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是来探亲的,你信不信-"郡之斓的表情,很容易让旁人误解,这是某种困兽之斗- "我一个字都不信!"铃平素严谨,最不屑这种欺瞒狡猾之人,伸手正待撕去他脸上的易容,却愣住了- 那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脸,即使他的易容之术,已经登峰造极,也无法制作这般毫无瑕疵的脸,铃和火相视,然後呵斥,"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邃血小筑的郡之斓-" 三个人,再度彼此审视,然後,火下意识的问,"那麽,祈苒一是-" "他是他啊,祈冷霆和郡香凝的儿子啊-"郡之斓蓦的冷若冰霜了- 凡尘重重,以为遗忘,原来还是这般疼痛,不敢碰触呵- 漠北夜寒,寒风凛冽,此刻山中,自是冰封,然後一缕煞气,缓缓袭来,让僵持不定的三人,一起噤声了- 强敌环饲,竟似忽然从某个地方一拥而上般的,让他们丝毫没有觉察- 来者不善- "小狐,你有客人了呐-"郡之斓神色凝重的,望著这群眼神浑浊的,手中擎著青蓝色的火把,身上裹了一层层各色兽类毛皮的,称不上是人的人- 火和铃自是悉心护佑他们的曜帝,丝毫无忧- 那群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的怪物们,按照某种特定的阵型站定,火光稀疏,但是,绝对毛骨悚然- ...... 簌簌声响,那是一头极其精壮的野兽,那是天山独有的雪豹,兽眼精芒,野性难驯,然而兽背上,却坐著一个男子- "聂徵狐,你给我滚出来-"那是一个清秀但是戾气十足的年轻男子,那双握著诡谲长箫的手,却青斑缦布- 那绝对称不上一双,年轻的手,任岁月侵蚀渐渐腐朽- ...... 门轻轻推开,上官瀛邪自是讳莫如深,那双锐利的眸子,不消须臾,已然了然於心,此刻自是无动於衷,毕竟先发,制於人- 火,铃四目交接,然後全神贯注,如临大敌,郡之斓下意识的,向屋内一瞥,隐约可以听见安谧的呼吸,算是无忧,他,此刻唯独阴骘的盯著那为首的男子,像是不敢放过的丝毫动作般的,一字一句,厉声呵斥: "岑昊觐,不得对主人无礼!" "主人?他是你这个混蛋的主人,不是我的!"岑昊觐几乎一被激发,就忍不住狂怒起来,世事无偿,世人皆被表象迷惑,又有谁知,他的苦,他的无奈- 每日忍受痛不欲生的毒火沁腑之痛,每日不可自拔的诅咒著一个人,聂徵狐,他定要在有生之日,拖他一起堕入无间地狱- "岑庄主此言差矣了-"上官瀛邪知道这个名字,当然也仅限於这个名字而已- 至於江湖,避兽山庄远远要比岑昊觐如雷贯耳,这个绝对在黑道恶名昭著的地方,传言养有各种珍禽异兽,而其间奴役众人,竟然是兽之饲食,更有甚者,传言庄中之主,以兽为妻,茹毛饮血,火瞳夭惑- 传说,毕竟是传说,没有人敢去证实什麽,谁也不想像武当派弟子悬颐真人般死无全尸,更不想向云南陵家的三公子陵未翔一般支离破碎- "你是什麽东西,敢对我大放厥词!"岑昊觐不是无知鲁莽之辈,纵是深恶痛绝,他还是小心提防著那个狡猾残狞的男子,此刻不过粗粗扫了一眼立於屋前的黑衣男子,却有一种窃躁袭来- "放肆,不得无礼!"火极其崇敬这位气宇轩昂的曜帝,虽是初遇,但早已听闻他太多传奇,少年神纵,统御息魂,靖覆叛裂,睥睨至尊,上官瀛邪,在息魂这般神秘诡谲的组织,真的俨若神明般存在著,又怎能容得些微亵渎- "我无礼?嘿嘿,那麽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兽人们,究竟怎样天下无敌!"岑昊觐横起手中长箫,一阙鬼哭狼嚎般的乐音,忽疾忽缓的滑出,那群原本呆滞的所谓兽人们,竟然此刻开始行动起来,一个个野性十足,煞气逼人- 他们用著各色的武器,但是无二的是,那些武器,全部绿芒闪烁,显然,萃了毒- 一时间,火铃二人正待执兵器上前,郡之斓小心斟酌那毒素成分,而上官瀛邪竟然双手一拦,将他们三人一起攘入了木屋之内,然後顺势掌风,紧闭屋门- "主人!"