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一口气把所有话说完,所有的担心和焦虑也随著这些词语从眼睛里流出来,她第一次在一个自己讨厌的人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了,那些没来由的害怕在夜晚纠缠她,恶梦总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安泽都遇到不同的悲剧,让她无法冷静.只要是有关安泽的,她都没办法冷静.
"喂喂喂,天啊,你别哭好不好?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麽了呢?"左司臣突然手足无措起来,这里普通的咖啡厅,不少人的目光已经投向自己.
"好好好,我答应你.行了,别哭,本来就不是美人,哭花了妆就更丑."
听到这句,安琪立刻停著了哭泣,若无其事地擦去了泪水,左司臣都在怀疑到底是哪一句话起了作用.可刚一答应,他就後悔了.明明想著要离安泽远一点,忘记关於这个人的一切,怎麽这会儿又会答应了呢?难道一辈子都甩不掉这个人吗?他悲哀地想著,突然觉得对面的女人的眼神有点奇怪.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安琪,你该不会是在演戏吧?"
黑夜
左司臣在第二天下午就得到了消息.安泽去了那个小城市,莫世杰在的城市.他通知了安琪,本来就此罢手.却被安琪死缠烂打,拖上了晚上的火车.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左司臣始终没办法让自己瞌上眼睛.密不通风的车厢充斥著各种气味和声音,让他神经衰弱.对面的安琪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大了双眼,看著外面一成不变的黑色,快速地划过.偶尔的一两点灯光,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迅速地出现,又迅速地消逝.
"你知道我哥的事吗?"
"什麽事?"左司臣低低地回答著.他隐约猜到安琪想要说什麽.
"我哥不是个同性恋,他一直爱一个女人.她叫四宝.很漂亮,是那种漂亮到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会目不转睛地看著她.不过,四宝不爱我哥.她从来没说过她爱我哥.他们在一个酒吧里认识,慢慢大家都成为好朋友.也许是因为太漂亮,或是什麽原因,四宝的情人总是走马灯似的换.他们都和你一样,长得好看又多金,绣花枕头."
"喂,小姐,注意你的用词."
"他妈的,谁在吵,给老子闭嘴."过道里睡著的大汉转了转身,喃喃地说著,又沈沈入睡.车厢恢复原来的平静.安琪压低了声音.继续讲她的故事.
"我想,我哥以前也算和你差不多吧.有钱,有好工作,什麽都好.但至从遇到四宝之後,他就变了.我们每个人,都被四宝改变了.包括哥哥的好朋友,小杰子.他也喜欢四宝.他是个好人,平时说话声音都是低低的.你看到他就会想到长颈鹿.但最後,小杰子却杀了四宝.那天本来是四宝的生日,我们在家里过.但小杰子和四宝都没来.後来我们找到四宝家的时候,只看到小杰子拿著刀坐在血泊里,四宝躺著,一动不动.那些血一直流著,好像流不完似的.我哥发了疯似的打小杰子,他也不还手,只是坐在那里傻笑.直到警察来了,他还是看著四宝尸体傻笑.左司臣,你一定不能想像,那样的笑容,纯净如同婴儿般的笑容,出现在一张满脸是血的面孔上,有多恐怖."
不,我知道.我早就见过.左司臣在心里更正著.在那天午後的阳光下,不过,不是在莫世杰的脸上.是那个看上去更加无害的人,是你口口声声要保护的人.
"但是,小杰子没有被判刑,精神签定说他疯了,很多的专业名词垒在一起.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我哥坐在旁边,他刚从证人席上退下来.我看著他一脸苍白,连衬衣的领口,也全是湿痕.法官宣判时,他全身都在发抖,眼睛瞪著,里面全是血丝.就那麽站著,紧紧握著拳头,我怎麽叫他,他没有回答.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连傻笑著的小杰子也离开了,他还是站著.最後他似乎明白过来,转过头来,连嘴唇都咬破了,他没有擦那些一直流不停的血,只是不停地问我:"他死了没有?他死了没有?"小杰子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但现在他只会问一句话,他死了没有,他死了没有.我没有说,我不敢.他问了几次,自己愣愣地走了出去.还没走出大门,就晕了.
