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想的,本来方大夫就有恩于我,我以前在凌霄山庄的日子里,如果没有他的照顾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应该说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杀他。可是一想到他是你的仇人非杀不可,我就没法让自己心软。"秋水轻轻咳了两声,压低声音幽然道:"人杀多了就麻木了,有时明明不想杀的,却控制不住了。" "你不用为自己找借口,杀了方连你很痛苦吧。" "痛苦?"秋水摇摇头,"没有,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了。我答应过自己只许笑不许哭,只许看到幸福不许提痛苦,结果真的就忘了痛苦是什么样的了。" "秋水,你变了。"楚湘文站起默默离开后花园。记忆中,秋水一直是柔弱到让他不得不保护的样子,但现在,他非但不再需要保护,更是让人没来由的害怕。 秋水突然拉住楚湘文问道:"去哪儿?一起走好吗?" "只是想一个人随便兜一下。"楚湘轻轻推开秋水的手,"以后不要再杀人了,你以前也答应过的。" 秋水想点头,但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像是在沉思些什么。等意到自己还没答应,想要告诉他不会再杀人时,楚湘文已经走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手指微微蜷缩,在身侧颤抖不已。心开始有些沉闷,一丝丝刺痛很细小,却连绵不绝。头又痛了,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又开始疼起来。捂住嘴低低咳了几声,秋水感到心口的疼痛比刚才更明显更剧烈。微热的手掌因咳出的气息而变得湿润,摊开掌心,中央印着一滩鲜红血迹。 掏出擦拭剑锋的白绢擦去血迹,原以为可以擦掉剑身上别人的血,不曾想到擦去的却是自己的血。剑不刃血,心犹滴血。 漫无目的地在凌霄山庄内闲逛,任由雨打湿衣衫,已是春末夏至,一路繁花似锦,收进眼中却不是风景。随意漫步却最终来到肖逸房间外,看似无意,只是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挂念这里。秋水站在房门外的走道上,久久凝视紧闭的门,不敢推门而入,也不忍走开。这里面承载了过多的不堪,那段时间,每晚被肖逸当作发泄工具的日子又一次跃上眼前。然而秋水不明白,这样的肖逸,为什么自己在那么多年后,依然放不下。 举手轻轻扣门,里面没有回音。秋水拼命忍住想见他、想和他说话的冲动,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将门推开。还是牵挂他,秋水在推门的同时暗自嘲笑自己,他呢?此刻的他,被禁锢在房里,心中是否也会对自己有一丝......谅解? 已经不再奢望肖逸会喜欢自己,不期待听到他说喜欢这两个字,只要能听他说一声"我不怪你"就满足了。秋水近乎天真地在心中反复酝酿自己期望看到的结果,甚至无视肖逸见到他时冰冷的目光。 被点住穴道的肖逸半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只能看着秋水一步步向自己走近。那天被押入地牢不久就被迫穿上侍女的衣服,还被那个穿红衣的女子在自己脸上和身上乱涂乱画,等送回房间时,除了身高,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像男人的样子。就那样一直半躺在床上躺了四天,被人像木偶般照顾,连动一下都不可能。 为什么进来?第一眼看到秋水进来,肖逸的心便猛地抽搐了一下,心底最深入那一丝微小的渴望如星火燎原般在脑海中蔓延,好想再次抱住秋水,让他枕着自己的臂膀入睡,告诉他不管他做过什么都会原谅,只要他愿意一直留下来陪在身边。 但是没有做到,心中炽热的渴望敌不过眼神冰冷的凝望。 秋水解开肖逸的穴道,低垂眼帘站在他面前小声问道:"没事了吧?还在生我的气吗?" 肖逸没有回话,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刚想抬起手去拉秋水,却被自己硬生生地压了下来。仿佛立刻明白了,仇恨并不是简单地靠一时胡思乱想就能化解,肖逸抿紧双唇回了一个冷漠的眼神。 