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坡上小户啊。”
“定位给我。”
“哦,好,好的哥。”李梨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没过几秒,微信上收到了发来的定位,后面跟着串详细的地址门牌号,以及一句小心翼翼的:【希哥,你要过来吗?】
他回道:不管你现在是不是在上班,赶紧回家等着。
手机熄屏,燕旻希胸口堵得厉害。
这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来,做过的第二个最憋屈、最掉价的决定。
去这种地方住,于他而言和窝囊废有什么区别。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那什么小户再破,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还不用立刻付钱的地方。
去的路上,燕旻希差点被司机吐的劣质烟圈呛个半死,他狠狠骂了两句,司机居然敢怼回来,两人吵了一顿,骂得有来有回,而后气氛沉得很。
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还没被这么直白粗俗地骂过,他简直气得肝疼,还没法惩治。
终于,车子在一个连导航都差点错过的小巷口停下了。
破上小户藏在一片老城区里,燕旻希不知道淮平有这种地方,更没想过能这么破败脏乱。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巷子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似的缠绕,燕旻希牙根紧了又紧。
楼梯口狭窄昏暗,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叩叩叩。
门开了,李梨就站在这儿。
燕旻希一眼看出他白了,不是一点半点,脸蛋白生生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看着就细润。
大冬天,李梨鼻尖和眼眶都冻得泛出一层粉红,湿漉漉的,圆溜的黑眼睛像两汪清亮的潭水,就这么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燕旻希。
尤其裹着件羽绒服,帽檐一圈软乎乎的白绒毛,衬得脸更小、更呆了。
整个人看着,像只不小心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还有点没回过神的小动物。
燕旻希盯着人,一动不动,他也直直对望,时间停了几秒似的。
“希哥,先进来,外头可冷。”
燕旻希才回过神,忙跟着进去,方才让他差点看傻眼,连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飘出来,不难闻。
燕旻希飞快地扫了圈。
房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老式的一室一厅,厅小得可怜,摆了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就差不多满了。倒是收拾得干净,地板被擦得反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比燕旻希根据巷口想象出的租房好了十万八千里。
他开口,却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怎么搞的?变这么白,我还以为敲错门了。”
李梨摸摸脸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变白了:“估计……在店子里不用硬晒太阳,就白了?”
估摸着也是。李梨从小风吹日晒的,淮平的紫外线没那头毒,也不用饱经风霜干苦活儿,皮肤一下就恢复了原本的冷白。
“原来你们乡下人不是天生就黑的啊。”燕旻希有些意外。
“嗯。这边是卫生间和厨房。”李梨指了指,“俺平时睡那屋。”
房间也不大,靠墙放着木板床,旁边搁着简易的衣柜、旧书桌和椅子。
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飞雪的沙沙声。虽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床铺得平整,桌子椅子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亮晶晶的。
李梨抱歉地挠挠头:“这屋之前的人刚搬走,俺简单收拾了一下。希哥你看行吗?”
“你还和别人合租过?”燕旻希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一想到李梨和别人住一起,他心里就刺挠。
“是俺哥们,进城头一天遇到的,可会照顾人。上个月他家里出事儿回老家了,应该……应该不来了。”
“睡一张床?”
答案很明显,这屋子里就一张双人床。
李梨不解,懵懵地看着他:“俺们都是男的啊。希哥,俺工友是男的哦。”
男的?男的也不行。
燕旻希愤愤地剜他一眼,转身坐椅子上了。
李梨以为他嫌弃床不干净,一时有点犯难,又去抱了床被褥出来,不吭声,麻利地开始打地铺了。
燕旻希赶紧拉住他。
“哎,你干什么呢你。”
“铺床啊,晚上我睡这,希哥你睡床上,真的不脏的,铺盖俺都洗过了。”
“谁问你了,”燕旻希抓住他的手没松开,反而捏了捏,“我有说要你睡地上吗?”
“那……那咋整啊。”
“我也是男的,睡一起你不愿意?”