左司臣几乎可以看见,那个几近颠狂的安泽,是怎麽样,一步一步,蹒跚著走向门口.怎样咽下所有的愤恨不让自己在证人席上做出疯狂的事情,怎样克制自己,没有在看到那具美丽的尸体时,马上结束自己的生命到黄泉路上继续去当她的红颜知己.因为这样的感情,他已经可以体会.当自己终於面对现实,承认四宝就是安泽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当爱一个人爱到人格分裂时,那种感情就已经无法衡量了.不愿意承认爱人的离去,就在心里制造一个,让自己以为,一切还和原来一样.
"後来,我哥变得很怪.他总是一整天一整天坐在窗边上,不吃不喝,也不动.我们怕他自杀,把所有能伤人的东西都藏了起来,窗子全锁著.谁知道过了两个月,他突然恢复正常.开始说话,吃东西,上班.但我总觉得他不对劲.以前我哥不会对著陌生人微笑,他也不喜欢戴眼镜,他也不会对著我露出那种很陌生很客气的笑容.总之很多他以前不会做的事情仿佛一夜之间他都忘光光了.没过多久,他就离开公司,到了你的公司.他常常去关小杰子的疗养院,陪他说话,照顾他,比对我这个亲妹妹还要好.我以为他会杀了他,但他没有.我不明白.我知道我哥爱四宝爱的有多深,对小杰子的恨就有多深,但我哥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後来,他常常做恶梦,就找到了陈.我才知道,他只是在压抑自己的恨.这件事後,爸妈伤透了心,移民到加拿大去了.我到法国读书.我哥坚持留在这里.我想,也许他是不想离开四宝.但我不明白,为什麽我哥一有什麽心事,就会跑去找小杰子.对著一个痛恨著的疯子说话,对於他来说,似乎比对我们说,更有效果."
安琪好不容易把故事说完,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也许她只是想说出来,并不在乎这个听众是谁.这种故事是个负担,它太简单又太复杂.发生在自己身上叫悲剧,别人知道却是负担.要同情,还要理解,还要给个机会重新开始.安琪在清晨睡去,只留下一片沈默给左司臣.他一直在想,这一次,安泽到莫世杰身边,会和他说些什麽.
白天
推开门的那一刹,左司臣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床上裸著的两个男人正在做爱,整个钢制的病床发出了不堪入耳的吱呀声,混著隐隐的呻吟.五秒锺之後,他反应过来,立刻蒙上了安琪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已经看到,不然不会触到一脸的湿润.那个被压在下面一脸潮红双眼迷蒙的,是安泽.安泽也看到了他们,他张了张嘴,突然就别过脸去,破碎的呻吟变得更加煽情.
左司臣退了出去.他放开手,安琪的嘴唇已经咬出血痕,她一直在忍著,不让自己尖叫.
"呵呵,大白天的我也会做梦呢."
左司臣听到这句,突然觉得有些恼怒起来,他看著安琪,用眼睛里最深沈的东西看著她.最终她捂住脸,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不要看我,左司臣,求求你."
他们坐在那个花园里等著.这个小城一直都有很温和的阳光,一种很温柔的抚摸.左司臣刚想到抚摸这个词,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没有任何要打开的迹象,静寂到连左司臣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看到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司臣觉得很久,久到他已经回忆完所有关於安泽的画面.那扇门突然打开.安泽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很正常,很好,似乎什麽都没发生过.连发型都是该死的完美.那一脸的平静,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你..."左司臣觉得自己十几年的书都白念了,此时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你字之後的一切,都因为安泽的一脸平静而变得可笑.
安泽开口说话了,左司臣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口气说话,有点像以前的自己,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你想说什麽?左司臣,你还敢来见我?"
