余温。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那蓝色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微的光,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已经是赶人的意思了。
那种目光今天已经看过太多次,冷冰冰的,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对象,又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
就是那种目光,每次都能把厄诺狩斯剜得血肉模糊。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弥京倒也没有开口,手里的花还握着,可那目光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于是厄诺狩斯只能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条尾巴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
最后他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到了就来叫你。”
说完,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弥京盯着那扇门帘好一会,确定那脚步声已经走远了,确定厄诺狩斯不会再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他防备的神色才慢慢放松下来,脊背靠在车厢壁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蓝得漂亮的花,随手就把它放到一边。
刚才弥京一直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嘴里含着东西。
从那个刚才馕里,他咬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东西混在烤得硬邦邦的面团里,差点硌到他的牙。
可弥京几乎使用了自己毕生的演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那东西悄悄地用舌头卷起来,藏进嘴里。
现在,他从嘴里拿出那个硬物,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把金色的小钥匙。
弥京不知道是谁在帮他,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但他知道,这把钥匙八成就是他手腕上这个捆仙锁的钥匙。
根据这个猜测,他抬起手,把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金色的枷锁从他手腕上松脱开来,那一瞬间,弥京只觉得手腕上一轻,那种轻不只是重量上的轻,更像是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把枷锁扣了回去。
“咔哒”。
又一声轻响,锁重新锁上了。
弥京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却让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然后他把钥匙放进贴身的那个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能拿到钥匙的家伙,必须知道这把锁,还必须知道这锁怎么开,必须有机会接触到这把钥匙,还必须能扛过厄诺狩斯的所有层层防备,把这个钥匙送到他眼前。
说起来,厄诺狩斯的防备有多严,弥京是知道的。
每天送进来的食物都要经过层层检查,送食盒的侍从都是精挑细选的,进出寝殿的人都会被搜身。
可哪怕就是这样严密的防备,还是有人把钥匙送到了弥京手里。
弥京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
或许这就是正所谓百密而一疏。
谁在帮他?
弥京垂下眼眸,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目的,这把钥匙,现在在他手里,只要找到机会,他就可以离开那个混蛋了。
——
很快,整个车队继续启程。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弥京坐在车厢里,直到外面传来肥仔的叫声,“咕咕咕”的,听起来就像是到了。
弥京抬起头,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北海之心,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虽然是湖泊,但是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湖心是暖流经过的地方,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结。
湖边围满了雪鹰,黑白相间的家伙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湖边,歪着头盯着湖面,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发光,就等着大部队开始网鱼,它们好去捡漏。
肥仔也在其中,站在最前面,一副“我是老大我先吃”的架势。
雪开始下大了。
风也刮得很大,从北边呼啸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天边那些云压得很低很厚,翻涌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弥京眯了眯眼,盯着那些云看了好一会儿。
“米修斯!米雷德!”
不远处,厄诺狩斯马上吩咐道:“准备狩猎鱼群。”
米修斯和米雷德立刻应声,带着手下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准备的网格子都比较大,只捞成年大鱼,不捞小鱼。而且在带走这些鱼货之前,他们会检查每一网捞上来的鱼,如果有怀孕的母鱼,就放回湖里。
这是北部的规矩,也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千百年的虫族学会的智慧,要想年年有鱼,就得让鱼也能活下去。
厄诺狩斯站在湖边,看着手下们忙碌的身影,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那辆马车的方向飘,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车门开了。
弥京从车厢里走下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都静了一瞬。
那些驻守在湖边的护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弥京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外面披着那件白色的熊皮披风,黑白分明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过那些盯着他看的雌虫,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些雌虫之所以盯着他看,其实无非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说北王选中的那个雄虫,身上具有虫神的赐福,还说那天在猎场,那么多黑异兽一瞬间就化成了粉末。
那是神迹,是天佑北部,是虫神派来的使者。
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
可亲眼见过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护卫只是听说过,从来没真的见过这个传说中的雄虫。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雄虫就站在他们面前。
而弥京不喜欢这种目光,他皱了皱眉,然后冷冷地瞪了回去。
那几个盯着他看的护卫被那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
弥京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朝着北海之心的湖边走去,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厄诺狩斯连忙跟上去,他的脚步比弥京快,几步就追上了,他没有走得太近,因为怕又惹到弥京不高兴,所以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弥京旁边。
“弥京,”厄诺狩斯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一起走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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