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上您先背叛了‘我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别西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您看看您自己,您看看您后颈上那恶心的标记!您雌伏在雄虫的身下,承欢献媚,您忘记了当年这王阶上流了多少血!忘记了我雌父是怎么死的!他至死都相信您会带领我们雌虫挣脱枷锁!”
“可您呢?!”
别西尔的眼眶泛红,声音近乎嘶吼,
“您臣服了!您向那些肮脏的、残暴的雄虫低下了头颅,您甚至……甚至心甘情愿!”
“雄虫是我们的旧敌,是我们一切苦难的根源,可您现在却和雄虫搅在一起。”
“艾维因斯,你背离了初心,根本不配为王!”
背叛,伴随着激烈的指控。
艾维因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仇恨和失望吞噬的少年,这个他曾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了五年的“弟弟”。
漫长的寂静,在刀光剑影的对峙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艾维因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他抬起眼,只剩下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深埋其中的、真实的倦怠。
众目睽睽之下,君王看着别西尔,冷漠地说:
“别西尔。”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别西尔咬紧牙关,特别特别用力,仿佛要将牙齿碾碎。
艾维因斯那一声轻飘飘的“失望”,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刺入他的心脏,瞬间点燃了他所有压抑的怒火与屈辱。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愤而嘶哑,
“如果不是我雌父当年拼死为你传递消息,你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失望?!”
“没有我雌父的牺牲,你根本坐不上这个王位,现在你却说我恩将仇报?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背弃誓言的——”
“够了。”
艾维因斯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君王特有的冰冷威压,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别西尔沸腾的控诉。
下一秒,艾维因斯的目光,终于从别西尔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移开。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手中那把曾饮血开国的长剑上。
剑身映着廊下摇曳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倒影。
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冷的剑刃。
“不需要再听你废话了,别西尔。”
艾维因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疏离。
重新抬起头,君王冰冷的目光扫过别西尔,也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叛军,俯瞰般地说:
“你口口声声是你雌父的牺牲,说着旧日的血仇,却用他的名义,行着最卑劣的背叛。”
“恩将仇报,利欲熏心,被仇恨蒙蔽双眼而看不见真正的道路,别西尔,你更不配为王。”
艾维因斯从未后悔将别西尔带回身边。
别西尔的雌父,那位沉默寡言却忠诚勇毅的骑士,用生命为艾维因斯铺平了通往王座最险峻的一段路。
这份恩,太重。
艾维因斯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的性格。
恩情刻骨,仇恨铭心。
所以他给了别西尔庇护,给了别西尔仅次于自己的信任与亲近,将别西尔置于羽翼之下悉心教导,几乎是当作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可能的未来在培养。
艾维因斯心里面的继承者之中,其中有一个人选就是别西尔。
可别西尔,到头来还是背叛了。
现在,回过头,望向这漫长而血腥的一路,艾维因斯忽然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漫过心脏。
是……孤独。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这一路,他踽踽独行。
王座之下,是万丈深渊,也是熊熊烈火。
他肩上扛着整个南境的兴衰,背负着无数虫族,尤其是那些与他同样不甘于命运的雌虫的沉甸甸的、混杂着血泪与渴望的目光。
那些目光是期盼,也是枷锁,是推动他前行的力量,也是刺入他脊梁的荆棘。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连万千性命。
他不能出错,不能示弱,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脆弱与迷茫。
他必须永远是那个冷静、强大、算无遗策的君王,是撕裂黑夜的第一道寒光,是支撑摇摇欲坠理想的不倒旗帜。
那些责任与期望,层层叠叠,像浸透了水的厚重华服,又像嵌满了倒刺的冰冷铠甲,日夜加身。
艾维因斯片刻不敢卸下,片刻不敢喘息。
偶尔在深夜里,被病痛与疲惫侵袭时,他几乎能听到那些无形的刺扎进皮肉、骨骼的声响,冷汗浸透内衫。
背叛,终究还是落在了艾维因斯最不曾设防的地方。
孤独之上,再添一道冰冷的裂痕。
第68章 护王
殷红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狸尔的鼻腔、眼眶、唇角同时涌出!
夜。
血腥。
肃杀。
“峥——!”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然炸响, 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剑刃与短刃交击,迸出细碎的火星,映亮了艾维因斯瞬间苍白的脸和别西尔眼中炽烈的杀意。
可是,这看似凌厉的格挡, 却已是艾维因斯勉力为之的极限。
在这里, 在此时此刻, 没有势均力敌的激战, 只有一面倒的退守。
一交手,艾维因斯便感到臂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脚下不稳,被逼得连连后退,沉重而踉跄。
当年那双翅翼, 如今只是艾维因斯的负担, 再也无法提供丝毫助力,甚至牵动着旧伤,传来阵阵隐痛。
虫族的战力,翅翼的加持至关重要。
失去了它, 就如同雄鹰折翼,猛虎去爪。
更何况, 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被多年的沉疴和乱七八糟的药掏空, 气力衰微。
此刻居然还能握剑, 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
汗水, 冰凉的汗水, 迅速浸湿了艾维因斯的后背。
太难了。
每一次格挡都耗费他巨大的精力,每一次闪避都让残破的肺腑抽痛。
“呃!”
艾维因斯咬紧牙关, 将所有的力量与心神都凝聚在防御上。
别西尔则相对来说轻松很多, 黑色翅翼带起的劲风刮得艾维因斯袍袖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看着君王勉力支撑、步步后退的狼狈模样, 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杀意更炽,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还在负隅顽抗?”