“俺怕你不习惯嘛……”
燕旻希拽着他起身,轻嗤道:“你的好室友都习惯,还同床共枕这么久,就认定我不能了啊。”
日头一偏西,天色眼见着就灰了下去。没多久,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眨眼就糊成了黑黢黢的影子。
燕旻希看着那张床,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极其不情愿地躺上去。
床板很硬,垫子根本缓解不了多少,动一下甚至能听到弹簧吱呀作响。
被子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倒是干净,但于他而言面料粗糙,磨得皮肤很不舒服。
李梨洗完澡出来了,轻手轻脚地关灯,掀开被子另一角也躺下了。
床垫因为重量凹陷下去一块,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李梨赶紧挪过去点儿。
这他妈怎么睡?燕旻希在心里骂了第一百遍。
床硬,被子糙,空间压抑。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加上刚从天堂到地狱的憋闷,让他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斑驳的墙壁,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识开始涣散时,旁边的热源靠近了。
先是轻微的摩擦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上。燕旻希浑身一僵,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刚想发作,把那只不知死活的手甩开,却感觉到李梨的身体又贴近了些。脑袋扎扎实实钻进他怀里,还蹭了蹭,发出了声满足的的呓语。
燕旻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从不和谁睡一张床,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家里人和保姆抱过,也没跟任何人有过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
一股异样感直冲头顶,但李梨抱得很紧,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抱住了一个暖炉,手臂箍着他的腰,腿也缠着他。
第10章 乱
“你他妈……”
压低声音骂了半句,又怕动作太大把对方彻底弄醒,他僵着身体,感受着李梨细滑的脸蛋紧贴他的胸膛,传来均匀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里的人似乎因为找到了热源,睡得更加安稳深沉。
在极度不适和精神紧绷的状态下,疲惫感终于战胜了羞耻,燕旻希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可惜觉却睡不囫囵。
后半夜他被动静吵醒了,开了手机电筒一看,李梨把被子踢了,冻得直哆嗦。
没办法,燕旻希下床给他盖被子,刚盖好,李梨一个翻身,又踢开了。
来回三次,他没脾气了。最后干脆把李梨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这下踢不了了。
李梨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燕旻希是被窗外嘈杂声吵醒的。
麻雀在叫,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还有附近早市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直到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以及脖颈处温热的呼吸。
他瞬间清醒了。
居然和这个土包子以极其不雅的姿势睡了一夜……
攒足劲推了一把,李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醒,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慢吞吞地把自己从一团被子里拔起来,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李梨头发睡得东翘一根西翘一撮,眼睛半眯着,还没对上焦,尖俏的下巴埋进了软乎乎的布料里,叫人一眼盯住他乌黑的睫毛。
燕旻希看他这样儿,突然气消了。
似乎还没醒神,李梨脑子不太灵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昨晚的越界行为,反而用类似于抱怨的语气嘟囔了句:“你昨晚……抢俺被子了?”
“……”
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像只八爪鱼附体缠了自己半夜,现在居然倒打一耙,燕旻希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李梨……你他妈再说一遍?”他脸色阴沉沉的,咬牙切齿道。
看着他要吃人的神色,李梨瞬间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脸上的迷糊立刻被惊恐取代。
他猛地向后缩了缩,抱着被子,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希哥俺……说错话了,俺睡相不好。”
说完就一骨碌窜到卫生间了,懊恼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好像又惹哥生气了。可是,昨晚睡着睡着,确实很冷啊……难道真的是自己睡糊涂了?
刷牙刷到一半,听见“嘭”的一声闷响,估计是枕头被燕旻希摔在地上了。
暴力的行为让他更确信——昨晚肯定是燕旻希抢了被子,还不好意思承认。
唉……这找谁说理去。
早餐放书桌子上,李梨小声道:“希哥你慢慢吃,俺得去上班了,要迟到了。”
李梨一出门,租房里瞬间很安静。
他还坐在床上,李梨就没叠被子,燕旻希自己也不会,随意地堆在一旁。
才七点多,天没完全亮堂,他醒得太早,不知道干些什么。
安静后非但没轻松,反倒觉得心里一下子被掏空了,紧接着就开始焦躁不安。
燕旻希胡乱啃了几口包子,太油,豆浆也只喝了一点儿,太甜。
难道……就这么在狗窝里干坐着,无所事事地耗上一整天?