"哥."自7879由790自79在
一直站在左司臣身後悄无声息的安琪站了出来,她站在阳光下,用那双全是不解和委屈的眼睛看著同样站在阳光下的安泽.沈默地,用眼神交流著.
左司臣很安静地站在旁边,看著这两张相似的面孔,同样是在阳光,感觉却那样不同.从安泽身上散发出来的潮湿阴冷的气息,在阳光的掩盖下,若隐若现.
他们三个人都这样静默地站著,等著,有一个人先开始,打开一个缺口.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幅奇怪而熟悉的画面,所有的剧情都可以想像.只有主角知道,阳光下有多少暗涌.
"安琪,你先回去.我会向你解释,但不是现在."
"哥,我不要什麽解释.我只问你一句,你只要回答我这一句就好."
安泽无奈地点点头,他大概可以猜到,那会是怎样尖锐的一句话.
"你现在快不快乐?"
安琪问完,一滴眼泪突地坠落,变成一个完美的问号.他愣了愣,旁边的左司臣也愣住了.快乐,似乎不是这个时候该出现的字眼.
"我不在乎你做过什麽,真的,哥.只要你是真的快乐,我都不介意.告诉我,哥,你真的快乐了吗?"
"你,你,不用问了.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安琪,回去吧."
"不,哥,如果你不快乐,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无所谓,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人,太多了,不差你一个.我不需要谁来原谅.我也不再是你心里完美的哥哥,两年前就不是了.你心里也清楚."
安琪的眼泪随著那些冰冷的词语,纷乱下坠著.这麽多年来,心爱的哥哥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过分的话.就算是在那些最恐怖的日子里,他看她的眼神,始终都有一丝温暖.
"你怎麽可以?你怎麽可以?"她蹲下去,紧紧抱住自己,压抑著抽泣.
左司臣看著这个熟悉的姿势,心里那股愤闷突然涌了出来.他拉住正欲转身的安泽,一拳送了出去.
啪达,有什麽东西掉在了地上.左司臣慢慢放下拳头,看著那一缕缨红漫延著,在地上落出一幅诡异的画.所有画面都被这一拳定格,除了那些不断淌下的血.
安琪最先惊叫起来,她冲到安泽面前,手忙脚乱地擦拭著不断从安泽下巴上滴下的血.安泽淡淡地说:"好了,没事的,别紧张."
左司臣的回答是送上一声冷笑,他笑自己居然还是手下留情,居然没有一拳打断他漂亮的鼻子,让他还有机会说话.
啪!
安琪回过身,很干脆地给了他一巴掌.左司臣定定地看著她,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甩了一巴掌.她冷冷地说:"要打也是我打,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黑夜
左司臣坐在车上,回想著这个戏剧性的结局,他被一个女人甩了一马掌,尽管他刚刚帮了她找到哥哥.那个差点被他打断鼻子的人,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滚,自己就悄然无声地滚了.为什麽会那麽听话地走掉呢?他一直在想这个答案,没有理由,自己会听安泽的.
是被那些血吓到了,一定是. 安琪坐在窗前,外面很安静,屋里也很安静.这样的静谧让她有机会好好想想什麽可以说,什麽不可以说.下午的闹剧戏剧性地结束在左司臣听话地离去.大家都太震惊,震惊到没有正常的反应.她听得到小杰子和安泽的呼吸声,一起一落,纠缠不休.
哥哥,你到底怎麽了?我该怎麽办呢?安琪忍不住地叹气.
"安琪."
"哥,我吵到你了?"她没想到安泽会醒过来.
"我...不想睡."安泽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字.
"哦."
"安琪,你恨我吧?我和小杰子?"
"没有,哥,你想太多了."
"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著我,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
"没事的,哥,我明白.我知道."
"不,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哥,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的.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不如我们把小杰子接回去吧.你们在医院里...也不太好."
"不用了,他们......他们都知道."
安琪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手心的刺痛反而让她冷静了许多.
