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到处弥漫著,仿佛置身於仙境。偶尔穿梭的大早起来跑步、减肥的人们,把我拽回现实。是啊,我现在毕竟还没有归西。 随身带的钥匙,很熟悉的拧开经久没有触摸的大门,还好,门前没有灰尘的存在。 我像一个羁旅的游客,迈进这家房间主人的门。一切像是隔了几百年那样陌生。 脚步声响起,慵懒的声音像是证明主人的睡意。在他还没有出现之前,洛奇就抢先一步扑到我的面前。湿暖的毛巾一样的大舌头,袭上脸。 "哦!"不禁惊叫,我实在没有这种受"热烈迎接"的心理准备。 "洛奇!别这样!"熟悉的声音呵斥著它,这只长毛的怪物温顺的离开我的面前,"啊,你回来了......"浅兰跑来帮我提包,我看见他还穿著只系了两个扣子的睡衣。困得有点颓唐。而我就那样把提包递给他,他帮我挂好外套。一切都那样自然,就像一个晚睡的妻子,等待晚归的丈夫。 没来由的想起一个人的风逝。 他会不会寂寞? "浅兰,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吗?"我问,同时有点内疚,打扰了他本来很好的睡眠。 他点头,笑笑,"很好啊。一切都很好。我很好的给花浇水,洛奇也很乖,没有添任何麻烦。反正,都很好。"他换衣,"有时候,许家的那两个人也来做客,我变得可以分清他们两个了呢!" "寂寞吗?" 也许是我这句话太唐突,他噤口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果然......"只有一个人的日子,真是不好过的样子啊。那麽在遥远的海的另一头,风逝又会怎麽样?也许也和我一样,感受著离别後的空虚,还有......被自己的那种心情,一点一点、完完全全的吞噬了。 *************************** [好久没有联系,也许不久。还好吗?]意外的,竟接到大哥的电话。这出乎我的意料外。 我蜷在椅上,懒散地"工作"。但接了这样一个唐突的电话,不由得紧张起来。的确很久没有联系,我是这样感觉的,但真的也许是不久,"大哥。我很好。" 电话那头笑笑,[怎麽这样生疏?不要跟我客套。我今天没别的事情,只是想找你聊聊天,最近憋闷得很,压力太大了。] 我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好默默的"唔"。 [还有,黄颖那家伙,好像很不顺。]说到这里,他大笑,[总是玩弄别人的,他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给耍了。真是罪有应得啊。] 完全没有压力的样子嘛......我有点不悦,毕竟这是正经的"工作时间"。 [你好像很没有兴趣的样子。]他不太高兴,毕竟人人口味不同,[你压力也很大?] "没有啊,哥。"我尽量轻松。"只不过是和黄颖不太熟,不太了解他的为人罢了,所以,不是觉得很好笑。" [我真怀念那时候。当年还在念高中,我和黄颖可是标准的死党。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每天每天都粘在一起。就像口香糖似的,怎麽样都分不开。]也许是信号的原因,大哥的声音音质很不好。听起来就像在飘渺的山涧一样。有流水和回音。 "但你不觉得他这个人,人品有问题吗?"我说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 爆发出大笑,[但他这个人,很有趣。啊啊,果然,和你一聊天,就什麽都不一样了。我好多了,果然这是个明智的选择。谢谢你,狂吉。] 莫名其妙的被人谢了,而且还是从不谢人的大哥。有点微微的受宠若惊。 [说正经的吧。蓝豹还是没有安静下来啊,也许这种矛盾,会一直持续相当长的时间。我们都应该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停顿一会,轻轻叹气,[你小心一点。他也许想要的是领导权。我现在的位置基本上没有什麽危险,但是......你那里,临海,就有点危机了。我目前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你、会不会威胁到你。但如果有什麽特殊的情况......我想,你应该知道怎麽做吧......] 突然这样严肃,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在短时间的沉默後,突然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明白。"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字字掷地作声。冻结一般。 [我不希望麻烦找上你。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没辙。没办法不是吗,没有人能看见未来是什麽样。但谨慎一点为好。你也最好想像一下到时候该怎样做......当然,我当然是想要你平安。最主要的--你能确保你没有任何他可以用来威胁你的弱点吗?] 我沉默。 办公室里的各种影子化为牢笼一样的死寂,虽然开了窗,但没有半丝风。闷得厉害,心慌。慌得很痛。 [有......对吗?]他的语气很不确定,但有不可忽视的威严。 许久抛出一个只有一半音节的字"有"。但没有发全,就消音般地自行停止了。 乾涩。 [......我希望你是在开玩笑。]顿了顿,[......但是不可能的对吗?你最讨厌开玩笑了,我记得很清楚。] "......"我沉默。听到门口有踱步的声音。是新来的秘书,她听见我在打私人电话,似乎不敢进来。 [那麽......我唯一想说的就是,有这样的弱点,不要後悔。要狠心消灭就趁现在,要不然,就晚了。]最後一句,说得支离破碎。喉咙像是被尖刀刺过,往外漏风。 "我明白。"挤出这三个字。 [那......再见] 颓然撂下电话,果然,想要解压力的电话,打给我这种不听话的弟弟,是个错误。 "进来吧。什麽事?" 秘书涨了通红的脸,抱进来一大堆材料,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轻轻叹气,不过兀自庆幸。 毕竟,我还有一个非常美好可爱的弱点。这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高兴之馀,著手处理小山一样的档案。32 星期六,我喜欢睡懒觉。 偶尔8、9点起床去祖父家兜兜风,剩下的便是下午从被窝里爬起了。 即便是醒著,也不愿意从温暖的地方起来。 洛奇这只长毛动物也熟知了我的习惯,在星期六的早晨爬来我的房间,静静地伏在床沿,不吵不闹。 似乎所有的美好都聚集在此了。 曾经幻想,我是个神。可以主宰一切的神。 然後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一切事。 什麽兰豹啊,美琴啊,大学啊,"朋友"啊,统统让到一边去。我大可以...... "让开,请您让一下。"嘈杂的声音打扰了白日梦。 本来就没什麽睡意, 披上睡衣,勉强拢了拢头发,从床上坐起来。 看了看洛奇,心想:动物就是好,可以什麽都不管。只知道吃饱了不饿,懂得好好讨好主人,知道谁会喂它食物,明白什麽时候不许打扰,剩下的便是呼呼睡大觉。 正乱想著,门被大力推开。 半晌,屋里除了从窗帘缝隙里露出的半缕阳光以外,被空寂冲刷得一乾二净。 洛奇打了个哈欠,继续趴著睡。 "......浅兰?"尝试著开口,穿好拖鞋,踱去门口,扶了扶那个人影。 "我......"他抬头,一丝清泪滑过的痕迹反射著阳光。随後又像是从我眼里捕捉到什麽,摇头,再低头。 注意到他只披了一件大得不象样子的黑色外衣,赤裸著上身,牛仔裤也很单薄。还有一股烟味。我皱了皱眉,毕竟外面不暖和。那肯定不是他的,但我没有说什麽。我不想过分束缚他。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他当作亲人。 理所应当地,自然地。 他不说话,但继续摇头,然後双手掩面,跪在地毯上。 地毯是橘子一样的橙黄色,就像洛奇的长毛一样。浅蓝则显黑色,他在一片金黄上,太显眼。 他轻轻啜泣著,一边伤悲一边说著对不起的话,并央求我不要打开窗帘,陪他坐一会。 好久没见他这样伤心,我不知所措。唤来洛奇,让毛嘟嘟的动物去安慰一下主人。 浅蓝靠著它,不时地从双手背後渗出几丝泪水。 ******************** "这是怎麽了?"好久,终於气氛缓和,我问他。 他疲惫的摇头,苦笑,仿佛刚刚咽下了满满一公斤碎玻璃。支离破碎的开口,"请您不要问了。我会很感激。" 我无奈,起身。好好的睡眠被打扰了。不过也好,正好锻炼身体,长时间躺在床上会生锈的。我脱下睡衣,去找件衣服穿。顺便看看表。 11点整。 星期六,我还没这麽早起来过呢,不过,若我总是这样晚起,星期六先生会不会骂我? 笑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无聊。 让等待好久的阳光进房,窗帘让开,跟随著金属磨擦的交响乐。它们好像很快乐的样子,或只是依依不舍。也许它们和阳光聊太久了,聊出了兴趣,有电影还在高潮却要换胶片的遗憾。 悄悄在心里说声对不起。 "浅兰,"我唤他的名字,扶他起来。"不暖了,去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吧。" 他默然点头。但是双瞳像是失去了什麽。 本是该像湖泊的双眼,却像一潭死水。 他推门出去,洛奇也跟了去。 不久,传来流水声。 *************************** 意识到洛奇这样兴奋的原因:忘了带它出去散步。 浅兰还在浴室,平时这些事都是他在做,但是不好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扰,我和那只长毛怪对视了一会,下定决心。 毕竟,不偶尔对他表示我主人的爱意,太说不过去了。 换了一件不容易弄脏的长裤,给洛奇带上项圈。 根本不用我开门,洛奇凭一只狗的蛮力,轻松撞开了门。 突然觉得有狗真好,真是有趣。 正这样想著,差点和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谁走路不长眼睛......"我还没开口,对方却率先骂起来。 我不高兴。这里是我家吧?这样气势汹汹地朝我家走来是什麽意思?挑衅? "靡,别这样!"後面追上来一个人。 我说怎麽这样眼熟,原来是没见过几面的新邻家大少爷们。许靡和许满这一对双胞胎,差到天地的双生兄弟,不用说,这个风风火火的肯定是许靡了。 "有何贵干?"我在尽力拽好拴洛奇的链子的情况下,勉强开口,使自己显得严肃一点──其实我自己都想笑。 一对一明一暗的双胞胎,一只大得不象样的长毛怪物被链子拴著,死命拽住链子的晚起男,一排二层小楼底下,11:30的太阳底下,几缕风戳过,把每个人戳得浑身全是孔。 真是个有趣的画面。 33 让洛奇出门透气的计画暂时取消,叹口气,把这一对风逝的好友兼我的邻居带进客房。 洛奇不高兴,低声呜呜叫。 我突然觉得很开心,笑著拍拍它的头,坐在沙发上,看戏。 那两个被笼子关住的野兽,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第六感官告诉我,浅兰的事,一定与他们之中的某一个有关。 "别像饿极了的狮子一样来回遛了。有什麽话直说,我也不是那麽闲的人。"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有主人的风范,但是好困,打哈欠。 他们停止踱步,像约好了一样,同一时间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同一时间叹气,同一时间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又同一时间轻轻的吸吮。 "好茶。"同一时间地,像某个粗心大意的人一不留神,掉了手里轻轻攥著的戒指。戒指是银质的,那种再朴素不过的一个环,掉到地上--地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发出慵懒又沉重的响声。 我不大舒服,被这种有声的沉默弄得很疲惫。 该死的,又想睡了。 他们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是默默的盯著某个地方看。 他们两人的视线,像刚刚剪好的头发,齐得没有一丝杂乱。针尖一样,扎在它们扫过的每个地方。 洛奇低鸣,好像它怕了。 我抚摸它长长的毛,嘟囔几句安慰的话,顺手举茶。 送到嘴边,水温很烫,但刚刚好。 时间就这样在空寂中死一般的度过,直到听到漆黑的走廊尽头--没有开灯,充满晦暗--好像有那麽真切的一声,很轻很轻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是浴室。 浅兰用那只没有擦乾净的手转开门,水滴落到地上,天籁般的柔响。 "啊呀,下雨了。"浅兰披著浴巾,一身长袍丝质睡衣,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你不说,我没发现呢。"我站起身,拿了条毯子给他,很自然很自然地给他披上,"正如你所说,下雨了。所以天凉了,会感冒。" "是啊,要是感冒了就没法跟老丁约会了。"他对我笑,从那笑容里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蓦然地,有点心痛。 因他的过去、他的经历、他的伤、他的痛、他的坚强而心痛。 "是啊,所以不能感冒。"我继续著他的谎言,"丁"是某一天他在梦里遇见很像她母亲的人的代号。 他的视线穿过客厅,落在落地窗外。我也看去。 天色不早了,下午4点的雨混合著房间的昏暗,形成一圈圈光晕。 真是怪天气,明明刚才还豔阳高照...... 突然在天边的一抹亮光抢走了所有人的眼神。 它来得那样突然,那样坚持,让我的脑力持续了半秒钟的完全空白--窒息般的空白。 随後,在那声惊雷过後,灯就息了。 "......停电了?"浅兰挤出这句话,摔在地上,支离破碎。 ********************* "我记得蜡烛是放在这里的......"长得像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後,浅兰跑去浴室,想从那充满水汽又黑乎乎的房间里寻找到什麽东西。 我对房间除了产权以外一无所知。 站在门外,无措。 清脆的一声响,金属的碰撞声过後,淡黄色的火花出现。 灼热的火,阴暗的一张脸。 许满说:"现在能看清吗?" 浅兰一愣,动作停止。毛毯也从肩上滑落。 "请继续。"许满绅士般的请示。 "许先生您在啊,我刚才真的没有发现。"是的那是因为你在发呆。 "一直都在。"许满冒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谢谢您,"他转过身去,借著火光--断断续续的火光,继续找蜡烛,"您的光很管用哦,我找到蜡烛了。" 我注意到,许靡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他注视著浴室里的一切,但居然什麽都没有说出口。 *********************** 浅兰小心的点好蜡烛,烛台也在浴室被发现,好长时间不停电了。 "停电是因为是刚才的那声雷吧?"许靡好像在询问,或是发表自己的意见。 浅兰点头,但不说话。 "也许是。"我虽知道一定是,但不愿意肯定。 "我还找到了手电筒。"浅兰打开开关,白色的光像一把剑一样直射。 "哦,了不起。"我笑,洛奇也赞同地吠一声。 然後就没人说话。蜡烛有潮气,燃得一闪一闪的。 还有劈劈啪啪的声响。 想起某一首歌里的一句话:no one dare ,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34 没有电,只有黑暗和桔红的烛光。我们四个人围住火光,任凭阴影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肆意舔舐著。洛奇觉得没趣,独自爬回它的小窝睡觉去了。 默默地看著一切,我开始对这个本应该很熟悉的世界产生陌生感。 没有电,我能做什麽? 围著烛火发呆? 真是可笑的事情。不因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用余光看浅兰。他的发梢还有没干的水渍,不时地凝成水珠滴落下来。他望著红烛,若有所思的歪著头。 许靡斜靠在沙发上,似乎睡著了;许满则双眼直视浅兰的脸,仿佛要把那张脸完全烙在灵魂深处。 蓦地,浅兰抬头,正视那道炽热的视线。双瞳猛地放大一瞬,随後垂下眼帘,避开那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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