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西南邊關的戰況已然告急。雲夜領了兵符,祭天之後便領著大軍出征邊境了。 要說雲珂不為他擔心是不可能的。不過他想著雲夜畢竟武將世家出身,又在萬花谷中得沁寒風的悉心培養,邊關玄武大軍中又有經驗豐富、戰功顯赫的將軍在,讓他去歷練一番也是一件好事。 玉不琢,不成器。雲夜將來是飛鷹還是雛鴿,便看他這次有多少本事了。
雲珂有這番想法,本以為這場戰事怎麼也要打上一年半載。誰知雲夜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先是用計分化離間了炎、木兩國聯軍,又一鼓作氣直搗黃龍,不過短短四個月,便將這場聲勢浩大的戰事消弭而去,立下不可比擬的戰功。 雲珂聞訊大喜,雲夜班師回朝後立刻封他為「天賜大將軍」,又將京畿二十萬的青龍禁衛軍予他統領。一時之間,昭陽侯雲夜大將軍的名號響徹雲國上下。 雲夜回朝之後,戰功赫赫,威名在外,又受到皇上的寵愛,朝中一時再也無人敢議論他的是非。不過,福氣卻有些暗自憂心。 這昭陽侯回宮不到三天,就將後宮裡所有的姬人和沒有品級的女官遣送出宮,又對後宮進行了一連串的變動。這也就罷了,他卻不知從哪裡聽聞了憐惜的事,毫不客氣地將憐惜從原來的宮宇遷出,命他搬到離紫心殿最遠的偏宮去了。
皇上雖然沒說什麼,由著他去,福氣卻隱隱覺得不妥。 這些事原本是皇后才有的權力。就算皇后,事先也須向皇上請示。皇上現在雖說沒有立後,後宮裡也沒什麼嬪妃,可昭陽侯怎能能憑自己的一句話就如此做呢?豈不是在當皇上的家麼? 可是他現在正聖寵隆重,手握重權,無人敢說他什麼。福氣雖覺不妥,但見他心思深沉,一時也揣測不透,只好暗暗壓在心底。 其實雲夜的這些所作所為,雲珂自然知道,只是有時候他也搞不清楚雲夜的心思,又覺得都是些無關大雅的小事,便隨他去了。 可是他卻不知道,他這一時的縱容,竟為日後埋下了出乎意料的隱患,並由此引出了未來種種,糾葛不清。
雲珂自從知道了憐惜的心思後,便不再與他親近過。後來雲夜回來,更是把他拋在了腦後。 雲夜出征西南,使用離間之計分化了炎國和西木的聯盟,這一計策也將西木率軍的大將軍屠越牽扯進去,回京城後不知怎麼的,竟被西木皇帝以叛國罪抄了家,下罪入獄。 雲珂也是最近才知道此事,想起與憐惜的一段恩情,不禁有些不忍之意。 這日他在後宮隨意漫步,不知不覺走到一座宮宇外。大紅的城牆那邊忽然傳來寂寞蕭索的古箏之音,雲珂傾耳一聽,便知是憐惜所奏。 「憐惜竟搬到這裡了麼?」 「是。」福氣道:「陛下忘了?昭陽侯回來後不久就讓他遷到這裡了。」 「原來如此。」 雲珂想了想,忽然想見見憐惜,便邁進了那宮門。 憐惜正坐在後院一個古桐樹下,神情蕭索,漫不經心地彈奏著古樂,看見皇上來了,不由得微微一驚,慌忙起身跪拜。 「起來吧。」 小太監去內殿取了座椅,放在雲珂身後。雲珂拂袖坐下,望了憐惜半晌,問道:「最近可好?這裡還住得慣嗎?」
憐惜低著頭,輕聲道:「多謝陛下掛念,憐惜在這裡一切都好,沒什麼住得慣不慣的。」 他神態謙和,語氣輕柔,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雲珂見他身形消瘦,精神不振,越發顯得柔若薄柳。 雲珂與他畢竟曾有過一段恩情,看他這樣,不禁有些懊悔,覺得自己也許太固執了,何必強留一個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在身邊呢?成全了他和屠越,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起了這個念頭,便沉吟了一下,道:「憐惜,你可想出宮去?」 憐惜似乎大吃一驚。「皇上,您是什麼意思?」 雲珂輕聲道:「你進宮也有很多年了。若是想離開,朕絕不攔你。」 憐惜愣愣地望著他,神情複雜,過了片刻,低聲道:「憐惜自從八年前離開炎宮,便是無家無國的人了,早已無處可去。只求皇上給憐惜一方安身之處,終了此生,憐惜感激不盡。」 雲珂有些意外。