秋水没有再追问更多,默默地端来一盆水,为他仔细擦去脸上的红妆。头发被松开,秋水坐到肖逸身后为他梳理头发,一缕缕握在手中极其轻柔地梳顺。那一刻,犹如时光倒转,许多年前,两人曾在每个早晨重复这样的场景,只是那时候,肖逸似乎并不明白,原来那双带着爱慕的手如此温柔。 发丝从手中滑落,秋水突然靠到肖逸背上,把脸埋在浓黑的发丝中间,无力地自语:"少庄主,秋水错了。秋水以为只要不断讨好别人,别人就会对我好,哪怕不喜欢我,也至少不会讨厌我,可是......我想错了。其实谁都讨厌我,只是怕被我杀了才不敢说,如果哪天我失去武功了,恐怕大家全都要争着抢着杀我。秋水知道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所以秋水不怕死,只怕,只怕......" 这算什么?在乞怜吗?已经呼之欲出的话语被秋水突然掐断,举起抠紧床单的手为肖逸梳出一个简单的发髻后,秋水直起身坐到椅子上,不再继续说下去。 肖逸眉头深锁,手指暗暗蜷紧,一时间不知道该对秋水说些什么,甚至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只有心底掀起一阵巨痛。 "连说句话都不愿意吗?"秋水轻声问着,像是已然了解到肖逸对自己只剩仇恨,不再残存一丝一毫感情,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露出一个阴婺的笑,拔高嗓音厉声道:"你可以不说话,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昨晚我把你爹和方叔叔杀了,而且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死在你手里。聪明半世,死前倒糊涂了一把,真可笑,你说是不是?当然,你可以不信,大不了我把方连的人头拿到你面前给你看。" 没有等肖逸反应过来,秋水像逃兵撤退一样迅速逃出房间,把门重重合上。身后安静的屋子里猛然爆发出一阵怒吼,敲打声与各种瓷器碎裂的声音夹杂在叫吼声中一同响起。秋水咬着唇,顺着走廊失神地离开。 家破人亡的不止你一人,秋水沉默地跪倒在人迹罕至的后山,让逐渐变狂暴的雨点冲刷过全身。杀人可能已经不再痛苦,但剖开伤口却很痛,但是肖逸,如果为了让你一辈子记住我,到死也记住,我宁愿剖开这道血淋淋的伤。 倘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将这一身罪孽洗刷干净的话,那一定是我自己的血。 秋水仰视灰暗的天空,突然发现,初夏的第一场雨,来得让人猝不及防。第 39 章 记不清什么时候被谁抬回房间,醒时只听见门外楚湘文与玄飞的交谈。秋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手指不禁抓紧了被子。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谢川已在江南召集了一大批志士,随时准备杀进凌霄山庄。 虽然已经听到,但真正收到从江南传来的秘件已是两个月后。秋水坐在外堂,将秘件一点点烧毁,让密密麻麻写满好几页名字的信纸在手中化为黑色灰烬。这些名字的存在与否无关紧要,接下来谢川想做些什么也已经了然于心,秋水早就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与他们正面交锋的准备。 玄飞站在秋水身边,看到他将写着谢川下步对付长天阁计划的秘件也一并烧毁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烧掉?这些都是兄弟们冒死得来的秘件,你这样......" "不过是些废纸而已,"秋水兀自打断玄飞的话,"更何况里面还漏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谢川?"f 将最后一页纸丢到地上让它慢慢烧尽,秋水抬了下眼皮,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你。" 玄飞突然全身僵硬,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字来的太出乎意料,让他来不及准备。但很快玄飞便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大声辩驳道:"秋水,你乱说什么!