火急躁- "主人-"铃担忧- "......"郡之斓若有所思,然後转身,竟自坐在床榻边缘,按住床上之人的脉息,果然,他用罄内力,压制云霓愈术的反噬,此刻,正浑然入定,禁不起些微的打扰- ...... "你们都不许出来!违者天刑!"上官瀛邪用极缓的速度,警告著,然後左手执起遣神,所谓遣神,原本不仅仅,是一把尚古匕首而已- "一个人,逞英雄对付我这兽行阵麽?"岑昊觐停了箫声,阴惨惨的笑著,"不自量力!" 上官瀛邪竟不理睬他的所谓挑衅之词,提升内力,顺延任督二脉,贯穿遣神之上,竟如长剑,不可小觑- "哼,小小一把匕首,也来放肆!"岑昊觐冷冷挥手,"启阵-" 上官瀛邪却一瞬间,失去了踪迹- ......(23) 身为黑道九大势力之一的避兽山庄,绝非可以在武林上轻描淡写之士- 身为避兽山庄震慑天下的七绝之一的兽行阵,亦绝非可以轻描淡写化解之阵- 阵的阴阳变幻并无深奥玄机,真正恐怖的,是列阵之人,那些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兽人-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训练出第一个兽人,但是纵观天下,也唯独只有避兽山庄才有真正的兽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兽人,是另一种武器- 举世无双的武器- 身为庄主,岑昊觐是绝对自负,自己的兽人天下无敌的,但是,他没有料到,他今日,会遇见上官瀛邪- 也就更不会料到,自己输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惨不忍睹了- ...... 像是黯夜中的一道无形之练,在那眨眼之间,所有人手中的武器,全部铿锵阵阵,然後,断了- 刹那静谧,一如死亡的静谧,每个人原始的呼吸,在急促著汹涌,仿佛有什麽即将发生,但是有什麽,已然注定- 他们呼啸著手中的残存的火把,然後茫然的四处寻觅,但是依旧无法寻得,一丝半毫的踪影,若非他们亲见,难道真的要怀疑,周遭鬼魅? 岑昊觐阴霾著脸,在妖冶火光下更加慑魂的,"哼!躲躲闪闪,果然是怕死之辈,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他用长箫做了一个奇怪的守势,瞬间所有兽人迈腿躬身,竟然将火把掷向那木屋,冬季干寒,山风激烈,这般木屋,一旦点燃,一时半会儿,是熄灭不了的- 在窗畔小心观察的火铃二人,暗道不妙,正待冲出去施救,忽闻一声低喝,明明声音不大,却似有狂风骤雨之威,摧金折骨之劲,让他们不由运起内功,堪堪抵御- "啊啊啊-" 四周北风卷地,百草相折,但见一道玄影,硬生生的矗立在木屋门前,稳扎马步,双手似寻常向前一推,惶若瞬间施加一层气幕一般,那道道火把,竟然全部挡折了回去,夹撷反噬力道,迅猛非比寻常,混合声声凄厉惨叫,已有数人,被堪堪火把,贯穿身体,一命呜呼了- ...... 上官瀛邪昂然一凛,波澜不惊,缓缓收了攻势,长身耸立,依旧那麽沈稳笃定,甚至没有惊扰一丝衣褶,那双俨若黑曜石般的深邃眸子,却在某种噬血的光芒中渐渐煞气蓬勃,那样一双统御天下的眼睛,又怎能不让人轻易臣服- "你,你竟然敢杀我的兽人!?"岑昊觐几乎冒火了,他的烈性,曾经让他在无毁之盟的盟主大战中,和鬼火教的教主湛北舸激战十日十夜,两败俱伤,最後被僵聿冢怎样平靖,其间更是无人可知,但是自从那时,天下谁人不知,岑昊觐的绝烈和湛北舸的孤残- "岑庄主此言差矣,在下不过为求自保,何过之有?"上官瀛邪不怒自威,寒霜自冽,他知道和这般狂虐之徒本无道理可讲,但是,如今之事,拖延一分,便多一分胜算- 不由苦笑,这番情势,若有阴差阳错,只因为一片名作倾城的白梅,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前任裳长老,的确不值呵- 世间种种,本就无从预知,纵是曜帝,又奈天地鬼神何! "何过之有?