「你不想出去?」 憐惜搖了搖頭,「不想。」 「你......」雲珂想說你不想去找屠越?卻突然想起屠越已被西木國主下了大獄,說不定過不上兩個月就要問斬了,讓他去找屠越豈不是送死? 雲珂想到此處,心中微微一頓,倒覺得自己的問話莽撞了。 憐惜雙目輕垂,低聲道:「憐惜這樣的人,這樣的身份,出去也只會惹人厭煩,不敢妄作他想,只盼皇上念在曾經的恩情上,不要將憐惜趕出去。」 雲珂見他話語淒涼,容顏憔悴,不由得升起憐愛之情,再不忍多說什麼。 他本打算將憐惜送走,成全他和屠越,可想到屠越如今重罪在身,憐惜又對此毫不知情,還不如不說的好。 何況這憐惜也真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陪在他身邊這些年,沒少為他去憂解愁,也沒少在這宮闈重重的深宮中,陪他度過一個個寂寞寒涼的夜晚。 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雲珂又是個性情中人,想到曾經的恩愛纏綿,對憐惜便恢復了幾分往昔的溫柔。晚上他在憐惜這裡用了晚膳,又陪他說了會兒話,到夜深的時候才回紫心殿。
一進內殿,雲珂瞥見宮燈下的身影,微微一愣。 「夜兒,你怎麼在這裡?」 雲夜斜倚在謇C祥雲的紅木榻上,擦拭著手中的流雲劍,聞言淡淡地抬起眼來,道:「怎麼,我不能來嗎?」 雲珂笑道:「你自然能來,這宮裡還有什麼你不能去的地方。」 「只怕有些地方,我就不方便去了。」 雲珂聽他話語不善,道:「你怎麼了?這話什麼意思?」 雲夜冷哼一聲。「只怕你有美人相伴,不喜歡別人打攪吧。」 雲珂終於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心下反而更加沉吟。過了片刻,他道:「夜兒,你是我的侄子,我從小疼你寵你,你是知道的。如今你也長大了,有些事不能再像小時候那般任性妄為。」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歲數也不小了。義兄在你這年紀好像已經和嫂嫂成了親。你回京這麼久,有沒有想過......」 雲珂話還沒有說完,雲夜突然「刷」的一聲收起長劍,豁然起身,冷聲道:「有沒有想過什麼?有沒有想過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我倒是沒有想過,皇上年紀大了,倒是該考慮納妃立後了是不是?」 雲珂沉下臉。「你是什麼意思?朕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 雲夜白了一張俊臉,反更加硬聲道:「是,皇上的事我自然管不著,那皇上治我的罪好了!」 「你─」雲珂被他氣急。他雖一向縱容他,卻絕不容他挑戰自己皇帝的威嚴,此時被他氣得惱了,沉聲道:「你給朕出去!」 雲夜神色氣憤,臉色卻更白了,雲袖下的雙拳握得死緊,微微發顫。他倔強地瞪著雲珂,見雲珂那雙流彩四溢的眸子因為惱怒而微微沉黯,不由得心中一抖,咬著牙頭也不回地走了。 雲珂見他出了紫心殿,一揮龍袖,將桌上的東西叮叮噹噹全部掃到地下。 福氣聽見聲音進來,見了皇上這幅情景,心下一驚。他輕聲喚了小太監,無聲地將內殿打掃乾淨,見皇上坐在龍榻上邭猓膊桓掖钤挘中÷暤赝肆讼氯ァ? 他在皇上身邊服侍這麼多,鮮少看見皇上這般動怒,也不知昭陽侯怎樣惹了他了。不過昭陽侯是皇上的心尖寵,想過不幾天,皇上又會對他寵愛有加了。 果然,二人冷戰了兩天,昭陽侯又來和好了。也不知他對皇上說了什麼,皇上很快就對他既往不咎,又像從前那般笑意盈 盈地寵著他了。
