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烈眉头紧锁,
“这只是冰山一角。三师兄,圣殿这潭水实在是太浑,太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巨大的坟场,声音里压着寒意,
“圣殿背上血淋淋的命债,何止成千上万,以前在修真界,真正的魔修鬼修做成万魂幡的恶毒也不及圣殿。”
“这下面埋的,恐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就像一只盘踞在南境阴影里的巨大毒虫,口器深深刺进各个族群的命脉里,吸食血肉、骨髓,滋养着自己金碧辉煌的躯壳。”
“之前我和纳坦谷看到了大祭司。”
桑烈语速加快,将之前与纳坦谷窥见的那场忏悔室中看到的简明扼要地复述给狸尔。
利拉雷克大祭司如何震怒、如何当众掌掴利安诺林、如何将奄奄一息的纳扎于像垃圾一样摔在地上、如何用踩碎头颅来考验甚至逼迫自己的雄子,以及利安德如何因“知道太多”而被清除。
狸尔静静听着,脸上惯常的慵懒与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橙金色的眼眸在符火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冰冷,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
直到桑烈说完,狸尔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无声的死亡之海,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望向圣殿那巍峨而虚伪的殿堂。
他说:“果然如此。”
然后蹲下身,指尖拂开一片浮土,露出了更多的森森白骨。
火光跳跃,映得那些骨骼边缘泛着冰冷的光。
“小师弟。”
狸尔说:“我差不多可以确定了。这些白骨这些尸体,都来自同一个族群,一个叫‘旦虫’的族群。”
他抬起头,看向桑烈,火光在他橙金色的眸子里明灭,总归有点唏嘘:
“而现在,旦虫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血脉了。”
最后一个旦虫的血脉,就是伊生。
旦虫一族,正应了那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不曾伤害谁,却因血肉中蕴含着能滋养、乃至强化其他虫族的效力,便从同族沦为了“资源”,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就是变成了所有贪婪目光觊觎的“天材地宝”。
这是丛林法则赤裸残酷的体现。
当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到每一个角落,当规则与道德的约束失效,那么世界便会瞬间褪去所有伪装,暴露出最原始的底色: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而拥有“珍宝”却无足够力量守护的族群,便注定成为这场永恒狩猎中最悲惨的猎物。
圣殿的阴影之下,虫神的雕像俯瞰众生,诵经声洗涤罪孽。
而就在这神圣的基石之下,旦虫一族的血泪与骸骨,却成了滋养这份“神圣”最沉默、也最讽刺的养料。
伊生的幸存,是奇迹,是偶然,更是一份过于沉重的、背负着整个族群最后记忆与仇恨的遗产。
所以,伊生那种复仇方式也可以理解。
但是单单杀了艾夫斯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圣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也是刽子手。
狸尔继续说道:
“之后我会带那个幸存者过来看看。等我们把圣殿这摊烂账处理完,这些尸体总该回到故乡,入土为安。”
桑烈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那就好。我这两天翻遍了圣殿藏书室和能接触到的记录,但确实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些骨骼特征完全相符的族群记载。”
狸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冽:
“你没找到记录是正常的。”
“我估计,当年圣殿在毁灭整个旦虫族的时候,不仅屠戮了族群,还系统性地销毁了所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族谱图谱,能找到才有鬼了。”
“他们对外宣称,旦虫族犯下大错,所以‘全部向北部迁移’,并‘永世不得再踏入南部土地’,实际上通通都是谎言。”
狸尔的目光扫过这巨大的坟场,一字一句道:
“旦虫一族根本就没有离开。”
“他们全部都惨死在这里,被秘密地拖入地下,埋在了他们日日朝拜的圣殿脚下。”
“圣殿用他们的尸骨,来垫神圣殿堂的基座。”
第66章 提醒
“现在,立刻,马上返回王宫。”
忏悔室深处。
利安诺林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赤着上半身, 背脊僵硬。
在膝盖与冰冷石板之间,隔着一层特意铺设的黑荆棘,他就这样跪在上面。
利安诺林的背后是触目惊心。
纵横交错的藤条抽打痕迹,有些较新的仍在缓缓渗出血珠, 沿着脊沟蜿蜒而下, 在腰际聚成一片暗沉的湿迹。
是利拉雷克亲手执刑的。
每一下抽打, 都伴随着大祭司虚伪的教导, 从小就这样,他的雄父教训自己的孩子也只有这一种手法。
要自己的孩子一边挨打一边忏悔。
犯了错要忏悔, 做了让大祭司不满意的事情也要忏悔。
现在,利安诺林被独自留在这间过分空旷的忏悔室里。
面对着那座巨大、沉默、面容模糊的虫神石像。
神像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在摇曳的微弱烛火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仿佛正无悲无喜地凝视着他背上的伤痕与膝下的荆棘。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那怎么会照不亮这世间呢?
