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我说的更清楚?你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做不了。这数据是你给我的原始文件就有错,昨天问过你,你说先做着。现在不行了,怪我?”
王勉瞪着他:“有事自己身上找原因,光嘴皮子一碰,推脱责任,我更看不起你。”
“我意思是,”燕旻希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要么你把正确的文件给我,要么你找别人。这种垃圾,我不伺候。”
“怎么,受不了了?”
王勉露出个果不其然的笑:“你这人,来我们小公司就是玩票。才四天,呵,还没一周呢。”
“工资结了我马上走。”
“工资?”他笑得更大声,像个破风箱,“燕旻希,你当这是你家开的公司?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试用期七天,没过七天没工资,这是规矩。”
燕旻希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愠怒:“这四天,我难道没干事?”
眼前这位,让他去楼下取快递,整整二十箱复印纸,电梯坏了,又叫他走安全通道扛上十七楼。他扛了,里衣湿透,黏在背上。王勉路过,拍拍他肩膀:“小伙子,缺乏锻炼啊,得多磨炼。”
眼神像看个笑话。
“那又怎样?”王勉摊摊手,“公司规定不可能破。”
“我干了活,就得拿钱。”
“要钱?”他身体前倾,脸色狠戾,“燕旻希,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来体验生活的是吧?家里有钱,闲着没事干,出来找点刺激。我告诉你,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赶紧回家找你爸妈哭零花钱去吧,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要是几个月前,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燕旻希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后悔。现在不行了。
“至少给我这几天的饭补和交通费。”他声音有点哑。
王勉笑得前仰后合,油腻的头发都跟着抖。
“小燕啊小燕,你真是……”他摇摇头,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甩在桌上。
“行,看你可怜,三百块,够你打车回家了。拿着赶紧走人,别让我再看见你。”
钞票轻飘飘地落在桌面,有一张还滑到了地上。
燕旻希捡起来,弹了弹,都揣进兜里。
然后,在对面骤然放大的瞳孔里,他手臂一挥把工牌甩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王勉的大脸。
“去你妈的。”
冬天的风是硬的,冷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霾的粗粝感,像无数把小锉刀刮在脸上,往衣领子里钻,往骨头缝里钻。
燕旻希打了个哆嗦,把拎着的外套穿上。
找工作没托兄弟,不想被知道。他学历漂亮,简历投出去当天就有三家找上门,选了这家,离租房最近,名不见经传的小私企,也不怕走漏风声丢了面子。
结果一堆糟心事儿。
对,他是不会。不会低声下气拍马屁,不会为了几千块钱加班到半夜还感恩戴德。
但论做事,不说态度有几分认真,他学得快啊。
大学是正儿八经上的,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学校,这些人加起来学历都没他一半硬。可在这儿,学历屁用没有。
只看会不会舔,会不会装,会不会把那点儿人格自尊踩碎了咽下去。
第14章 查手机
傻逼,燕旻希骂自己,活该挨饿受冻。
可如果再选一次,他大概还是会摔门走吧。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街。
老城区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假人模特穿着他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过季款,呆久了,他都快忘了这是淮平。
走过天桥,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耳朵生疼,手指冻得有点僵,插口袋里也没用了。
燕旻希喝出团白雾搓搓手,加快步子去了街边。
耳朵里,那些车声人声忽然退远了些,眼前一片朦胧雪色,另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来。
橱窗里暖黄的灯光下,静静躺着一把小提琴,深棕色,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对,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手指按在木质指板上的触感,光滑的,有点儿凉,是下巴和锁骨托住琴身时的踏实。还有味道,松香的味道,细腻粉尘飞扬的味道,有点儿涩,有点儿苦。
不能想,想那些没用。
但他没舍得走,直到店员透过玻璃打量他,眼神疑惑。
数不清拐了几个弯,路灯亮了。两边的店铺变得低矮、陈旧,空气里多了油烟的气味。
纯粹是走累了,燕旻希拐进一条老巷子,刚进去就有家书店,店面小,招牌上的字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旧书坊”三个字。
推开虚掩的木门,暖气开得很足,混着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儿。最里头有个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戴老花镜,正看书呢。
抬头看了燕旻希一眼,她没说话,又继续看。
门口左手边靠窗,还真有把藤编椅子。
他也没客气,赶紧坐下了,店内的热量慢慢烘着,冻僵的手脚一阵酥麻。
老太太一直没动,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或者跟这店里的一本书、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
燕旻希在书架间转了转,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是讲民国历史的,没意思。
“随便看,不买也行。”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居然挺清晰,并不苍老嘶哑。
“喂。”燕旻希顿了顿,换了个像样点儿的称呼,“老板。”
“您这儿,招人吗?”
