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喧腾的酒楼静了不少,青曳脸色转青,立时挣开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小因冲到青曳身旁,亦是一脸愤色地瞪着醉了的男人,她记得有一日,青曳撕下面具被人仅是口上调戏,便将那不要命的人打得鼻青脸肿,而眼下这人非但抱他,竟还......她想着,心上揣着半是看好戏,半是哀默的态度。 青曳僵硬的别开头,除此之外,却没有丝毫异样,这时男人摸了摸后脑,轻巧地说:"呵,抱歉了,我认错人了。" 风晋此刻也走来,一手环住男人的肩,拍了拍他,说:"小子,就是醉了,也不要乱说话。" 男人点了点头,傻呵呵地笑着,晃着酒壶上了楼,越过青曳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撞了他一下。 小因在一旁瞪大眼,说:"青曳,那男人......你......就让他这样走......不找他算帐?" 她插着腰,愤然作色的模样让青曳先是一愣,随后轻笑,却不回话,有些失神地走上楼。 小因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风晋在一旁轻轻哼了声,模样快活地跟着走。 夜里,青曳仍是与小因住一间,小因睡床,他将就着靠着椅背入睡,然而任他如何竭力静心,仍无法入眠。 青曳干脆站起来,打开窗,天幕正中挂着一弯新月,月华荧然,如轻纱般覆落,一阵清风拂过,吹散气流中凝聚的湿气,让人只觉清爽安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入衣里,掏出先前那醉汉撞到他时,顺势塞到他手里的小纸片,纸片满是褶皱,上面有一行小楷‘亥时,雨初亭',他看着纸条,过了良久,又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意扔开,楼外恰时传来打更声,正是二更。 青曳回头看看床上睡得香甜的小因,心念一动,悄然出了上房。 客栈在城正中偏东,雨初亭在城西,步行过去,花了约莫半时辰,迟了半时辰,青曳本就不确定那人是否还在雨初亭候着,所以当他抵达目的地,看到亭子空无一人时,心里没有多大起伏,刚转身想折回,身后就传来笑声,浑厚圆润,又轻巧,与青曳记忆中无异。 青曳转过身,笑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你让我候了半时辰,我自要待你来了后,给你薄惩,才甘心。" 青曳撇了撇嘴,走到亭里坐下。 亭子有些陈旧,六角顶,顶内图画已模糊,立柱也有些掉漆,青曳目光凝于立柱,久久不转,直至一只手撑在立柱上,横在他眼前。 "青曳。" 男人轻唤,刻下他一身米色光绸深衣,发丝用珠冠束起,下颌光洁,哪还有方才那醉汉的落魄样? "近来可好?" 青曳闷笑一声,回道:"好,当然好。" 听出青曳笑中的嘲讽,男人颦眉,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他不落痕迹的反手挣开,问:"你呢?和秦雪岚相处如何?据悉你们上楚国为秦目向楚君提亲,却未谈拢。" "嗯......"男人低低应了一声,隔了半会儿又喃喃道:"我在楚国王宫里......看到一人......和你有几分神似。"男人说这话时,眼底泛着锐利明亮的光芒。 青曳摸了摸自己的脸,常年带着易容面具,现下脱去,有说不出的舒适。 "是吗?世间真是无奇不有。"他的手自脸旁落下,掩在衣袂下。 男人定定地看青曳几眼,随后猛地一把拉起他,低头就吻。 青曳愣了会儿,湿濡的舌并未侵入他口中,仅是描绘着他的唇形。 他伸手用力推开男人,随后乘男人往后倒的罅隙,掠出小亭,男人手撑小亭围栏,紧跟着翻身跃出,掠到他跟前双臂一展,顺势将他抱个满怀。 "青曳。" 青曳一掌劈向他肩头,速度不疾,却很决断,男人踟躇了会儿,终是松开他,侧身闪开。 青曳站在原地笑了,吴殇总是如此,一切皆能收放自如,包括对他的爱。 吴殇......能将纵容与原则之间的界限刻画得鲜明清晰,从不逾越,决断得像是批奏章。 从头自尾,只有他一人,痴痴傻傻的,自以为倾尽一切便能得他的全部。 "青曳。"男人又唤了声,青曳不给他说话机会,劈头就问:"为什么松开我了?" 男人蹙眉,神情有些不满:"你当真要伤我?" "你为什么松开我?"青曳仍是这一问,"为什么我走后你不寻我?" 男人无奈地笑出声,摇了摇头,上前圈住青曳的肩:"你这小子,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不要再耍性子了。" 青曳不挣扎,也不反驳:"秦雪岚知道我这人吗?" 男人摇头:"她没资格知道。" 青曳觉得自己恍如置身于冰窟中,彻头彻尾的冰凉,当初在楚国王宫时,流音的话宛然尚存,他说,吴殇为息秦雪岚怒火,不承认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对秦雪岚说......他于他而言......仅是棋子。而他......现在又骗他,他明明告诉秦雪岚了,却矢口否认! "是吗?