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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利安诺林信任的贴身侍从或特定心腹,还能在通报后进入内室处理事务传递消息。
但现在,内室区域仿佛成了禁区,即便是那些人,也被明确告知非紧急不得入内,所有物品交接往往只到外厅为止。
这不对劲。
利安诺林是性子冷,不喜欢人多吵嚷,但也没到要把自己关得这么严实、防贼一样的地步。
利安诺林的住处里,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而且这东西需要绝对安静、绝对保密的环境,甚至可能需要亲自花费大量精力照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利安德起了疑心。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趁晚上溜了进去。
门一推开——
浓烈到刺鼻的草药与药剂混合的味道,几乎压过了昂贵的熏香。而在这股药味之下,更隐隐透出一丝血肉受苦后特有的、沉闷而甜腥的气息。
那个叫纳扎于的雌虫就躺在里面,手脚全没了,伤口的地方糊着一层发着诡异光泽的药膏,膏体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呼吸”般微微起伏——那正是圣药!
那时纳扎于疼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浸透了,可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憋出些闷闷的、像野兽一样的哼声。
那样子,分明是在用命扛着扒皮抽筋似的痛苦,就为了那点几乎不可能的、重新长出四肢的希望。
只是看一眼,利安德立刻全明白了。
他这个表兄,不仅偷偷留下了南派斯那个早该处理掉的“玩具”,竟然还敢动用宝贵的圣药,用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废物、毫无价值的残躯身上!
震惊过后,利安德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事儿太大了。
私自动用圣药,还是用在这么个“东西”身上,简直是胡闹,是严重违背家族利益和规矩。
利安德没声张,悄悄退了出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很快,他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包括纳扎于的样子、圣药的痕迹、还有利安诺林近来反常的封闭举动,全都整理好,直接捅到了最能做主的角色那里——大祭司利拉雷克,也就是利安诺林的雄父。
利安德很清楚,这位大祭司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厌恶这种浪费珍贵资源、还违背规矩的“愚蠢”行为。
他这一告发,又准又狠。
所以,才有了现在忏悔室里的局面。
利拉雷克大祭司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利安诺林,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利安德:
“利安德,去,把那个‘东西’带上来。”
闻言,利安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大祭司。”
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室内更加凝重的死寂。
利安诺林依旧跪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是袖中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从小就在圣殿长大,他从小就在利拉雷克的身边长大,他当然知道圣殿是个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利拉雷克又是个什么德性。
没过多久,走廊再次响起脚步声,比去时沉重,还伴随着一种拖拽摩擦的细微声响。
忏悔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利安德走在前面,他身后,两名体格健壮、面无表情的圣殿护卫架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正是纳扎于。
他几乎无法被称之为“走进来”。
四肢尽失的残躯让他完全无法自主行动,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护卫粗暴地架着肩膀与腋下残存的部分。
“呃——”
纳扎于的头无力地垂着,眼睛紧紧闭着,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裹着一件粗糙的单薄布袍,显然是仓促间被拖过来的。
圣药带来的剧痛似乎仍在持续地折磨着他,即使被这样对待,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利安德侧身让开,两名护卫得到示意,就像处理垃圾一样,手臂一松一甩——
“砰!”
一声闷响。
纳扎于被直接丢了过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恰好落在利安诺林跪着的正前方,不到一步的距离。
“呃!”
被这么一摔,纳扎于的身体猛地弓起,又因为失去支撑而瘫软下去。
最大的痛苦来自于他肩部和髋部的断面伤口——那里刚刚承受了圣药的刺激,皮肉神经正处于最敏感、最脆弱的状态。
此刻毫无缓冲地撞击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他残存的意识。
“……!”
他眼前一黑,冷汗从额头、脖颈涌出,哪怕痛到极致,也只能死死咬住已经破损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波剧痛中彻底昏死过去。
纳扎于甚至连抬起眼皮看向利安诺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脸侧贴在地面上,急促地喘息。
利安诺林垂眸看着纳扎于,在一片阴影之中,灰色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雄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利拉雷克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是居高临下的、不容反抗的威严。
“利安诺林,好孩子。”
利拉雷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之前更加冷酷,
“你是我唯一的雄子,是我们利安西亚家族倾注心血培养的下一任继承者。”
“你的血脉,你的地位,注定了你肩负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维持家族荣耀、确保资源用在正确地方的责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是看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为了一个连完整躯体都没有的、卑贱的雌虫玩物,你竟然敢动用圣药!这是何等愚蠢!何等短视!这不仅是浪费,更是对家族规矩的亵渎,对你继承者身份的玷污!”