此刻在我面前,你居然还可以冷静如斯,果然值得溅血,那麽就让你尝尝鬼籁十七弦!"岑昊觐横箫吹奏,气蕴阴骘- 那第一弦,赫然一阙,贺新郎,上官瀛邪自是通晓音律,此刻心思百转,试图凝结体内涣散的最後内力,然後蕴於唇侧,高吟而出,"绿树听鹈!,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岑昊觐手些微一颤,音律一丝扰乱,不由加之内息,径自润到第二弦,兰陵王,激烈缠绵,俨若千军齐啸,又似深闺呢语,勾魂夺魄,引人遐思- 最後,走火入魔- 屋内功力稍逊的火和铃,俨然有些混沌,连一旁痴痴守护的郡之斓,望著摇曳烛火下聂徵狐一如天人之姿的沈睡,自是情乱- 蓦的,三人惊醒,但因窗外继续吟唱,"啼到春归无啼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 "主人-"火和铃惶然一梦,心中感慨,崇敬顿生,但见地上那些伤痕累累但未死绝的兽人,竟然随著箫声再度爬起,缓慢,却目标一致的,向上官瀛邪袭来,他们自知主人和那为首之人比拼正道关键之处,哪里分神得了,彼此相视,纵是天刑,也定要闯一遭了- 低吼著破窗而出,迎向那群狰狞恐怖的兽人,激战开始,血腥迷漫- "小狐-"郡之斓亦後怕自己失魂落魄,自知外面两人以音杀之术比拼,此刻,不相上下,而他要做的,正是寸步不移,探视脉息,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眼神不由转向窗外,那人,应该可以抵得一个时辰- ...... "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上官瀛邪从未感受过如此压迫,仿佛胸臆间加了千钧重石一般,口舌间腥气渐重,丹田更是空虚,看来纵是自己冠绝天下的寥月神功,曾经数番度厄,但是此刻强行压制延缓毒发,已然到了大限,内力迅速流逝,原本以为,不至於此的- 此消彼长,岑昊觐又怎能无悉,眉间之间悚鸷加重,蓦的从第三弦,掠到第六弦,薄幸自是摧人心肝- 一旁望著刚刚被砍了一刀,但是又缓缓爬起的兽人的火铃二人,神思一晃,薄幸哀怨,薄幸柔肠,竟然呆呆矗立-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上官瀛邪自是强忍一口喷涌热血,咽回喉中,吐露尚余一字,"......雪-" 那一字,力若举鼎,火铃二人顿时回身,望著他们的主人此刻颜色灰败,竟然落於下风- 而屋内郡之斓,更是惊愕,任谁都知,此刻箫声绝对压制,他忙一手按压著聂徵狐的脉门,为他护法,另一手辗转运气,随时防御,他太过专注,没有发觉,一道轻得几不可闻得叹息- "主人-"火铃心中恐惧,手下更加残虐,但见火兵器勾引,竟然瞬间截下一颗人头,满腔乌血横流,那躯干晃晃悠悠,终於不甚甘愿的,倒下了- 再也不会爬起了- 铃见状,自是领悟,长鞭飞起,瞬间已然缠上另一人的头颈,用力一扯,又是一颗狰狞人头- 他们距离上官瀛邪,在渐渐合拢- 而岑昊觐却似丝毫不顾那些兽人的死活一般,足下轻掠,身体竟然在夜色之间若隐若现,唯独那昂然巨兽端坐不屑,还有那索命箫声缕缕不绝- 俨然第十三弦,雨霖铃- 上官瀛邪却硬是撑住一缕低吟,他知道,若然自己不说,那麽被那箫声吞噬的,绝非自己一人,"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轻泪......长......啼血-"又是一缕鲜血,终於难以抑制,从唇侧溢出,他身形晃了一下- 火和铃自是分心顾他,最後五个兽人,最後断魂,须臾之间,竟是无从伸出援手,随著那清吟减弱,他们自是收到鬼籁十七弦的侵袭,心神大乱,难以自制- 而屋内的郡之斓也无法幸免,但见他眉间赤红,隐约有了走火入魔之兆,任谁都知,此刻,不容闲暇了- 十五弦,花犯,岑昊觐自是得意猎杀,丝毫不留情- "谁......