我很感动。"青曳半阖的眼睑掩去目里的波荡。 男人将青曳的肩环得更紧:"你这算哪门子感动?" 青曳但笑不语,男人见了,误认为他已原谅他,就说:"我们回客栈吧。" "你没有话想和我说了吗?" 比如,为何对他狠下杀手,是因为他在楚国王宫认出他,误认为他背叛了他? 刻下为何又能极其自然地将他搂住,因为他不对宫里那事发问,他就以为宫里那人并非他青曳? 男人看着青曳半晌,随后伸手抚着他的眉心,他这才惊觉自己在不觉间紧锁着眉。 男人说:"没了。"说完,又补了句:"我未立即找你,是因为宫里有些事,一直繁忙无暇,这次出宫是因为闷了太久,顺带要亲手办些事,没想到与风晋会合,他竟会带来你。" 青曳笑着点头,模样大是婉顺:"我与风晋被人跟踪,你贸然约我出来,不怕也被盯上吗?"虽然他现下没感到有人跟踪,但不代表没有。 "你宽心,我自有法子。" "是吗......那我们回去吧,殇。" 回到客栈,吴殇让青曳去他房里,青曳却借故推托,回到自己房里,看到小因仍睡得沉稳,便松了口气,坐回到椅上,头枕着椅背,睡意不一会儿便侵上,眼帘渐沉,不过多时就入睡了。 让青曳转醒的并非窗外细碎的晨曦,而是拉着他手臂直晃的小因。 青曳挣开她的手,近乎敷衍地问:"怎么了?" "曳你醒醒!大事不好了!" 一听‘大事不好'四字,青曳思绪一清,问:"什么事?"抬眼望向小因,她苍白惨淡的脸色赫然入眼,令他心下一凛。 "风晋......他......他死了......" 青曳张大嘴,立马冲到隔壁,风晋的房里。 此时房里聚着一大批人,有小二,也有客官,小二知青曳与风晋同伴而行,见到他,煞白的脸色稍稍缓下。 "客官,您的友人......"他干咽了一口口水,指着地上倒在一片血泊中的男子。 "他昨晚吩咐我今早来端梳洗水给他,不料我扣门无人应声,所以......私下进来了,就见......他就这样了。" 青曳大步走到风晋身前,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实没气了。转而捏捏他的手臂,却是一惊。 以尸身僵硬度来看......他与吴殇相会之前,风晋就已遭毒手?且是一剑命中心窝...... 可......吴殇行事谨慎,谋无遗策,百密无疏,怎会让风晋就这么死了?就算他手里拿到兵力分布图,但...... 小二见青曳脸色阴晴不定,忐忑不安地颤着声说:"大爷,您可要查仔细,我们小店是绝对没问题的。"他说完,心里暗想,这样一个漂亮的公子,应不会蛮横无礼吧? 青曳会意地点头:"小二放心。"瞳人一转,似无意地问:"请问,昨天那醉汉住哪间房?" 这客栈小,大半人都知风晋死了,聚在这儿,为何不见吴殇人影?由此一想,心里又是一惊,难道吴殇他...... 小二的话应了青曳的推度:"那客人?一早就走了。" 青曳咬牙,身子不自主地轻颤,吴殇......竟不告而别......还把麻烦留给他。 青曳回到房里,小因正坐在床上发怔,俨然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脱出。 青曳无暇顾她,从床上细软里摸出一锭银子,掂了掂,折回到风晋房里,递给小二说:"这算是我与他的房钱,余下的,你帮我将他好好埋了。" 小二闻言吃惊地看着青曳。 "你们不是朋友吗?" "你莫要误会了,我与他只是结伴同行,并未有交情。" "好,客官宽心,我定给你办妥。" 青曳笑着点头,随后回房,扎包裹之余,对小因道:"我们走。" "走?去哪儿?" "离开。" "那......风晋......" "我给小二一锭银子,让他帮忙安葬他。"青曳将包裹甩到肩上,拉起犹然愣怔的小因走出客栈。 "那你的易容面具......" "杀风晋的人俨然是那叛国将军所派,他们最大目标是寻回军力分布图,自然将风晋的包袱全拿走了,上哪儿去找面具?" 青曳将系在木柱上的缰绳解开,翻身上马,小因见此忙不迭爬上马,跟在青曳身后。37-38 青曳万万未料到本该速速回国的吴殇会坐在马上,在武平的城门口等着。他心里的诧异溢于言表,勒住马,坦然与男子对视。吴殇身后跟着三人,他都不认得,看那面无神情的脸,应是护卫。 "你没回国?"青曳问。 "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和我回去。" 青曳闻言,唇角不自主地扬起,一旁的小因神情困惑,目光在二人身上徘徊。 "倘若我说不呢?"青曳的话里带着点轻巧。 "曳,不要闹了。" "闹?你觉得我是闹?"青曳低头沉思少时,再抬头时,笑得明媚:"我问你,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去?侍卫?朋友?男宠?还是棋子?吴殇国主。" 小因耳闻青曳的前言,已是惊骇地瞪大眼,再闻最后的称呼,更是掩不住异色,目光直直往吴殇身上打量。 "青曳!你不要任性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吴殇压抑着怒气的话语如闷雷般砸下,青曳就此怔住,吴殇乘这罅隙一手撑着马背,借力一翻,跃上青曳的马,自他背后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青曳立时回神,肘往后一撞,吴殇不躲闪,直直受这一击,故作疼痛状,青曳见了慌忙把头扭回去。 "曳,和我回去吧。" "以什么立场?" 吴殇圈住青曳腰的手紧了紧,静默良久,仅说:"曳,你知,我不能失去你。" 青曳点点头,遏止血液里滚动的失落,牵强一笑。 吴殇未察觉到青曳的异样,以为他首肯了,眼里跃上惊喜,鲜明真切,却像把刀子在他的心口上狠狠剜了一块肉。 吴殇夺过青曳手里的缰绳,回头睨了小因一眼,说:"自己跟上。" 随后紧拉缰绳,纵马先行。 路上,青曳靠在吴殇怀里,问:"风晋他死了?" "没有。" 青曳未露诧异,吴殇继续道:"那人是祁国的蒙将军,祁国与楚国开战,他带着军力分布图去投奔楚国,这紧要关头分布图被人盗窃去,他怎会安心?自是决心要斩草除根,所以,我让风晋诈死,并将军力分布图放在屋里让他们拿去。所以那晚,我毫无忌惮地约你出来,因为那时那蒙将军的手下已杀了风晋并拿回军力分布图离开了。" 青曳点头,其实先前已摸准了个大概:"你换了张假的军力分布图?" "不是,是真的,只不过......我那儿还有一份。" "我想也是,你既已得手,断不会再送回。" 青曳无心再问细节,反正他与风晋不熟,亦不打算再留在吴殇身边了...... 心念一动,他回首,望着身后男子的容颜,一如曾经梦里那般俊朗刚毅,却多了分真切。 手抚上去,细腻的肌肤便是出身高贵的最佳凭证。 "怎么了?" 吴殇握住青曳的手,举到唇边亲吻,青曳一怔,立时缩回手,慌忙低下头,吴殇一阵轻笑,将他搂得更紧。 今天未能抵达下个城镇,于是只好风餐露宿。 在草坪上生了堆火,烤了一只鸡,众人偶尔交谈几句,但多为青曳与吴殇低语,一路上小因都未说过话,一直低着头默然不语,青曳与她攀谈,她也仅是点头或摇头。 青曳知她吓着了,毕竟从楚疏寒的庇护到吴殇的怀抱,就连他也觉得自己是个低贱的人。 吴殇紧搂着他,几度欲言,又止。他喝着酒,还递给青曳一壶,是途经客栈时买的,酒味不好,淡而无味,又有些浑浊,但吴殇似乎很合意,青曳也乐意奉陪。 半夜里,青曳睁开眼,率先入眼的是吴殇的胸膛,他笑了笑,自吴殇怀里站起来。 他们六人是围着火堆睡的,火堆还未灭,火苗跳跃,将人的投影拉得忽长忽短,明灭不定,在深夜里,当真有些恐怖。 他走到小因身旁,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塞入小因的嘴里,然后抬起她的下颚让她脑袋往后一仰,只听咕噜一声,她已将药丸吞入,随后他又摇了摇她,她便渐渐转醒,起初有些惊骇,但一见是青曳,舒了一口气。 "曳......做什么?" "我们快走。" "走?去哪儿?" 意识本有些模糊的小因听到这话,立时打起了精神。 "我也不知......总之快些走。" "那......他们知道吗?" 小因目光转向吴殇数人。 青曳静默会儿,才说:"他们不知,先前我乘他们不注意,在火堆里洒了迷人的香粉,所以......他们暂且不会醒了。" "我们这样把他们扔在这儿......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小因心里狐疑,那吴殇不是一国之君吗?青曳与他......不是......关系密切吗? 青曳回头看了眼吴殇,随后又匆忙地转回目光,说:"没事,这药性不大,我们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小因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耽搁,与他同骑一匹马,由他驾驭,驰骋而去。 他们休憩的小道旁有一片树林,树林苍茂,足迹难寻,所以青曳往那方向赶。 半路上,小因忍不住问:"曳......你与吴国主......" 青曳不似小因那般支吾,自他选吴殇的那刻起,就有被世人冷嘲热讽的准备了。 "就是你所想的那关系。" 小因立时接话:"那你与楚疏寒......"言至一半,又没了下话。 青曳蹙眉,不回答,脚又夹了下马肚,加快行速,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再驰骋一会儿......竟依稀看见前方有人影。 他一惊,立时勒马,马转了半个身,才刹住脚步。 本是凝神细思的小因因这突来地颠簸回过神,她看看青曳,随后眼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方看去,一时也怔住。 前方站着个人,而那人是......吴殇?!可......青曳不是说,他洒过迷药了吗? 青曳亦是一脸震惊,问:"为什么?" "我以前受过训练,这类小毒药于我而言,根本无用。" 吴殇的目光是青曳从未见过的尖利,青曳打了个冷战,近乎本能地拉紧缰绳,让马调了个方向往东边去。 吴殇足尖一点,以轻功跟上,速度不快,只是紧紧跟在马后,青曳却知,倘使是吴殇,断能追上马,但......他为何要如此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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