别西尔冷嗤一声,短刃再次刁钻地刺向艾维因斯的肋下,逼得对方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脚下又是一个趔趄。
“是在等你的军队赶来救驾吗?省省吧,艾维因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胜券在握的残忍,
“我切断了王宫与外界的紧急联络,沿途要道也布置了拖延。等他们收到风声、冲破阻碍赶到这里……”
别西尔猛地挥刀荡开艾维因斯疲软无力的剑锋,“等他们赶到这里,大局早已落定!”
“你,等不到了!”
“咳!”
艾维因斯喉头一甜,强行咽下翻涌的血气。
面对别西尔的话,他紧闭双唇,没有回应半个字。
他全部的意志,都凝结在手中这把越来越沉的剑上,凝聚在下一个必须做出的、或许微不足道的格挡或闪避上。
拖延,固守,维系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烛火。
南境的王不能是懦夫,即便翅翼已折,即便身躯将倾,只要手中还握着剑,只要还站立在这王庭之内,艾维因斯就依然是南境之王。
他还可以战斗。
哪怕,只是多撑一刻。
然而,即便艾维因斯苦苦支撑,力量的悬殊终究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别西尔年轻气盛,体力与速度都处在巅峰。
他似乎厌倦了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眼中最后一丝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终结的冰冷杀机。
“结束了。”
话音未落,别西尔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不再试探,直取君王脆弱的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决绝。
艾维因斯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刺耳的撞击声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别西尔的力量完全压过了艾维因斯早已透支的臂力。
那柄曾斩下旧王头颅的君王之剑,竟被对手的短刀死死抵住,剑刃反而紧紧压向艾维因斯自己的颈侧!
“刺啦——”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艾维因斯脖子上苍白的皮肤,一道刺目的血线蜿蜒而下,染红了银亮的剑身。
“艾维因斯,你看到了吗?”
别西尔逼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喘息,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嘲讽与亢奋,
“你现在还有什么?区区十几个残兵败将,能护得住你?能改变什么?承认吧,这王座已经和你无缘了!”
剧痛袭来,艾维因斯却在这生死一线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别西尔。”
他紫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充满恨意的眼睛,声音因受制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如果是在当年,在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你这样的攻势,我一剑,就能将你刺个对穿。”
他顿了顿,颈间的压迫感更重,血流得更多,但眼神却越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所以,你赢了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可引以为荣的呢?”
“闭嘴!”
别西尔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中怒火更炽,手上猛地加力,
“那就像你当年一样!我今日,也要斩下南境之王的头颅!”
下一秒,剑刃更深地陷入皮肉,血涌如注。
然而,就在别西尔准备一鼓作气,彻底割断咽喉时——他手中的短刀,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低下头只见艾维因斯的手腕已经剧烈的颤抖,但是……那苍白的手上突然覆盖上来一只年轻而有力的手!
那手紧紧握住了艾维因斯持剑的手腕。
是谁?
是谁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是谁会出现在这个地点?
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个场面之下,仍然偏帮艾维因斯?
别西尔心头剧震,骇然抬头。
只见艾维因斯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居然有了一个身影。
对方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在夜色中灼灼如火,一双橙金色的眼眸此刻不再含情带笑,而是燃烧着冰冷刺骨的怒焰,如同盯上敌人的猛兽,牢牢锁定了别西尔。
“狸尔?!”
艾维因斯也感到了,惊讶地低唤出声。
“王上,是我。”
狸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目光死死胶着在艾维因斯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仿佛那血不是流在君王身上,而是灼烧在他自己心上。
他说:“王上,对不起,我来迟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赤红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自狸尔掌心、自他与艾维因斯交握的手腕处升腾而起。
那火焰如有生命,瞬间蔓延缠绕上艾维因斯手中的君王之剑,将整把剑化作一柄熊熊燃烧的剑。
狐火。
是狸尔的狐火。
在夜色之中熊熊燃烧。
炽热的高温扑面而来,火光跳跃,映亮了别西尔惊骇的脸。
“什么?!”
他惊叫一声,本能地松开压制,疾步向后退去,避开那灼热诡异的狐火。
而狸尔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手臂一揽,将摇摇欲坠的艾维因斯稳稳带入自己怀中,迅速转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前方。
他一手仍紧握君王持剑的手,另一只手已急切地捂住了对方颈间流血不止的伤口。
“王上……”
狸尔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他而言,艾维因斯但凡是喝药的时候觉得苦,皱皱眉头都可以让自己心疼的要命,何况是眼前这血流如注的伤?
温暖的力量透过狸尔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伤口。
“啊……”
艾维因斯只感到颈间那火辣辣的剧痛被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包裹,随即是血肉飞速愈合时带来的微痒与温热。
他惊愕地眨了眨眼。
当狸尔缓缓移开手掌时,那道原本狰狞淌血的伤口居然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片完好如初、略显苍白的皮肤,仿佛刚才的生死危机只是一场幻觉。
“……”
艾维因斯怔住了。
如此直观地见识到狸尔超越常理的能力,不仅仅是控火,还有这神迹一般的治愈。
真的就好像……神明。
可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重要吗?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一刻,艾维因斯冰冷、紧绷、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世界,被狸尔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并牢牢护在了身后。
艾维因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也可以不必永远挺直脊梁,独自面对所有刀剑。
原来,他也可以……被这样毫不犹豫地护着,他也可以喘息,他也可以变弱,他也可以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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