利安诺林能隐约感觉到, 就在这个忏悔室外面,至少两重守卫的存在。
他们呼吸沉稳,脚步规律,忠实地执行着大祭司的命令, 确保利安诺林无法离开,也确保无人能轻易靠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烛油、血腥味, 以及一种属于石质建筑特有的、永恒的阴冷潮湿。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 在忏悔室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忍的。
利安诺林没有试图调整姿势来减轻痛苦。
他就那样跪着, 灰眸空洞地望着前方神像的基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汗偶尔从他额角滑落,混入背后半干的血迹, 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对利安诺林滥用圣药、行为失当的惩罚。
这是利拉雷克在彻底敲打他, 打磨掉他最后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与自主。
用疼痛、孤独和绝对的压制, 来重塑一个更符合家族利益、更冷酷、更“完美”的继承者,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外面,夜色渐深。
守卫换岗时铁靴踏过石板的沉闷声响,远远传来。
忏悔室里点了煤油灯,映得神像的阴影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叹息,笼罩在跪于荆棘之上的年轻雄虫身上。
突然,室内唯一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晃,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
门外,一直规律沉稳的守卫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远去,而是骤然中止,然后是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一个又一个。
紧接着,一道轻捷如燕的赤红身影,自高处那狭窄的气窗无声翻入,衣袂飘拂,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稳稳地停在跪着的利安诺林面前。
利安诺林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跪姿,只是灰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来人身影覆盖的区域。
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狸尔祭司。”
利安诺林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略显沙哑,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情绪。
狸尔笑了笑,嘴里松松叼着一根翠绿的狗尾草,草茎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这阴森忏悔室格格不入的、玩世不恭的随意。
“嗨,利安诺林祭司阁下。”
他语调轻快,带着点看好戏的揶揄,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沦落到在这儿‘跪荆请罪’了?”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看狸尔,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
狸尔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拒绝,反而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与跪着的利安诺林平视的高度。
狗尾草在他齿间转了转,橙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探究。
“圣王虫选拔在即,大祭司突然说你‘感染风寒’,退出竞选,转头你就被关在这儿。”
“利安诺林,何必在这平白无故吃苦呢?你那雄父不是什么好东西。”
“狸尔祭司擅闯禁地,就是为了来说这些?”
利安诺林终于抬起眼,对上狸尔的目光。
“还是说,王宫和审判庭已经满足不了阁下的好奇心,非要来圣殿的忏悔室找点乐子?”
狸尔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好奇心嘛,确实有一点。”
他承认得坦荡。
“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利安诺林,你就甘心这么跪着?”
“跪到你雄父觉得你‘驯服’了,跪到……在忏悔室里被拖走的那个雌虫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精准地扎进了利安诺林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
就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利安诺林的眼瞳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再次垂下眼帘。
“出去。”
狸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带着审视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荆棘中的利安诺林。
“行,你没意向和我合作,我当然可以走。”
狸尔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
“不过,利安诺林,有句话送你——跪久了,膝盖会烂的。”
狸尔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那个雌虫,我们顺手救了。”
“但他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刚才去看过,他已经发起了高烧,都快烧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你给他用了什么圣药,用的又是哪个版本,是能让人长出新肢的高浓度‘恩赐’,还是那些节省原料、专门用来测试下限的‘残次品’?”
“不过嘛,就像你现在的态度一样,或许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闻言,一直维持着冰冷平静的利安诺林猛地皱眉,灰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说什么?”
狸尔挑眉,对他这反应似乎很满意:“我说什么,你刚才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
他退后半步,抱起手臂。
“利安诺林,我还是那句话——下跪并没有什么用。”
“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用下跪解决,那么现在最有话语权的,应该是那些从生到死都跪着的奴隶。”
狸尔笑了笑,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炽热的锋芒: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事情是反抗。而有压迫的地方,就应当有反抗。”
利安诺林沉默地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在沉默中隐隐作痛。
“行了,咱们有话直说,不绕弯子。”
狸尔坦诚,
“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圣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至少还有救。”
“所以说,像之前一样,要不要考虑和我合作?”
“合作?和你?狸尔祭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背叛我的亲生雄父?”
利安诺林直视狸尔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我身上流着一半利拉雷克的血。”
“血缘吗?”
狸尔想了想。
“背不背叛的,其实和血缘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血缘也只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利益连接,一种基于基因传承、相对稳定的利益共同体。”
“利拉雷克大祭司看重你,是因为你是雄虫,是家族血脉延续和权力交接中最合适的载体。”
“他打你、关你、用那个雌虫的命来考验你,是为了确保你这个载体完全符合他的意志和家族的利益。”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的弊端超过了作为继承人的价值,比如你的不听话可能危及整个家族,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吗?”
狸尔顿了顿,声音里有种洞悉世事的凉薄:
“血缘从来不是这世上最坚固的东西。利益是比血缘更坚固的——共同利益,或者,对更大灾难、敌人的共同畏惧。”
“你难道就从来没觉得不甘心吗?”
“你活到现在,真的自由过哪怕一天吗?”
“在圣殿这黄金打造的囚笼里,做的每一件事,不得不遵从的规矩、甚至是你此刻跪在这里的忏悔——真的有哪一件,是完完全全从你心里真正想做的吗?”
狸尔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视内核:
“你跪在这里,忍受鞭笞和荆棘,是为了向谁证明你的驯服?是为了换取谁的认可?”
“活在谁的眼里,就会死在谁的嘴里,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把命运托付给旁人,不如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利安诺林没有回答。
一片沉默。
狸尔耐心地等待着,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尤其是在已经龟裂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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