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看他。
“招人?”
“帮工之类的。”他咽了口唾沫,“工资看着给就行。”
她合上书:“上班时间,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一小时。周日我儿子来看店,你休息。”
燕旻希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干脆,反倒迟疑了:“我……可能干不长。就暂时。”
“我这里活不轻松。每天要开门关门,打扫,整理书。有些老主顾会打电话来找书,得帮忙找。还得会修书——有些书破了,得补。你能干?”
他没修过书,东西稍微损坏了,不用自己扔,隔天就看不见了。
燕旻希捏了捏口袋里的票子。
三百块……离买个好相机还差的远呢。
“我能学。”
“一个月一千三,你周一记得来。我姓程,叫我程婆婆就行。”
“这店里的书,我能借回去么?”
“能,当然能,看完了记得拿回来。”
还没插钥匙,门自己开了条缝,温热的空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涌了出来。
几根白净的指头扒在门框上,窄窄的缝儿里露出一双眼睛,正隔着间隙瞅他。
那双眸子是弯的,亮晶晶的,看着就叫人晓得,肯定在门背后偷偷笑呢。见燕旻希不说话,就盯着自己,那眼睛立刻眨了眨,月牙儿似的。
两片睫毛的尖儿又密又翘,在眼下投出轻轻的影。
“希哥,回来啦?”
“嗯。干嘛呢你?”
“等你吃饭啊。今天炖了排骨,可烂乎了。”
李梨回了窄小的厨房,把汤碗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粉围裙是超市买牛奶送的,带着一圈荷花边,围在他身上挺像回事。
地三鲜烧得颜色挺深,土豆软烂。砂锅里的白菜炖豆腐咕嘟着,奶白的汤面上浮着油花,星星点点的。
胃里饿,舌头却像是木的,燕旻希夹了一块最小的排骨,机械地咀嚼。
“怎么了哥?不好吃吗?”见他吃得心不在焉,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李梨忍不住道。
李梨自己碗里的饭已经下去一小半,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没,”他把筷子搁在碗上,“不饿。你吃你的。”
李梨哦了声,也没坚持。
靠在椅背上,他静静看着李梨吃饭。吃得很快,不粗鲁,只是专注,好像吃饭是件顶顶重要的,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儿。
“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燕旻希拿起旁边玻璃杯喝了两口水。
李梨看都没看,顺手抓过来,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大口。
“俺不回,车费太贵了,俺爹说别糟蹋钱,先在城里干满一年,明年回去。”
“你不嫌脏?”他语气不太好。
李梨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很诚实地回答:“不脏啊,哥你的杯子。”
杯壁上,两个不同位置的唇印隐隐重叠在一起,很快又被新的水雾覆盖。
燕旻希看着他。这杯子自己刚刚用过,李梨就这么……毫不介意地接着用。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顺着脊椎骨爬,倒不是恶心嫌弃,是……他说不清。
李梨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侵入他的界限,分享他的一切,被子,毛巾,外套口袋……
以前那些朋友,一起喝酒,他的杯子别人绝不能碰,更别说喝剩下的。吃饭,点一桌子,吃不完就扔,谁也不会去动别人动过的筷子。
干净,体面,距离感。那是他熟悉的世界。李梨不是那个世界的。
是从泥土里,从最直接的生存需求里长出来的。
他觉得这是实在,是不糟蹋东西,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界限和矜持。
