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九天闻言又笑了:"你在暗示他们的身份么?我一界草莽,如何结识这些权贵?" "这座庄园取名迦蓝精舍,出自天竺长者供奉释家摩尼的传说,释家佛彼时仍未得道,身份依然是一国太子--此其一。"凤梧桐双眼精光内敛,说出的话字字千钧,"此陵墓公然称壅陵,地下建筑广博雄伟,门前更立十二神兽,方位摆设已经完全比照皇家标准,若不是胆大妄为,就是事出有因,理固宜然--此其二。雁霄身上所着之软烟罗乃御织苑珍品,但年代久远,失于打理,已不复当年成色--此其三。至于第四个理由,你们龙月山庄的堂主在入门前都已经各个声名在外,只有玄龙堂主玄狱行踪成迷,来历无人可知--你又曾经派他前来取书,雁霄碍于情面偷龙转凤,更证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龙九天,我好歹也在江湖上浸染了十年,你倒是说说我判断的对不对?" 洋洋洒洒的一席话下来,龙九天心里早就五味沉杂,惊怒交加了,如此人物要不收为已用,要不就是斩草除根!内里早就炸开了,面上到底声色不露,苦笑道:"凤兄惊才绝艳,竟猜出事实大半,九天甘拜下风。" 凤梧桐不再看他,自顾自地盘腿而坐:"待我疗伤事毕,自当助你闯关!" "凤兄果然重诺。"凤梧桐既然答应,应该还不知道他取书真正的目的吧...... 似乎在嘲笑龙九天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凤梧桐闭上眼运功导气之际,还不忘缓缓丢下一句话:"窃勾者诛,窃国者诸侯--千古兴亡,不外于是!" 龙九天几乎是怔在了当场!这个深沉狡智中又保有赤子之心的谜样男人,真的有可能成为他命中的煞星!
阴暗的地宫因为九天手执的蜡烛而微微变的亮堂起来,面对依稀可见的华贵布置,龙九天不由在心中暗暗佩服凤梧桐的观察能力。脑海中已然成型的计划更加坚定。 "你听见水声了么?"龙九天举高了手中的烛台,远远看去。 凤梧桐皱眉:"这地宫之中何来流水?" 龙九天又走近几步,混身一震:"真有一条河,宽过三丈。"说罢,又怔住了,"若在地宫之中开渠引水,则必从最近的高地将水引来,那么--" "这河中之水便是方才天乙湖中剧毒之水,"凤梧桐稳稳接口,"但是不可能啊,河水虽毒,对于稍有武功的人而言,越过它都非难事--第二关不至如此简单才是。" 龙九天又借光打量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或许吧,以雁霄与壅陵主人的卓绝才智,若想让我们因疏坠河,就不会留下火烛之物。可是这里和铜人阵一样都只有一个通道,不越过他根本到不了终点。" "是吗?"凤梧桐转过身,扬起的长发拂过九天细致的肌肤,"那来试试我们的运气吧!看看此河彼岸是何等风光!" 即使在黑暗中也宜依然感受地到凤梧桐勃发的英气--当初竹林之中心碎情冷的落魄剑客似乎一点点地融解在江湖的再起风云之中,凤梧桐今昔气势已有当年的风范,更有着无与伦比的谋略与武功--龙九天一向欣赏强者崇拜强者,玄狱是,凤梧桐也是,他想要他们身与心的全然归属!无关情爱,不是痴恋,他需要他们!此时的他对凤梧桐,已经不仅仅要他的臣服了。 龙九天的眼中窜过一丝迫切的渴望,语气上扬,脸上又挂上了那抹自信满满的微笑:"看看谁家轻功才是天下第一!" 凤梧桐破空掠起:"短短三丈,胜负立分!何必自取其辱?"脚下渡气为风,顷刻过河,刚刚着地,就惊觉脚下土地湿滑松软异常--有陷井! 先有警觉的凤梧桐急忙提气,脚尖甫一着地,便借势弹起身体,还来不及回头看看龙九天的情形,便觉的一阵几乎与黑暗混为一体的紫烟自眼前飘过,凤梧桐忙忙闭气,却棋差一步,身子已经无可避免地摔向棉软的地面: 原来这毒河,湿地都不过是障眼法,为的是转移注意,而自上空喷出的毒烟在这样特定的环境下根本避无可避,这才是壅陵主人的第二道考验!可明了这一切的凤梧桐已经无法动弹了,只有无可奈何地坠入未知的黑暗。 在对岸将一切看在眼里,龙九天露出一丝匪夷所思的微笑:"果然是壅陵三绝!连凤梧桐都着了道,若非玄狱事先告知,我是不能活着拿到《五侯兵法》的了。"雁霄啊雁霄,你是为了不让玄狱涉险才不让他入陵,你可知道除了第三道关卡之外,玄狱已经尽知其中奥妙了吗?