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卿言。”
“谢王上!”林起一躬到底。
想他初入赵宫时,受不了屈膝跪伏山呼万岁那套,更说不出昧心阿谀的话来,如今倒是不知不觉间软了膝盖,漂亮话更是信手拈来。原来宦海里浸过一圈之后,人就像包上了一层壳,面上变成需要的样子,内里有颗难得不变的初心。
到如今,他自己的那颗心究竟变没变,倒是看不清楚了。只是良知未泯,雄心犹在,如此便可,不求其他。
“林安!这几天鹿鸣山上雪都化了,和我骑马跑一圈去?”
林起一如既往地不打招呼就直接闯入了林安书房,一边关门一边说着,见他手里还捧着排竹简,嫌弃地把它抽出来拍在了案上,“外头天那么好,快收拾收拾和我出去。”
“好。”林安看都没再看那孤零零躺在案上的散乱竹简,含笑起身拉过林起的手,披上件薄裘便随他出去了。
“两匹马?”林起见相府的小厮牵了两匹马出来,不无恶意地上下扫了眼林安,“你骑马没事吗?”
林安仔细替他拉平了袖口的褶皱,然后不甚在意道:“左右我不骑马,这病也时时发作,陪你踏青倒也无妨。”
“你就别舍命陪君子了,说的那么可怜。”林起轻轻一跃便翻身上马,然后朝林安伸去一只手,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却并不动弹,习惯性撇了撇嘴,解释道:“上来吧,反正你也不沉,我带着你。”
林安眸里染上笑意,握住林起的手,借着他的力量被半拉半抱地带上了马。他身子虚弱,性子却不柔弱,除去病得实在起不来的日子,面君会客、运筹奔波,即使咬着牙硬撑也要做得与常人无异,甚至更要胜人一筹。故而若是遇到不能乘车,不得不骑马的时候,与人共乘一骑这种事,即便是在他疼得直不起身来的时候也从未发生过。他一向视之为屈辱,如今心中却只余欢喜,倒不是他突然转了性子,只因那人是林起而已。
林起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见他乖乖地上了马,便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扯着缰绳,轻轻一夹马肚,座下白马便踢踏着碎步扬蹄而去。
鹿鸣山就在栎邑外郊,高而不险,秀而不媚,故而林起闲暇时最爱趁晴天骑马游山。赵国的早春时节,鹿鸣山上依旧有些萧萧丛丛,枯枝纵横支楞着,风一吹便发出瑟瑟的声响。不过仔细去看那马蹄踏过处,被分开的枯草之下已漫上新绿,溪水也多了起来,在山石间汇作一处淙淙地流着,倒是也有几分春意。
丞相府上的这匹白马颇通灵性,不用林起鞭策,自己便挑着山石喀嗒喀嗒地慢慢踩上山去。林安坐在前面,暗暗向后用力,紧紧贴在林起身上,努力感受着身后那人胸腔处年轻而有力的搏动,面上止不住的笑意几乎化进山风里去——今日一切都已臻完美,只恨临行前那条薄裘穿得多余。
“到了,快下来。”托林安的福,两人一路都紧紧贴在一处,使得林起在料峭春寒中竟然被汗溻透了前胸,于是眼见已到山顶,他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林安给赶了下去。待两人都下马后,林起深深吸了口气,一大口山风猛地灌进肺里,激得他头脑霎时清明。
“鹿鸣山上景色不错。”林安见林起颇有兴致的模样,于是便也笑着夸了一句,眼神却是一直粘在林起身上,不知道山下景色究竟让他看去多少。
他的林起,脸上的每一处轮廓、每一道线条,他都再熟悉不过,可此时再看,却又惊觉有些陌生起来。林安细细打量着他毫不拖沓地斜飞入鬓的两道剑眉,不由得心中暗暗疑惑,这个少年是从何时起,一点点褪去青涩,如他所愿地变成了现在这副锋芒毕露的骄傲模样?