他燕旻希的人生已经被各种喧嚣、消费和速度填满了,无聊是他最无法忍受的情绪之一。
家里那边像是彻底遗忘了这个人,他又不死心地尝试了手机银行和支付软件,结果无一例外,全是醒目的状态异常。
找工作是不可能的,这个选项只是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随即被立刻否决。
开什么玩笑,要他去给别人打工?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是对自己身份的莫大侮辱。拉不下脸,更吃不了苦。
但总不能一直靠李梨的接济过活,这种依附于人的感觉,比睡大街好不到哪里去。
烦躁地起身,燕旻希在屋子里像困兽一样踱步,地方太小,没走两步就到了头。
租房实在太小太简单,除了没叠的被子,根本没什么需要整理的。
拉开衣柜门,里面主要是燕旻希带来的衣服,李梨自己的寥寥几件,叠得方方正正。
燕旻希撇撇嘴,试图拿几件衣服重新叠,以显示自己更高级的整理技巧。倒不是说他突然爱上了劳动,潜意识里,某种微妙的心理在作祟。他住在这白吃白喝,如果还像个大爷一样啥也不干,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对衣物的掌控力,也低估了李梨叠衣服的认真程度。
原本方正的衣物被他拿着一抖,再想叠回去时,却怎么也恢复不成原样,反而变得皱巴巴一团,比之前难看了十倍。
燕旻希顿时更烦躁了。
床底有几个收纳箱。燕旻希调整目标,拖出来一个,打开看,里面是李梨的一些零碎物品。
一个笔记本,记的全是和咖啡有关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针线包螺丝刀之类的简单工具;几本书,胡赛尼,埃克苏佩里一类。
还有个相机,机身是哑光的黑,看着很沉静。顶上那个经典的红点标识没有了,热靴口是个银亮的方块,嵌在正中央。
是台徕卡M11-P。
燕旻希心头一动,赶紧把盒子盖好放了回去,心绪如麻。
胡乱地把箱子推回床底,结果用力过猛卡住了,半天才弄好,累出了一头薄汗。
几番折腾下来,非但没让环境变得更好,原本整洁的空间反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更加气闷。
楼下公共水房有台洗衣机,李梨昨天好像提过一嘴。
根据模糊的记忆,他一手提着衣篓子下了楼,在楼道背后潮湿的角落里找到了所谓的公共水房。
水房地面滑得很,墙壁上布满霉点,空气里一股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怪味。里面确实有台看着年纪比他还大的双缸洗衣机,锈迹斑斑。
找了一圈,在洗衣机旁边看到了个用雪碧瓶子装着的透明液体,旁边还有个小袋子,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猜是柔顺剂。
用哪个?
燕旻希犹豫了一下,秉承着越多越干净的原则,拿起雪碧瓶子就咕咚咕咚往洗衣机里倒了不少,又抓了两大把白粉末撒进去。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香精混合着漂白粉的味道。
看着衣物被水浸湿,燕旻希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微妙的,类似于成就感的东西。
看,也没什么难的。
随手拧了一下强洗旋钮,接下来的时间,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硬板床上玩手机,游戏变得索然无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楼下洗好的衣服还没拿。
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心情掀开盖子,水呈现出浮着泡沫的灰蓝色,极其混浊。
最刺眼的是他那件浅灰色的羊绒混纺针织衫,被染上了一块块不均匀的、像是墨水泼洒般的深蓝色污渍,衣服的形态也变了,明显缩水严重,摸上去又硬又糙,质感荡然无存。
燕旻希大脑空白了几秒。
这衣服是他刚买的心头好之一,现在……就这么毁了。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狼狈将他淹没。原本想证明自己,结果却用事实证明了,他离开那个优渥的环境,可能真的……是个废物。
在咖啡馆站了一天,李梨腿脚发酸,但学会了新拉花,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
他提前请假下班,盘算着晚上买点好菜,希哥嘴巴刁,但总不能一直吃外卖,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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