你痴守迦蓝精舍十二年,当你知道你与他所谓的承诺只是你一厢情愿,在你明白十年守侯不过是场骗局的的时侯--你会如何自处呢?!枉你英才天纵,却看不破这区区情关!宁愿画地为牢,困坐愁城,虚掷光阴!什么至死不渝天荒地老,天下只有权力是永恒而唯一的,再完美的爱情在人的欲望面前都是虚软而无力甚至是可悲可笑的! 绝艳的笑容带上了一抹嘲讽,龙九天慢慢横臂于前,只见金光一闪,雪白的手臂已被随身的苍龙匕刺出一个不大却极深的伤口:"我怎么会让你一人身陷这迷魂动魄阵中?"点点滴滴的艳红纷落,迅速地与尘土溶为一体,龙九天漠然地看着,冷酷地一笑--衣角飘飞,龙九天已经轻巧地越过那道细小却致命的河流。
阳光化做淡淡光晕,柔和地轻拂在一脸恬淡的人身上,似乎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了一屡如沐春风的闲适温柔。身后的景物影影绰绰,如坠云雾中般看不真切,这样平淡的景象却让他有一种锥心的痛感--那个男人回头,脸上依然带着熟悉的笑:"梧桐,你回来了么?" 明明是那样亲切的关怀,却使他恐惧地一退再退,不,不,三年前你已经不在了!!那么现在笑的云淡风轻的,就只是恶魔的幻像!一片迷蒙之中,凤梧桐对着靠近的他不住摇头:"你不是他,不是~~~~展家堡已成断垣残壁,展飞凡也都烟消云散,你不是他!!!" "梧桐,是我啊~~~~你忘记了吗?陵山之上年少风流,仲秋之夜对景合诗,千种风情万般欢乐你都忘记了吗?你总说展家堡是你飞倦后唯一的栖息之地,仗剑行江湖的快意与疲惫都有我来分享包容。你忘记了吗?"轻轻笑着,展飞凡坚定地走向他,"梧桐,我很想你~~~~" 凤梧桐怔怔地望着他,着魔似的无法移动分毫:这就是他的希望他的渴求吗?如今他已经近在眼前,所有的疏失悔疚都可以弥补吗?"飞凡......"他叹息着迎上,膜拜地端详展飞凡依旧俊雅的面容,"我们终于有了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我决不会再因为那些江湖恩怨轻易离开,而放任你被那些人侮辱欺凌,我发誓......陵山之变永远不会发生了。"泪水禁不住涌出眼眶,他似乎永远只会为他一人而流泪--为他早逝的生命为他凄凉的结局为他坎坷的景遇更为他与他注定无望又不及出口的感情! "陵山之变?是啊......那样的人间惨剧,一次就够了......"展飞凡的声音幽幽传来,"梧桐,还记得那个女人选择离开我,选择与我信任的兄弟共同背叛我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 凤梧桐泪眼朦胧:花随缘,那个狼心狗肺的狠毒女人!他永远无法忘记飞凡目睹他一向珍之重之的发妻与他最得力的下属笑语吟吟地商量如何将他们之间的障碍--将那个女人救出妓寨的她的相公--置诸死地的时候,飞凡是如何毁天灭地的绝望痛苦!而那个男人,正是他亲手教与剑术,亲手将他送至飞凡身边的"得力"助手!如果那时他能够痛下杀手,又怎么会有后来无穷无尽的血雨腥风!悔不当初啊,一念之仁,展家堡徒添四百不散的冤魂!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汤药不进,命悬一线的时候,是我在你耳边亲口说的--"凤梧桐凄凉的一笑,"梧桐既折,凤栖何处?--你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驻留,我的......梧桐树......君若赴死,定从其后......" "是啊,那时的我感动,那条命是为了你才强留于世的......才要承受之后痛彻心扉的苦难!"依然是轻飘飘的声音,却多了几分怨恨,"梧桐,你现在应该履行承诺了......" 凤梧桐大惊,眼前的展飞凡已经不是当年模样,一身月白的锦衣处处是纵横蜿蜒的血痕,面如冠玉的脸上是惨不人睹红肿伤痕:"在展家堡一夕灭门的关头,在我被他们折磨的手脚俱残的时候,在陵山之上燃起熊熊大火烧去我万象基业的最后,在展家上下手无寸铁地尽皆就戮的那时--你在哪里呢?你不是说一辈子与我祸福于共,不离不弃吗?那么当你的徒弟带着羽林军以抗旨谋逆之罪冲入展家,血洗陵山的时候,你究竟在哪里逍遥自在地云游江湖??!!!" 