“那当然了,不然带你来干什么?”林起对于丞相大人的奉承表现出并未很受用的样子,然而一边的眉毛却在不自觉间得意地挑了起来,林安回过神来,见状也不说破,只是笑意愈深,拉过林起的手侧头道:“那等你回来之后,便常来吧。”
“嗯。”林起应了,想起自己马上又要走,突然感叹道:“你说咱俩这也算聚少离多了吧,统共没见几次面。”
“我一有闲暇便去看你。”林安拢拢薄裘,认真道。
林起便哈哈大笑,也不推脱。
“行。不过这回别给我带马奶酒了,我去胡人那儿喝他个够!”
☆、第二十二章
九尺高台旌旗动,五万军马黑云摧。身着锦绶金盔,腰系宝剑雉翎,林起踏着一阶阶玉白方砖稳稳而上,虽然仍旧微跛着腿,但脊背挺得笔直。台上赵王垂旒着冕,举酹倚剑肃然而待。
林起登上最后一节台阶,整整盔甲,面向赵王轰然而跪,伏地一拜后,从赵王手中双手捧过调军虎符,举至头顶,高呼道:“臣奉王命,恭受此符!”
赵王轻托着他的手臂将他缓缓扶起,微笑道:“爱卿此番出征,乃是远播我赵国国威,莫要让寡人失望。”林起顺势起身,垂首沉声道:“臣定不辱命,以报王恩!”而后转身面向台前将士,双手将虎符举过头顶,台下霎时黑浪翻涌,山呼雷动。
“出征!”
一条长龙逶迤而去,马蹄声浑如春雷一般。林起居中骑马而行,时而抬手摸摸胸前甲胄微微凸起的部分,犹豫再三,着实心痒难耐,便用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伸入怀中,掏出三只锦囊。
他手中的锦囊是昨日与林安告别时林安交给他的,说凡遇难决之事便打开一只,按绿色、红色、黑色依次打开,待到三只锦囊用光,便是他亲至之时。林安将它们放入他手中的时候还反复叮嘱他,切不可提前泄露天机,否则困境难解,妙策不行。林起当时就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揶揄着说他要是有话不如早说,别神秘兮兮地搞出什么锦囊妙计装神弄鬼的,林安却坚持把这三个锦囊交给他,最后还亲自塞进了他怀里。只是——
这三只神秘的锦囊硌在前胸,随着马背的颠簸时时刻刻都昭示着自己的存在,让林起想忽视也难。反正他一开始也没打算乖乖听话,现在拿都拿出来了,不如提前一观,看看林安写的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林起先取过绿色的那只,拆开封口细绳,便将其中一张薄薄的竹片取了出来。上面尽是蝇头小字,难以辨认,林起只得把其余两只重新揣入怀里,空出一只手来将竹片举至眼前细细分辨,半天才终于认清上面所写的话。
“兵者,诡道也。两军对垒,难测其计,故而为将者必深谋而去险躁,方能不堕其计,立于不败。今将军若以林安一言而乱其心,分其意,则日后险者多矣!大军未发,而吾每思于此,忧虑难寐,此言切切,愿虑之而勉!”