“愚蠢,就需要付出代价。过错,就需要亲手纠正。”
利安诺林沉默了。
而利拉雷克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意味:
“现在,接过权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痛苦不堪的纳扎于,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然后重新锁定利安诺林,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当着我的面,了结这个错误,了结这个因为你愚蠢的仁慈而存在的麻烦。”
“瞧瞧你的仁慈多么的愚蠢,这个下贱的雌虫本来可以痛痛快快的死,现在只能一棍一棍的被你打死了。”
利拉雷克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冰冷地定下了残酷的合格线,
“做到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是你年轻一时糊涂,尚可教诲。你,依然是我合格的继承者。”
第59章 考验
“冷静,纳坦谷,会有办法救你叔叔的。”
利安诺林看着近在咫尺、痛苦蜷缩的纳扎于。
从前种种, 在眼前。
利安诺林的人生其实很无趣也很无聊,他难得找到喜欢的家伙,但是,或许他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他的喜欢并不崇高也并不高尚, 他的喜欢就是占有, 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让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被他人伤害。
有那么一瞬间, 利安诺林几乎要遵从本能, 伸出手去,哪怕只是将纳扎于从冰冷的地面上稍微挪开, 缓解那伤口直接受压的剧痛。
但理智压倒了那丝冲动。
雄虫硬生生遏制住了所有动作。
此刻任何一点对纳扎于的怜悯或关注,都只会成为雄父眼中更大的罪证,只会让纳扎于的处境更加危险, 让这场考验变得更加残酷。
他必须表现得无动于衷, 才不至于让事情更糟糕。
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纳扎于残破的身躯无力地摊开着,仿佛一条被强行拖上岸、失去了赖以游动和平衡的尾鳍的鱼。
甚至连最基本的蜷缩都做不到,因为失去了四肢, 残躯只能以一种怪异而扭曲的姿态贴服在地,完全受制于重力和地面的硬度。
方才被粗暴摔落的剧痛余波仍在神经末梢肆虐,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断口处敏感脆弱的创面, 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折磨。
冷汗早已浸透了纳扎于单薄的衣衫和身下的一小片石板, 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湿冷的光泽。
他没有挣扎, 也无法挣扎。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痛苦中, 纳扎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偏转了一下头颅,将脸颊从冰冷的地面略微抬起一点。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就用尽了他残存的大部分力气。
然后, 雌虫抬起了眼。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此刻清晰地映入了利安诺林的身影——那个跪在不远处、正面临残酷抉择的年轻雄虫, 那个给予他圣药、又因他而陷入此刻困境的雄虫。
纳扎于的眼神异常安静。
没有预料中的、因被当作垃圾丢弃和面临死亡威胁而迸发出的怨恨或愤怒。
也没有在面对绝对强权、濒临绝境时寻常虫族会出现的恐惧、乞求或绝望。
他静静地望着利安诺林,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谴责,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求救的讯号。
仿佛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从始至终如同浮萍般无法自主的命运,也看穿了眼前这场围绕他生死展开的、本质上是权力与意志较量的局。
纳扎于只是那样看着。
所以,纳扎于看着利安诺林,雄虫伸手,接过了权杖。
此时此刻,利安德适时地向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恭敬,仿佛在为大祭司排忧解难:
“大祭司息怒。”
“这个雌虫,不过是南派斯冕下留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玩具,处理起来恐怕会脏了手,也有损利安诺林阁下的身份。”
“不如,交给属下来处置吧?属下必定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为利安诺林解围,维护其身份,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利拉雷克——看,这就是个低贱的玩物,不值得你的继承人费神,也更凸显了利安诺林为此物动用心思的荒谬。
利拉雷克听了,脸上那冰冷的嘲讽之意更浓。
他瞥了一眼看似恭敬的利安德,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利安诺林,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心中权衡的显然不止是眼前这个雌虫的生死。
只见利拉雷克对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他身侧的两名心腹侍卫说:
“拉下去。”
利安德心中一喜,以为大祭司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要将纳扎于交给他处理。
他几乎能想象到利安诺林眼睁睁看着“所属物”被自己带走时,那强自镇定下可能泄露的屈辱与不甘。
这对他而言,将是莫大的胜利。
利安德其实很讨厌这种身强体壮的雌虫,当年南派斯还活着的时候,心里装的就是这种雌虫,现在利安诺林居然也喜欢这种雌虫。
真是喜欢把鱼目当珍珠。
然而,下一秒,利安德脸上的细微得色瞬间凝固,转为彻底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因为,那两名侍卫行动的目标,并非地上的纳扎于,而是利安德!
两名训练有素、力量强悍的侍卫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利安德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巨大的力道让利安德完全无法反抗,他惊骇地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像被铁钳箍住。
“大祭司!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利安德的声音因为惊怒和突然降临的恐惧而变了调,他奋力扭过头,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利拉雷克,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慌乱,
“属下是做错了什么吗?属下只是……只是想为您分忧啊!”
利拉雷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住的利安德,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冷漠。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知道的太多了,利安德。”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利安德浑身一冷。
利拉雷克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利安德所有隐藏在恭敬表面下的算计与野心。
“知道得太多,本身就已经越界了。更何况,你还如此‘积极’地想要插手处置。”
“你也是该死的。”
利安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明白了。
大祭司根本不在意是谁来处置纳扎于,甚至不在意纳扎于这个雌虫。
大祭司在意的,是绝对的掌控,是清除任何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是敲打继承者利安诺林,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利用此事做文章的家伙!
而利安德,自以为抓住了机会,实际上却因为知道秘密和过于主动而成了需要被清除的不安定因素之一。
他错估了大祭司冷酷无情、权衡利弊的尺度!
“不……大祭司!属下对家族忠心耿耿!属下可以发誓保密!求您……”
求饶的话尚未说完,利安德就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向门口,挣扎和呼喊迅速消失在忏悔室外的阴影走廊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绝望的求饶。
现在,压力再次全部回到了利安诺林身上。
利拉雷克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唯一的雄子身上,冰冷,审视,不容回避。
从看到利安德的那一刻开始,利安诺林就知道,利安德活不成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雄父了。
在利拉雷克身边长大,他目睹了太多类似的处理。
利拉雷克的思维模式简洁而残酷,说到底其实就是价值衡量。
一切存在,其存续与否,只取决于其带来的利是否大于其造成的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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