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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避孕药, 终归是药, 是药三分毒。
王上这两年灌下去的汤药实在太多了, 多到来利看着都觉心惊, 如今,竟连避孕药也得喝了。
来利也不知道, 狸尔祭司的出现, 对于王上来说,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闻言,艾维因斯从堆积的卷宗中抬起头,指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放下吧,你出去就行。”
来利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
“王上,这药还是少喝为好啊。您的身子实在……”
其实本来不应该是他来煮避孕药的,但是别西尔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闹脾气,完全找不到人影。
好在所有的药材都在,好在医官也知道别西尔的性格,别西尔也不是时时刻刻的会守在君王身边,之前有的时候是因为任务或者别的事情。
医官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别西尔不在的话,来利就艾维因斯身边最受信任的内侍了。
来利当然没有别西尔那样强大的战力、那样厉害的能力,但是来利比较踏实本分。
简单的来说,来利更愿意热衷于做自己的份内之事。
艾维因斯笑了笑,像落在冰面上的薄光。
他说:“没关系的,我的身体我知道,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汤药就死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艾维因斯不想要虫蛋。
当然了,在虫族,受孕本就艰难,概率低微。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艾维因斯也不愿赌。
都说南王无嗣,王座悬危,却无人知晓,这无嗣本就是艾维因斯刻意为之的棋。
他不立王储,放任流言与觊觎的目光在黑暗中滋长,为的便是放长线,钓出那些藏得最深、跳得最高的鱼。
说到底到底有没有虫蛋,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王权完全稳固于艾维因斯掌中,那么王储是谁,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心中早已有了几个人选,不是基于血脉,而是基于才能、心性与那份他苦苦寻觅的、能承继其志的可能性。
艾维因斯不希望王座被血缘的锁链捆绑,世代沉沦于旧日窠臼。
他更渴望看见,一位真正有贤能、有魄力的雌虫,能打破陈规,继承他曾以血铺就的道路。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为现实的原因——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是风中残烛,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损耗。
怀孕,对雌虫而言是生命的馈赠,亦是生命的豪赌。
母体需倾尽养分,滋养虫蛋。
以艾维因斯如今这具被剧毒侵蚀、被虎狼之药反复掏空的身躯,万一真有了虫蛋……
恐怕在虫蛋贪婪地吸足养分、瓜熟蒂落之前,他这具残破的躯壳,便会先一步油尽灯枯,彻底熄灭。
君王端起那碗乌黑的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他面不改色,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窗外,王宫沉入无边的夜色。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那把沉默的剑与君王清瘦的背影,一同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
王宫外围,夜色如墨。
吞噬了白日的喧嚣,却酝酿着更深的杀机。
黑暗之中,暗流已化为汹涌的狂潮。
数不清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聚合,将整座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着轻甲,动作迅捷如鬼魅,后背的翅翼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这是一支由各大家族最精锐战力拼凑而成的私军,今夜的目标只有一个:杀王。
利拉雷克大祭司站在层层护卫的中央,黑白两色的祭司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的诡谲。
他望着不远处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嘴角噙着嘲弄与得意的笑意。
这段时间狸尔搅动风云,审判庭、圣殿、乃至七大家族的利益网都被他撕开一道道口子。
利拉雷克大祭司心知肚明,单凭一个无根无基的“火鬼”,绝无可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与力量。
这背后,必然是艾维因斯那双苍白而稳定的手在推动。
棋子乱动,棋手也该清算了。
利拉雷克大祭司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低语,声音里带着虚伪的感慨:
“啧啧,真想不到啊……你居然也会选择背叛艾维因斯。”
那身影闻言,向前踏出一步。
跳动的火把光芒终于驱散了他脸上的黑暗,清晰地映出一张年轻却布满冰冷恨意的脸——是别西尔!
那个被艾维因斯带在身边五年、视为半个弟弟与心腹的别西尔!
“背叛?”
别西尔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
“不是我背叛了他,是他背叛了当年那些为他流尽鲜血、至死无悔的英魂!”
他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本应是我们打破枷锁的希望,是踏着雄虫尸骨登上王座的象征!可他做了什么?他居然屈膝臣服于一个雄虫!他心甘情愿地被标记,被掌控,沉溺在那雄虫的蛊惑里。”
“他甚至允许那雄虫留宿寝宫,分享王权,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战,这样的艾维因斯,不配为王。”
利拉雷克老神在在地听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艾维因斯待你确实不薄……不过,你能有此觉悟,弃暗投明,实在做得很好。”
他话锋里的虚伪几乎要滴出来,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算计后终于到手的工具。
别西尔厌恶地瞥了一眼这个满腹算计的老祭司,抿紧嘴唇,不再接话。
他不需要利拉雷克的认可。
“行动吧。”利拉雷克不再多言,枯瘦的手轻轻一挥。
命令落下,黑暗骤然沸腾。
精英侍卫们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在夜色的掩护下,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暗影,扑向王宫层层守卫。
鲜血的恶心味、猝不及防的闷哼、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杀戮在寂静中高效而冷酷地展开,迅速撕裂了王宫外围的防线。
血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微凉的夜风中。
反叛者们像一股黑色的铁流,目标明确,势不可挡,朝着君王所在的核心不断凿穿、推进。
火光与阴影在他们脸上交替闪烁,将贪婪、杀意与狂热映照得忽明忽暗。
宫廷的回廊、庭院、岗哨,都成了短暂而血腥的交接点。
忠诚的守卫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猝不及防,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短促的痛呼、身体倒地的沉重声音……战争即地狱,地狱即战争。
“呃啊——!”