吃饱喝足,水龙头很快哗哗响起,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旻希还坐在旧沙发上,看着李梨收拾碗筷的背影。
心里那点烦,渐渐变成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像是一脚踩进温吞的泥沼。
李梨这个人,他的亲近,他的毫无保留,都像狭小破旧的租房一样,燕旻希在某个瞬间觉得窒息,却又在另一个刹那,可耻地贪恋这一点点廉价的、伸手可及的温热。
水声停了。
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李梨见他还坐在桌边发呆:“希哥,俺烧了热水,等会儿泡脚不?刚买了生姜。”
“啧。”燕旻希把手机啪一声丢桌上。
“没电了,自动关机了。”他皱着眉,语气很冲,“充电器不知道扔哪儿了。破手机,续航垃圾。”
“俺有充电宝,给你……”
“不用。”燕旻希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直地,“把你手机给我用一下,我查个东西。”
没任何犹豫,李梨把手机递给他,连个锁都没设。
燕旻希走到窗边,径直点开微信。
几十条未读消息,来自什么拿铁小分队、川菜交流群等等。
好友申请还挂着一堆,点开看,男男女女都有,燕旻希顿觉不爽,挨个删了。
刚划了下,列表一堆没备注的网名冒出来了,消息全是什么“帅哥你多大?”、“认识认识?以后一起玩啊”、“昨天去咖啡店怎么没见你”……
一记狠戾的眼刀飞过去,李梨见他回头瞪自己,也不打扰,只是眼神里流露点儿单纯的询问,好像在说:用完了吗?
……靠,这个傻子。
他并没有真的想查什么,只是想看看李梨的反应。
而李梨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对他只有全然的信任。
本以为看到的内容会简单贫瘠,像李梨本人——毫无秘密可言。
结果这臭小子,居然挺招烂桃花的,指不定哪天裤衩儿都被骗走了,燕旻希愤愤咬牙,一时恨不得把他藏家里。
倏地想起个人,刚准备还手机的手又停住了。
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赵杭轩,应该是挺久没聊了。
起初只是随意地翻看,脸色淡淡的。慢慢地,手指停住了,然后又往前划了一下,很慢。
再划拉几下,他面色眼见着就沉了,从额角到脖子,都透出一层被极力压制的、发青的怒气。
—小梨,好想你。
—杭轩哥!还没睡啊,你家里事忙完了吗?叔叔身体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离不开人。累得慌,真怀念跟你挤着睡的日子。晚上翻身都能碰到,有人说说话,心里没那么空。
—别难受,都会好的。那时候是挺挤的,俺睡觉不老实,没吵着你吧?
—怎么会吵着?你身上暖和,夜里冷,靠着你睡还挺舒服的,现在一个人反而觉得冷清。
—俺这么热啊,自己都没觉着。你多盖床被子!再省也不能冻着自己啊!
—还是小梨实在,沾床就睡。不像我,心思重,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就会想要是你还在身边,能听着你轻轻的呼吸声,大概就能睡着了。
—别想太多,越想越睡不着。数羊吧要不?
—好,听你的。不过想着你累了一天乖乖睡觉的样子,可能更容易睡着。你睡觉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东西,有时候是枕头,有时候……
第15章 喜欢死了
—啊?俺都不知道!没抱你吧杭轩哥?【惊恐】
—偶尔会不小心蹭到。没事,我不介意。
—对了,俺今儿搬新机子,腰撞到了,老疼了,青了一片【哭泣】
—涂药了没?我现在给你寄点药,或者你明天去医院,我报销,别心疼小钱,身体重要
—涂啦,俺皮糙肉厚,好得快
—【照片】
—这种不要随便发别人啊……我会忍不住担心你的,而且太没防备心了哦。
—你又不是别人!
燕旻希脸上最后那点儿血色也褪了。
一层煞气罩下来,沉甸甸漫到眉梢,牙关是咬着的,咬得两腮微微抽动。
手指用力戳几下,要把屏幕戳碎似的,赵杭轩被拉黑了。
10/24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