你别人信不过,难道连都我怀疑吗?" "玄飞,你跟了我也三年多了吧。三年多来,我亲自见证你从刽子手变成一个不再轻易杀生的男人,而你,也看着我从一个手不刃血的人变成屠夫,是不是看到现在的我,让你看到了过去,所以你害怕了,不想再看了?" "别胡说!"玄飞低吼:"你怎么可能是屠夫,你永远都是秋水。" "还有呢?"秋水轻轻问道。r 玄飞突然被这一问给难倒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还有什么?" "你和朱雀那丫头昨晚说了些什么?"不着边际地一边问一边拿起剪刀修剪起盘栽。 "没什么,她只是说想回长天阁。"e "这里不就是长天阁吗?牌楼和大门的匾额都已经换了很久了,还不适应吗?这里的气候可比南疆舒服多了,地方也大多了。" "不是!这里只是你的战利品凌霄山庄,绝不是长天阁,真正的长天阁,我们的家,只有一处。秋水,这些年我们树敌已经够多了,还是回家吧。" "够了!"秋水一把丢掉剪刀,站起身拂袖走出外堂,只扔下一句话:"长天阁是我的,我说在哪里就在哪里,谁都管不着!" 走后不多久,一群守卫蜂拥进入外堂,将玄飞团团围住。仿佛已经料到秋水的绝情,玄飞突然拔剑,用力横扫面前的守卫。剑锋过处,两名守卫立时倒地,腹部被拉开一道长长的血口。从外堂一路杀出,由刚拔剑时招招致命转化为点到即止,玄飞下手越来越轻,等到达大门口时,干脆扔掉了手中的剑。 秋水已经站在门口等候,挥了挥手,守卫便远远地站在后面不再靠近。 "你果然背叛我。"秋水小声说着,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我没有。"玄飞依旧执着地为自己辩解,"我从没想过要背叛你,是你自己疑心太重。" "真的没有?那这封密函怎么解释?"秋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上面书写骆玄飞启的字样。 展开信,一纸周详的计划映入眼帘。秋水一字一句地读着信,每读完一句,玄飞的拳头便握紧一分,额头上不停渗出冷汗。读完信,玄飞顿时低下头不再说一句话,也不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开脱,站在原地任秋水发落。 收起信,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秋水安静地从玄飞身边走过。在距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秋水回过头,大声说道:"想走我不拦你,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回到房间,楚湘文已备好一桌酒菜,看到秋水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烦恼的样子,楚湘文的心不知怎的,就立时轻松下来。 "你真的让玄飞走?毕竟他背叛了你。"楚湘文一边为秋水倒酒,一边试探。 "你不是说过让我不要再杀人了吗?"没有动酒,秋水出人意料地竟拿起茶杯为自己沏上一杯香茗,"所以我不会再杀人了。" "是吗?那你就不怕被人杀?"e "不怕。"秋水笃定地看着楚湘文,脸上挂满了令人费解的笑容。 ※※※z※※y※※z※※z※※※ 秋霜渐重,夜露中秋水身披黑色丝绒斗篷坐于落月亭中,在月光的映照下一个人弹曲。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时间没碰过琴了,久得连触摸琴身的手指都显得有些许生疏。胡乱地在琴弦上拨弄出几个声音,生涩的宫商逐渐连贯起来,在秋水手下流出月光般清冽哀婉的曲子。一曲收声,回头细细品味,才发觉所弹之曲竟是曾经无论怎么弹也弹不出的阳关三叠,经久未动,心中早已忘却琴谱,却流畅得不可思议。 为自己斟上酒,一边喝一边欣赏水中圆月,快到中秋时分,却无处婵娟。"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轻轻地吟诵着,不知为何,秋水突然很想弹一夜琴。将酒盏丢入湖心,打乱湖中孤月影,秋水坐回石台,一遍遍弹奏阳关三叠。 楚湘文远远地躲在树下,听着秋水不停地弹琴,足足听了一个时辰,才缓缓转身。刚迈出步子,琴声嘎然而止,楚湘文的脚步也随之停住。 "不听了?"秋水从落月亭中走出,走到距楚湘文十尺开外的地方。 