声嘶力竭的哀号,憎恨扭曲的面孔,触目惊心地在凤梧桐眼前纠缠--是的,是他的错,他是他的唯一,为什么当初他不能作到心无杂念,反而醉心什么江湖大同!不能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是曾经的悔恨现在的遗憾!是他啊,只能看着他坠落噬人的深渊而袖手旁观,无力可施!! 于是,凤梧桐静静地站着,任由展飞凡冰凉的双手缠上他温热的颈项:我欠你的......是吗?那你何妨拿去呢?亲手敛葬你的遗体,我的心就已经随着那柄碧玉箫碎成了千片万片...... 带我走吧......不要再让我受这永生永世的思念与痛苦,从今往后,勿复相思......渐渐微弱的呼吸,渐渐涣散的意识,就要结束了吗?他今生偿不完的原罪......努力聚集着最后的精神,凤梧桐深深地凝望着他,想将他最后的残像烙进心里--展飞凡无动于衷地加大了力道,眼中只有嗜血的快意! 飞凡......你从未以情爱之心待我,我却甘之如饴,只因你视我为手足兄弟朝夕相处,心语互剖。那么眼前冷漠残暴的你,一心置我于死地的你,真的对我恨之入骨吗? 又想起了陵山的飘飘花雨间,倚在他怀中无可奈何撒手逝去的他......为抱血海深仇而以人血为媒练西域魔功天残七煞掌,容颜劲毁,终于在最后的决战中,选择了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涅磐!将一切看在眼里的他无力阻止,无法阻止--这是他为自己亲手铺设的迢迢万里黄泉路!千仇万恨的都随着无止歇的鲜血重归苍茫--失去了重俞生命的家人爱人友人,那样家国俱毁的悲怆,或许只有死亡,才能得到最后的解脱。 还记得重回澄净的他,临终前淡然却蕴涵无尽心酸的微笑:"梧桐,珍重了......我永生永世忘不了你......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回到过去......" 未完的话语终成绝响-- 他含笑,瞑目。 眼角,却悄然划下一滴浊泪。 如果有一天能回到过去......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 凤梧桐闭上眼:年少时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不,不是 ,飞凡不会这么做!他渴求的曾经是当初笑看云起的无忧,是当初不曾染血的无垢!那么,眼前冷血无情的他,又是谁呢? 心念电转,凤梧桐终于唤回一丝求生的欲望。他奋力挣开展飞凡僵硬的手指,手掌一翻,紧紧捏住他的手腕--凤梧桐呼吸着失而复得的宝贵空气,困难地喘息着:"如果......是他......一命何惜......但你不是,不是他!他不会这么对我,即使我对不起他,他也......" 展飞凡依然是扭曲着脸冷冷地看着凤梧桐的哽咽,竟然攻其不备以另一边自由的手攻击凤梧桐--挟着呼呼地风声,赫然是阴损毒辣的天残七煞掌--面无表情,冷冷地漠视他人的死亡--心里的钝痛阵阵袭来,几乎是直觉反应,凤梧桐回手搁开,强大的内力如汹涌的潮水喷泻而出!展飞凡的身体弹开了,重重地摔向地面! 接连呕出几屡凄绝的暗红,展飞凡抬眼看他,神色竟又是一片迷雾般的彷徨无助:"梧桐......我好疼啊......救我......我不想死啊......" 缓缓地摇头,凤梧桐轻轻越过他:"......不要再用这样的表情诱惑我--你不配。" 展飞凡一把抱住他的脚,悲切地喊道:"梧桐......你好狠心......你忘记我们之前是多么快乐了吗?为什么如今见死不救?!" 叹息着覆上他的头,凤梧桐掌心吐力,开口时已经毫无怜惜:"消失吧......他是任何人都无法模拟替代的......" 惨叫一声,展飞凡的身体碎裂开来,化做一阵轻烟,飘散在哀伤的空气中。 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周围的海市蜃楼也渐渐虚无。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创造的,心里的思念悔恨日益泛滥,才会在潜意识中希望飞凡能够重生,即使是来向他索命他也甘之如饴!