林起读完,不由得嘴角抽动,暗骂了林安一句。他之前设想了好几种林安锦囊的内容,他想过里面可能是兵法政治,也可能只是普通家书,却没想到拆开一看,竟是劝勉他不要心浮气躁的。看来林安早料到他会忍不住提前拆开锦囊,这一段话写的倒是语重心长,说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不过仔细看看,那一句“日后险者多矣”又何尝不是激将法,故意激他不要去看后面的锦囊。林起撇嘴——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如此一番之后他倒确实对其他锦囊失了兴趣,不得不承认,林安果然了解他,知道他真就吃这一套。
林起长叹口气,兴味索然地把竹片装在锦囊中,重新放回怀里。他这几月来一直未经战事,却无一刻松懈,丞相府浩如烟海的典籍策论几乎都让他读了个遍。他本就读书快,那些天每日窝在丞相府里与林安相对而坐,林安处理政事,他便埋在案上的两座竹简小山间一册册地翻阅消化。对面坐了个人,不但没干扰到他,反倒让他更能平心静气,夸张时恨不能一目十行。
他还记得那一日,铜雕香炉内,沉香化烟,袅袅腾腾;刻漏沉箭,漫漫丁丁。午后阳光穿透直柩布幔,于案前摇晃光影,竟似水色汪洋。林安同往日一般与他相对跪坐,腰间围着他盖上的薄毯,苍白面色被阳光模糊上一层绒绒金影,唇边浅笑几乎融在了满室旖旎之中。不知为何,那个不甚特别的午后就这样静悄悄地刻入记忆,于不觉处柔软流淌,似乎每一个景象现在想来都依然清晰。他记得那时,林安从案上抽出一份奏简递给他,看向他时眼里是永远的包容神色。
“阅尽兵书,而所见仅战阵之间,常将也。知兵法,明大势,通达人情,料事在先者,方为名将。须知战术、权术,皆人术也。谋国者谋人为先,料敌者料人在前,知其人而后动,则百无一爽。”
林起还记得,那时他从林安手中接过那卷中大夫所上奏表,略扫一眼,只觉平平无奇,然林安话音未落,他便已是悚然而惊。“战术权术皆人术”,这一句几乎如醍醐灌顶,让他灵台一扫,顿时清明。他总以为战法诡谲,幽微难明;宦海沉浮,祸福难料,却不知有乱象迷离,却亦有纤毫毕见之眼,于尘世迷蒙中凌然审视,胜凡人多矣。
万事都逃不脱一个“人”字。若是只读兵书,只通战阵,那么为一偏将便已封顶,独领一军尚且不能,更遑论驱千乘,统万军,纵横南北,辟土开疆。前番为楚所乘,终至远津之失,便为覆车之鉴。胸怀大势,精明人术,一巨一微,相啮相合,方可成就大事。故而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如此方可高屋建瓴,俯瞰天下,成一时之功业,为万世之雄豪。
鹏鸟图远,待得大风一场,必要扶摇展翅而飞。而身侧有林安格局如此,他便做那吴下阿蒙又如何?
林起曲起左臂,暗暗摸向腰间逐云,灼热掌心触上肃寒剑柄,眼底霎时翻起波涛。
大军从都城栎邑行进五日后,终于开至赵国北面门户——平蓟城。
明明已是早春时节,平蓟城外竟还飘着小雪。边风似刃,一刀刀割在料峭胡杨上,扬起白雪黄沙,在铠甲上敲响喑喑低鸣。青灰色的城头上寥落的几面黑旗险险挂地在旗杆上,在风雪间翻折鼓动,摇摇欲坠。厚重的城门从里推开,发出动地的悠长闷响。林起一马当先地入得城内,径入中军幕府,将赵王手书传给平蓟城守将廖平。
廖平方一见王书便即跪倒,待读过之后,起身取出半方黑虎符。林起接过后放于帅案上,又从腰间取过临行前赵王亲赐虎符,将左右两半仔细对好,轻轻按了下去。只听铛的一声,虎符便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处。
廖平当即便又撩袍跪下,府中诸将也随之齐齐跪倒。
“参见将军!”
“诸位请起。”林起重新将虎符佩于腰间,高声道:“林起此来,便是与诸位协规同力,共清胡患。谁有计策,都尽可以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大家共商破敌之法。”
众人便乱哄哄地说了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府内温度似是也随之高了一些,没多一会儿,众人脸色便已微微涨红。多数人都是赞成派大军开出北长城和胡人打场歼灭战,让他们几年之内不敢进犯。剩下的人则皱着眉头说胡人众多,杀也杀不完,且骑兵相对,赵军本就不占优势,大规模的正面对决根本不可行。林起只是静静听着,时而面露赞许地点头,却并不插话,更不评论,任每一人都说过之后才又开口。
“诸位皆言之有理,胡人不可不打,然又须得避免正面进攻。向察众人之言,林起现有一计,还须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愿听将军调遣!”