共我,醉明......月-"上官瀛邪艰难的透出最後几个字,像是终於虚脱一般的,仰身向後倒去,然後,箫声瞬间,也停滞了- 一蓬银紫的薄雾,竟然挥洒其间,笼罩著岑昊觐,但见他缓缓的,从眼耳四窍中,淌出血迹,那血,竟然也是同样的银紫色,"啊啊啊啊-聂徵狐,你这个混蛋-竟然敢-" 火和铃回身一看,那绛红衣袍,翡色璎珞,容颜绝俗,气质夭魅之人,除了寻魔医聂徵狐,还会有谁- "怎样,我为什麽不敢,我还要催发你体内焚身蛊,烧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聂徵狐右手搂住上官瀛邪几乎後仰得身体,不由的,咬破了唇,一滴碍眼至极的鲜血,盈盈欲坠- "你睡醒了?"上官瀛邪自是恬然,大凡高手,身上自有真气萦绕,此刻他气蕴丰沛,自然时无大碍,那麽,他也可以- "你这个笨蛋-"聂徵狐神色复杂的,然後竟是俯身一吻,两个人沾血的唇交合在一起,有种绮豔的缠绵之美- "谁共你,醉明月麽?"聂徵狐气息不定的,眼底深邃,竟然无从觉察,唯独天边高旋的一叶清月,孤冷却是豔绝- 一时间,世间种种,仿佛只有他们,再无多余- 之前并没有人,知道上官瀛邪根本没有服用倾城的解药,因为北辰给他的,唯独一颗- 之後也没有人,知道聂徵狐为何在此情此景忽然一吻,因为但凡毒药,他一旦旋解,他的血,就成为解药- 所以悱恻,所以情浓,那一瞬间,前尘是孽,後事是缘,皆忘人忘我了- ...... 注:词选自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24) 所谓痴心,不过天边之月,镜花水月,若即若离- 岑昊觐目光灼灼的,如果可以,他几乎就要将聂徵狐烧成灰烬一般的,但是他没有,内腑的毒火牵掣著他的每一根神经,几乎暴烈一般的疼痛的,但是似乎连昏厥,都是奢侈- "你,你_"千般痛恨,来不及开口- "他没死-"聂徵狐却懒得理睬他了,抑或对这般纠缠厌倦了,他从来都是自私自我之人,但是,他真的不明白,为什麽,那个人,却把唯一的解药,哺给了他- 果然,是逞能的男子呵- 最是该死的,竟然是他,身为医者,根本没有觉察他的侵染之毒,於是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定会毁掉那片该死的倾城之梅,倾尽所能- "你说什麽-"岑昊觐忽然呆滞了,在怀疑著自己的耳朵,他,他,可是他牵肠挂肚这麽多年,以为生死两别这麽多年的他- "你人还没有老,耳朵倒是聋了?我说,滚!"聂徵狐单手抵在上官瀛邪腰侧,顺延著他的督脉一路循行,贯注真气,起於胞中,下出会阴,沿脊柱里面上行,至项後风府穴处,同时帮助他那因为长期压制毒素而紊乱沸腾的筋脉渐渐回位,望著他此刻渐渐昏沈的神色,不知道是什麽样的情愫,在眉间涣散了- "你是说,绿丝他,他-"情之一字,自是生死相许,情之所锺,难以言表,岑昊觐纵是残虐,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一处柔软,他的绿丝- 七年了,自传说中的绿丝香消玉韵,已经七年了,当初被帝王强行收为禁脔的绿丝,当初被宰相隆府收养为奴的绿丝,才情媚色皆非凡品但是偏偏命运坎坷的绿丝,和他不过数日之缘,但是生死相许的绿丝- 绿丝,不是被那个更加残狞的寻魔医虐杀了麽? 他,不也被那个聂徵狐苦苦折磨了这麽多年麽? 怎麽会? ...... 一时间,岑昊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上苍愚弄了一番似的,呆滞了须臾,然後忽然发作,足下轻点,竟然近身,"你说,说,绿丝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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