轉眼到了十月,雲國要進行祈福活動。這祈福雖然沒有春節時的大型祭祀來得隆重,卻也是雲國十分重要的一項祭典。 每年這個時候,雲珂都要到郊外靈山的神殿裡,獨自為雲國進行祈福,時間三、五天不等。一般他祈福完畢,都會在那裡小住上一、兩個月,到年底再回京。那裡氣候溫暖,風景如畫,是休息養生的好地方。 十月初二,雲珂像往年那般按時上路了,不過今年與從前不同的是,負責行程的不是宮裡的御林軍,而是京畿的青龍禁衛軍。 雲珂信任雲夜,這種信任除了從小的朝夕相處,還有一種盲目的、無法言喻的信心,這種信心使雲珂相信雲夜永遠不會傷害自己,因為他知道他把自己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可是雲珂卻沒有想到,就是這份與眾不同的濃烈情感,竟使雲夜大膽地借口靈山祈福,突然發難,將他暗中劫到了昭陽府的別院。 也不知雲夜用了什麼手段,竟完全避開了朝廷的耳目。京畿兵權都在他手上,身為昭陽侯和天賜大將軍,雲珂對他的寵愛又人人皆知,他要做起這些事來自然得心應手。 雲珂此時不由得暗悔將福氣派出辦事,現在身邊連一個心腹都沒有,只有通過月隱幫他掌控朝廷的情況。 月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不僅暗中保護皇上,還專門為歷代皇帝收集各種情報或暗中解決一些隱秘事等等。通過月隱,雲珂很快重新掌握了朝中一切。 不過雲珂雖然被雲夜劫持,卻並不擔心他會對自己做何不利之事。在這一點上,他對雲夜十分有自信。因為以雲夜的恃才傲物,冷漠涼薄的性格,絕不會、也不可能對朝廷上的任何事情產生興趣,他唯一有興趣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雲珂苦笑。其實他對雲夜的所求所圖,早已隱隱知曉,只是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應他,倒是兩難了。 在他心裡,雲夜是一種不一樣的存在。他是他最親密的親人,最疼愛的侄子,也是最信任的朋友。他們的關係開始的太早,開始的太深,早已超越了一般的情感。 雲珂不能想像這種情感會發生什麼樣的變質,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甚至曾試圖消弭過,可是事情還是發生了。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雲珂不由得十分後悔自己對他的縱容。有些事情也許早點說清楚,對彼此才是最好的。
雲夜將雲珂軟禁在昭陽府的別院後三天,才來看他,不過他們卻大吵了一架。也許這是他們有生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雲珂為了他把自己軟禁的事,為了他對自己抱有不應該存在的感情的事火冒三丈。而雲夜同樣為了憐惜的事,為了雲珂不肯接受他的感情,為了雲珂竟然要選妃立後的事,也同樣憤怒不已。 初時雲珂還保持冷靜的態度,力圖和雲夜好好溝通,讓他明白他的希望是不可能實現的。可是雲夜卻出乎意料地堅持與固執。 「為什麼?那個憐惜有什麼好,值得你對他念念不忘?他不過是個宮奴而已,如果不是我不在你身邊,怎麼輪得到他趁虛而入!」雲夜怒道。 雲珂揉了揉額頭,已快和他爭得沒了力氣,道:「什麼趁虛而入。夜兒,你怎麼還不明白,就算沒有憐惜,就算你一直在我身旁,我們也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為什麼我就不行!」 「我們同為男子,如何能夠在一起?何況你是我的侄兒,以你、我二人的身份,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去他的什麼身份!」雲夜冷笑。「憐惜一個宮奴,你倒不怕笑話了?」 雲珂秀美的長眉聚攏一起,不怒反笑。「我是一國之君,將來必要子嗣傳承。就算和你一起,日後也要納妃立後的,你可接受得了?」 「不行!」雲夜大怒,抓起桌上的茶碗向地上砸去,之後猶不解氣,長臂一揮,又將桌子上的東西砸了個乾乾淨淨。 雲珂終於也火了,厲聲道:「夠了!你這是做什麼?難道朕是你一個人的嗎?難道你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嗎?」 雲夜忽然點住他的穴道,把他扔到床上。雲珂還沒反應過來,衣衫已被撕碎。 「你做什麼?」雲珂錯愕。 雲夜此時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他一邊撕扯著雲珂的衣物,一邊將他壓在身下,怒吼:「你是我的!雲珂,你是我的!我不允許你納妃立後!我不允許任何人和我一起分享你!你是我一個人的!」