☆、第二十三章
自从那次的军事会议结束之后,平蓟城内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渐渐的,冬雪消融,商肆开张,军队操练,窝冬的百姓也都穿着轻薄的棉衣走出家门,忙碌起来。吆喝声声,机杼阵阵,这座边城在迟迟的春天里苏醒,泛起生机。
这正是勃勃生长的季节,同时也是胡人抢掠的时令。
这一天,平蓟城内街道中间的小空地里聚集的百姓格外的多。林起与几位副官站在连夜搭起的高台上,台下放着一根三丈圆木,护卫零散却有序地站在四周,将百姓阻隔在外围。平蓟城的百姓从没见过官府这般作为,好奇之下纷纷聚拢过来,看看台上这个将军模样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林起见人已聚集了很多,便高声道:“此木长三丈有余,重数百斤,来时由四人抬之。今日若有人能独自将此木运至官府正门,赏二十金!”
台下百姓闻言轰地一下炸开锅般议论纷纷,皆是不明白官府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一番交头接耳,都是鼓动着别人上去,却没有一个人动作。林起早料得如此,等了一会儿后,见仍无人上台,便惋惜道:“每迟半柱香便减去一金,现还余十九金,怎么,还没有人上台吗?”
众人见谈话间赏金竟往下跌了,议论声更响,不过对此事的怀疑倒是消去一些,甚至有人着急起来。林起默默观察着台下百姓的表情,微微笑道:“以我赵人血性,竟无人敢来举起这根木头?还余十八金。”
“我试试!”一个精壮黝黑的少年拨开人群挤上前,见林□□头,兵士便给他闪过一道小口子让他进来。林起打量了他一下,“好!你叫什么,多大了?”
少年将上衣扎起来,朗声答道:“我叫童东,十五!”
“快能参军了,”林起目光一闪,不由得想到他第一次冒失地跑进赵梁边境上去,被捆起来送到赵种面前的样子,声音里带上笑意,激道:“这么瘦,举得起来吗?”
百姓们发出哄笑,有的干脆冲他喊道:“小子快回来吧,别折了胳膊!”童东理都没理,只梗着脖子抬头看向林起,紧了紧腰间的绳子,“将军不信,童东这就试给将军看!”说完,他俯下身,两臂绕过那一人粗的巨木紧紧抱住,两脚岔开,试探性地往上带了带,那巨木却纹丝不动。
围观众人正暗暗摇头,却见童□□然猛提一口气,霍地将巨木微微带离了地面。
“起了起了!”前排百姓发出一阵惊叹,后排的人闻言更是抻长了脖子想往里看,童东只作不闻不见,继续咬着牙往上举,抬至膝盖位置时,他大喝一声,猛地将那根三丈巨木抗在了肩上。
“彩!”众人啧啧称奇,连林起都很惊讶。他虽自幼习得些武术,且比童东还大上一些,但让他去抬那根木头,他自认是做不到的。这童东看着这么瘦小,没想到力气还挺大,假以时日兴许能成一名猛将。林起暗自笑了,或许这趟的收获不小。
童东一步一步缓慢却平稳地向官府方向走去,围观的百姓们自发为他让出一条小道,在他过去后,甚至还有很多人纷纷跟在后面,除了看他能不能搬过去外,还要看看官府是不是能如约给他十八金。于是在平蓟城内出现了这样的景象:一个脸上、手臂上尽是汗水的少年扛着一根巨木缓缓向前走着,一条长长的人龙跟在他身后,没过多久,人便都汇集到了官府的门口。
木头被扔在地上,在嚯嚯惊叹声中发出一声巨响,童东直起腰来,转身看向林起。“来人,”林起也不含糊,叫来一位手捧木匣的副官,掀开上面红布,先从里面取出两金,而后将木盒递给童东,“官府如约赏金十八镒,收好。”
童东刚才搬的爽快,这会儿看着林起递过来的赏金却不知所措起来,他两只手不觉在大腿上来回地搓着,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林起将木匣塞入他怀里,而后拉起他的手面对着众人高声道:“诸位!我是朝廷后将军林起,之前官府秘密挨家发出的公告,几乎没有人响应。我知道,大家是怕官府食言而肥,事后不给补偿。林起今日在此保证,只要林起在的一天,官府必不欺瞒于平蓟城百姓!童东为证,十八镒金为证,在场诸位为证!大家但听林起一言,配合官府行动,十年之内胡人必不来犯,我平蓟城百姓人人得以安居乐业,再不受胡人劫掠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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