"你们什麽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那次他发作了,在静闭室里强暴了我."
"什麽?"安琪突地站起来,椅子轰地倒在地上.两人沈默下来,安琪看向安泽.黑暗里,她看不见安泽的表情,她也想像不出,安泽应该有什麽样的表情.她只知道,如果此刻她手里有一把刀,她一定会在小杰子身上狠狠地捅几下,把所有怒气发泄出来.
"嗯,唔,安泽,是你吗?"
"嗯,是我,我在这里.睡吧."
"嗯,亲我."
安琪听到空气中传来的暧昧声音,眼泪不争气地流了满面.
"哥!"
"什麽事?"安泽按住身旁不安份的躯体,尽量抚平自己的呼吸.
"你怎麽可以?他,他杀了四宝啊.你忘记了吗?就是这个人杀了四宝啊,你怎麽可以?你爱上谁都没有关系,但你怎麽可以爱上小杰子呢?"
"安琪,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吗?"
"我真的是这麽想的,哥."安琪叹气:"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哥,谁都可以,但不能是小杰子.他给你带来那麽多痛苦,你怎麽可以就这麽忘记了?"
"我没忘记."
"你没忘记?那你怎麽可以对他这麽好,这麽温柔?你怎麽可以和他上床,让他那双沾著四宝的血的手在你身上留下印迹?你怎麽......"
"闭嘴."安泽叫起来,声音里藏不住的慌乱. 安琪真的就闭上了嘴.她已经不想再说什麽.所有的事情都来得太突然,让她来不及隐藏自己的情绪.
安泽看著窗前那个模糊的轮廓,张了张嘴,刚想说什麽.有人敲了敲门.
"很晚了,不要吵到其他人."
疗养院里的人,对安泽和莫世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都是疯子,差别只在有没有关进来而已.安琪看著窗外的星空,她想知道,到底是什麽东西在掌握著命运,为什麽他们的命运,总是这样曲折不堪?
白天
当安琪再一次找到左司臣时,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公司.离开安泽之後的生活全体回归工作,繁忙可以让人逃避一切来不及思考的问题.直觉性地不去想,因为他一向对诡异的东西没有兴趣.隐隐约约,觉得那年死掉的四宝,总留下了什麽没有完结的故事.但他已经没有寻找的欲望.安泽,已经彻底打消了他的所有好奇心.
"这次又是谁失踪了?安小姐,不好意思,我很忙."左司臣不等安琪开口就拒绝了,他不想再被同一个女人甩一巴掌.
"不.不是,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她低著头,看著鞋尖.
聊天,这个词倒新鲜.左司臣想了想,合上文件.差不多已经到下班时间,提前下班,也没什麽不好.他安慰另一个不满的自己.
"我不知道,我该怎麽面对我哥."安琪叹气,慢慢地搅散咖啡上的奶油,软软地,化进一片黑色里.
"有什麽问题吗?那天你不是说,只要他开心就好吗?"当然,你还为了他打了我.左司臣吞下了後半句,说出来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可他不开心.他只是在报复."
"报复?报复谁?莫世杰?有那个必要吗?"左司臣说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了.
"不是,报复他自己."
拿著银匙的手轻颤了一下,在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左司臣抬起头,看著那个悲伤的熟悉的脸,慢慢地说:"你怎麽知道?有这个必要吗?他做错了什麽事?"
"你不知道.很多事你不知道.左司臣.你把安泽想得太简单.连我,也看不透他."
这是第一次,左司臣听到她直接叫出安泽的名字,用一种旁观者的语气.
不简单,能有多复杂呢?男人女人,站在一起,再复杂,也不过爱情两个字而已.这句话左司臣没有说出口.或许安泽是例外的吧,毕竟,还有一个安泽,或者叫四宝的,在证明著他的不简单.
安琪却在这个时候沈默,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他有些恼怒,总是说了一半吞进肚子,捂烂也不告诉别人,让自个儿慢慢猜去.兄妹俩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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