雲珂震驚,忽然明白他要做什麼,氣怒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 他貴為天子,高高在上,從小便尊榮無比,俯視眾生,這輩子如何受過如此羞辱?何況對他做出這件事的,竟然還是他從小最寵溺疼愛之人。 他冷冷地盯著雲夜,眼神中充滿了憤怒的斥責和冰冷的決絕。一向只對雲夜溫柔寵愛的他,這輩子也沒有用這種眼神瞪過他的夜兒。 狂怒中的雲夜抬起頭,望見雲珂的神情,忽然臉色一變,堪堪碰觸到他肌膚的手指,硬生生地停在那裡。 他不敢相信,雲珂竟然會用這樣冰冷的神情、這樣決絕的眼神瞪著他。 雲夜瞬間像被點了穴道,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他震驚地望著雲珂,從他的眼神中明白,如果他再繼續下去,那麼他不僅得不到他想要的這個人,還會徹底地失去他。 想到這裡,雲夜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蒼白,他愣了半晌,好像突然恐懼似的從床上一躍而起,直直地望著雲珂,雙唇微顫。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終於慢慢冷靜下來,伸出仍微微發顫的手指,輕輕解開了雲珂的穴道。 雲夜極力壓抑住情感,艱澀地道:「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那你剛才是要對我做什麼?」雲珂冷冷地道,緩緩地坐起身來。身為帝王之尊,他絕不會允許有人竟然妄圖想抱自己,尤其這個人還是他的夜兒。 雲夜張了張口,似乎要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沉默半晌,他終於冷靜而堅定地道:「雲珂,你是我的!只要為了你,什麼事我都願意做。如果我抱你會讓你離開我,那麼我發誓,我永遠也不會再這麼做了。」 說完他默默地望了雲珂一眼,轉頭離開,留下衣衫不整仍然惱怒不已的人。
之後一個月雲夜一直都沒有再出現。雲珂暗中聯絡上了月隱,知道朝中並無異動,眾人都相信皇上現在正安安穩穩地在靈山隱居呢,只是憐惜卻不見了蹤影。 雲珂得到這個消息後皺了皺眉。他相信以雲夜冷傲的性格不會對憐惜怎麼樣,可還是禁不住有些擔心。 其實這個時候雲珂要返回皇宮自然是可以的,雲夜不在,只有他從萬花谷帶來的那個侍衛楓極負責看守這裡。
這別院雖然戒備森嚴,但外面的那些士兵卻都是大雲國的青龍禁衛軍。如果他們知道他們幫著上司軟禁在這裡的是什麼人,只怕臉都要白了,因而雲珂並不擔心如何離開這裡。 他之所以不走,是不想將事情挑開,不然此事必然會引起朝廷的軒然大波,雲夜也會以犯上的罪名而被降罪,更嚴重點,也許會因大逆不道而丟了性命。 這是雲珂無論怎樣也不願意見到的,雲夜似乎也吃準了他這一點,每日讓人將朝廷送到靈山的奏折呈來給雲珂批示,待他批閱完畢再送回滄浪,竟絲毫不怕他向朝廷求援,帶兵來抄了這裡。 雲珂想到這裡,暗暗歎了口氣。他也不知雲夜為何這般吃定了自己,難道當真以為自己狠不下心來處置他嗎?簡直混帳! 不過雲珂心裡罵歸罵,卻確實狠不下這個心來。他知道雲夜這些年來為自己吃了不少的苦,不說帶兵出征那幾個月,就說他在萬花谷中學藝這些年,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無一不是他刻苦用功換來的。而他為的,不過是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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