“有刺客!敌袭——!”
“是叛军!全体警戒!守住内庭!”
地上迅速洇开暗红的血迹,在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杀戮是高效的,生命的熄灭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利拉雷克大祭司与法古斯、南金毕、诺地夫几大家族的族长,在层层精锐护卫的拱卫下,又因为有别西尔的提前安排,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突入内庭。
几个老家伙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野心与亢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王座易主,看到自己站在权力新秩序的顶端。
利拉雷克尤其志得意满,浑浊的眼珠里精光闪烁。
一路上,他脑中思考着如何折磨那个曾让他如鲠在喉的雌虫君王——折断他的傲骨,碾碎他的意志,让他像所有失败的雌虫一样,匍匐在雄虫的脚下哀鸣求饶。
光是想象,就让他枯朽的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相对空旷的内庭区域,脚步未稳,利拉雷克后颈的寒毛突然倒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快得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吐信!
“!!!!”
甚至来不及回头,更来不及呼喊。
只见一直沉默跟随在他侧后方的别西尔,身形如同鬼魅般倏然贴近!
在谁也未曾料到的瞬间,别西尔背后那对纯黑色的翅翼猛地张开,在夜色与混乱的完美掩护下,如同一道撕裂的阴影。
寒光一闪!
“嗬……”
利拉雷克只觉得喉间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灼热感。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想呼救,想质问,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所有的野心、算计、美梦,都在这一抹刀光中——戛然而止。
“扑通”一声,大祭司枯老的身躯晃了晃,颓然倒地,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依旧,谁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支叛军核心发生的剧变。
直到利拉雷克的尸体沉闷倒地,其他几位族长才骇然惊觉!
“你……别西尔!你竟敢……!”
法古斯家族的族长惊怒交加,手指颤抖地指向别西尔。
别西尔缓缓收回染血的短刃,甩了甩刃上的血珠。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张惊骇的老脸,嘴角勾起讥诮而残忍的弧度。
“这个老东西,还有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族长耳中,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扳倒了艾维因斯,王位就会落到你们这些雄虫手里?”
他向前一步,黑色翅翼微微收拢,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们,王位,只能是雌虫的。任何雄虫,都别想染指。”
顿了顿,别西尔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在几位族长脸上: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奉我为王,日后自然有你们家族的好处。要么……”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利拉雷克尚且温热的尸体上,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几位族长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利拉雷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鲜血还未凝固,尸体还横躺在地上。
这个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被背叛情绪操控、可供利用的年轻雌虫,竟然藏着如此狠辣的心机和惊人的实力!
此刻他们身边虽仍有护卫,但别西尔方才展现出的鬼魅身手和决绝杀意,让他们毫不怀疑,拒绝的下一刻,屠刀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在绝对的武力威胁和骤失首领的慌乱中,权衡只在一瞬。
“…我、我等……愿奉您为王。”
南金毕家族的族长第一个低下头,小命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其余几个族长见状,也只能咬牙,纷纷垂下头颅,表示臣服。
别西尔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今夜的王宫,流血的戏码,还远未到落幕之时。
艾维因斯,不配为王。
别西尔会把艾维因斯拉下王位。
——
当别西尔率领着黑压压的反叛军,踏过满地狼藉与尚未冷却的尸骸,终于杀到内廷深处的书房前时,这里已是最后的孤岛。
仅存的十几名护卫浑身浴血,铠甲破碎,却依旧死死护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前。
他们眼神决绝,背靠着门扉,组成了一道单薄却不肯后退半步的墙。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那扇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轻微的“吱呀”声,在紧绷的空气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门内光线流淌而出,勾勒出一个修长单薄的身影。
“别西尔。”
艾维因斯站在那里,身上仍穿着处理政务时常服,只是手中,稳稳地握着一把剑——正是那柄悬挂在书房南墙之上,曾斩下父兄头颅、浸透旧日血与恨的君王之剑。
剑锋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寒芒,映亮了君王苍白如纸的侧脸。
他就这样持剑而出,步伐很稳,仿佛踏过的不是生死边缘,带着那股久居上位的、沉淀入骨的威仪。
恍惚间,时空仿佛重叠。
这个手持利剑、紫眸沉静的君王,与当年那个踏血而来、颠覆了整个南境的铁腕身影重合在一起。
然而,幻觉仅仅是幻觉。
只有艾维因斯自己知道,剑身传来的冰冷与沉重,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
被剧毒侵蚀的根基,被无尽药石透支的精力,连跑跳都不能,更遑论挥剑搏杀。
但他依然走了出来。
手持旧剑,直面新叛。
因为他是艾维因斯。
他是南境之王,是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王。
即便力竭,即便末路,他的骄傲与尊严,不允许他躲在谁的身后,像等死一样等待命运的审判。
别西尔走了过来,手中短刃的锋刃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背后的黑色翅翼缓缓张开,如同暗夜凝聚的阴影,带着恨意,带着背叛。
走到两军对峙的最前沿,别西尔距离艾维因斯仅数步之遥。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君王眼中疲惫的底色,也足以让君王看清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艾维因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衣襟和手中的凶器,最终落回他脸上:
“我确实没想到,最终站在这里,拿着刀指向我的,会是你。”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过眼前的别西尔,望向了更深远、更幽暗的王庭岁月。
“不过,这一路走来,背叛,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见得太多,反倒不觉得意外了。”
君王的目光重新聚焦,有些疲倦:
“但我还是好奇,为什么?别西尔。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器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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