可是他却忘了,他的希望是飞凡的初衷吗? 不要再沉迷于过去的血与罪,如果能重新开始,他与他的重逢,应该是落花时节笑逢君......明艳灿烂,远离尘嚣,是这样吗?飞凡,这才是你临终前那句未竟之话的真意? 原来一直活在过去的人是他,放不开看不淡的也是他! 梧桐,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不要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补偿,那样的感情太沉重太悲凉......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都来不及回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怨天尤人亦无用了。只希望来世,我们再次相遇,不要再留下那么多遗憾......从今天起,我解放你...... 从今天起,我解放你...... 那样深重的回忆,那样炽热的感情,都要放弃吗?凤梧桐闭上眼,任热泪恣意而流,不止不歇: 从悲伤的过往中解脱,不要再受感情的折磨...... 逝者已矣...... 从今往后为自己而活...... 只是飞凡,我,放的下吗? 淡淡的叹息弥漫开来:会的,终有一天...... 出口......到了吗?迷雾散开,神志渐渐清明:那南柯一梦,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了吧?从此不入旧梦中......虽然,他从前的罪与情都已经被它的主人亲手收回......凤梧桐睁开眼,熔融的哀伤还残留眼中,一瞬间,已然回到现实:那阵迷烟,竟有移魂之功,让人见到心中最在乎的人,意志不坚心神俱荡者则命丧迷梦中,永不苏醒。这一关虽不象上一关凶险非常,却更难脱身,若非他在最后关头潘然醒悟,也早已经死在自己虚设的世界中。 凤梧桐起身,挥去一袖尘埃,却掩不住淡淡的怅然若失。好一关生死相思局!就是侥幸得脱,也会在心中留下永恒的伤害与遗憾。这壅陵的第三关势必更加棘手!想到这里,凤梧桐顿时一惊:龙九天必定也身陷此阵中,那么他-- 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传来,在幽暗的空间里尤显哀切。凤梧桐听声辩位,马上飞身而去!
拣起丢落一旁的烛台,凤梧桐在点亮它的那一瞬间,呆住了:眼前头发散乱,不住抽泣的男子就是一向,包括方才,都还不可一世,风神俊朗的龙月山庄庄主--那个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无冕之王? 凤梧桐的眼中,不自觉地涌上些许怜惜--看来龙九天也中了奇烟之毒,现在必定正受着身心神志的不断煎熬,而那种锥心之痛,自己在方才正是感同身受!没想到龙九天这样的天下枭雄,也会有这样脆弱无助的一面--或许正因为如此,他背后的心酸与痛苦,才会比旁人更加深重悲哀。 轻柔地扶起他,凤梧桐看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龙九天不住梦吟:"不要......母亲......住手......爹......住手啊!"不忍心龙九天持续地痛苦,凤梧桐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手掌抵上龙九天汗湿的后背,内力微吐,一股源源不绝的纯阳真气,缓缓注入他的七经八脉--原来潜意识中,他并不希望龙九天承受他曾经的痛苦挣扎! 龙九天突然浑身一震,哇的呕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的暗红溅上凤梧桐的衣襟,他却不由地放下心来:可能是外界的突然介入,冲乱了他运行的真气,气血翻涌所致--但无论如何,龙九天终于脱离了危险的幻境,回到他依然可以呼风唤雨的现实--不管他曾经受过甚么不堪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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