楚湘文愣了一下,浅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弹下去。" "是啊,我是准备继续弹下去。"秋水敏锐地察觉到楚湘文的会问他为什么,不等问他就径自回答起来:"我在等人。" "等谁?" "你不用知道。"说完,回到落月亭坐在石台前,继续抚琴。 "你在等谢川对不对?你前段时间一声不响地跑开半个月,去哪里了?是不是去找谢川?"楚湘文远远地喊着,却得不到任何回音。 一夜琴声不绝,曙光丝丝缕缕洒遍落月琴,洒在秋水低垂专注的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烫。天空中群鸟早起觅食,将一夜的静谧打破。顺着鸟群飞起的方向,一只鸽子盘旋数圈后,朝着落月亭俯冲直下,稳当地停在了秋水的琴旁。 指尖随即拨出一个低沉回响的尾音,弹了一夜未曾停歇的琴,此刻终于划上了一个休止符。秋水捉住鸽子,从脚圈上取下纸条展开,然后浅浅地露出笑容。 江南结义团现已溃不成军,谢川依旧下落不明。 将骆玄飞打入结义团这个计划从谢川组织起武林人士开始就盘算了,迄今三个多月,秋水为此没有少费精力,半个月前在确认骆玄飞将有所行动后,甚至亲自下江南协助他铲除结义团,终于有所成果,唯一的遗憾却是让谢川从自己剑下逃走,没能抓回来。 "算了,就这样吧。"低声自呓,秋水将纸条揉起丢进湖中。 回房躺在藤椅上小憩,隐约像是只过了片刻而已,外边传来一阵侍女细碎的脚步和谈话声,让秋水在迷迷糊糊中睁翕开了一条眼缝。伸了个懒腰,秋水从藤椅上懒洋洋地坐起,走到门口看着侍女们走过,一边捧着装碗碾的托盘一边相互抱怨什么。 "喂!"秋水靠在门柱上冲着侍女们喊了一声,看到她们停住,回头对自己行礼后,秋水走上前瞥了一眼盘中原封未动的饭菜,问道:"谁的?" 粉衫侍女看了看身边的另外几位,面露难色地回答道:"回阁主,是那个......原来这里的少主人。" "肖逸?"微微愣了一下,秋水问道:"他不喜欢吗?我好像记得他以前最喜欢吃这些了。" "阁主,那人倔得很,除非楚公子亲自送东西去他才吃一点,他我们送的他一口都不会碰。最近已经好多了,如果是前段日子,他还会把碗碟都砸了。" "是吗?楚湘文经常到他那里吗?真是出人意料。"说着秋水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把盘子放得紧凑了一点,转身朝肖逸的房间走去。 "阁主!"侍女们同时惊呼出声,齐齐跪下,粉衫侍女连忙解释道:"是我们不会办事,如果阁主要怪罪,就责罚我好了,和她们无关。" 秋水回头迷惑地看了她们一眼,随后露出一个会心的笑,轻声道:"你们没做错什么,何须受罚。起来,回去做事吧。"说完,端着托盘离开。 肖逸,你果然恨我入骨,但即便如此,何必和自己过不去。秋水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痛,不为自己,而是为他,那个恨不能将自己锉骨扬灰的人。 轻轻推开肖逸的房门,秋水将饭菜放到桌上,一样样摆好。肖逸依然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正犹豫着该不该走过去,一声冷笑突兀地划破屋内的空寂。 "阁主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肖逸的声音如坚冰割在秋水心上,让他托着托盘的手生生地抖了一下,沷出的热汤溅上双手。 "吃点东西吧。"秋水看着自己被烫得发红的手,似乎在和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说话。 "肖逸有几条命,敢吃长天阁主的东西?" "我又没有下毒。"依然轻言低语,眼睛却始终没有抬起。 "是吗?"肖逸侧目,冷言道:"只怕阁主的心要比世间所有的毒更毒上百倍。" "承蒙夸奖。" 拼命咬住牙关,秋水颤抖的手撑在桌子上,用尽全力撑起身子让它保持笔直的姿态。不能输,绝对不能输,不可以连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都丢掉。秋水凝视着肖逸,突然间,猛地离开桌子跑到肖逸面前,直直地盯着他。肖逸转过头避开秋水的目光,却被他用力扳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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