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秋菊妍妍,他漠然望了眼,脑中嘈嘈喧嚣逐渐褪去,缓步往那小径上行了几步,四下里似乎更静了。
然而,便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沈钺蓦地绷紧了身体,全身的力量尽蓄势待发,一刹那的危险气息令他本能地倏然回身——
却是什么也没有,便是方才一眨眼间,逼近的极度的危险也似乎是他的错觉。
沈钺拧起眉,迅速扫视过四周,确是再无他物。究竟是人,还是?
他并不怀疑自己的直觉,唯一不能确认的,只是方才那被窥探的窒息感不知是否来自于凡人,而他又有几分胜算。
他不再停留,倒退着四下查探过一遭,见半点凶险痕迹也无,便径直回了房。
这桩事便搁置下来,翌日,沈钺去领了腰牌,就此走马上任。
每日卯时需在禁卫营练兵,余下时间便据轮值排班分配,巡逻与御前守卫任务交替,为着便利,他也未回去新府,只住在军营之中。
如此到了第二年春天,惊蛰左右的时候,北疆忽地传来战报,道是温侯率领军队大败戎狄,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是时御书房中,沈钺正与燕岑晔对弈,听见宫人来报,将落未落的棋子一瞬间错落了位置,原本上风之局瞬时破绽百出。
燕岑晔看了他一眼,缓缓捻起黑子,白玉般的手掌衬着透润的墨玉棋子,煞是优美精致。
一子落,定局已成。
燕岑晔唇角噙着笑,意味深长道:“朕赢了,爱卿可莫要难过。”
沈钺微俯身,垂首道:“臣不敢,陛下艺高。”
眼下人人都道他沈钺圣眷正浓,皇帝视他为心腹,器重非常,这一等侍卫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世家显贵挤破了头要将子侄往这位子上送,殊不知燕岑晔原只打着与温侯较劲的主意,却是由他来作了这夹缝中的墙头草。
“走罢。”
沈钺随他往前殿去,传令兵正等在那,燕岑晔免了那人的礼,听他将北疆战况略略述了番,封赏过后,对侍立的宫人道:“传令下去,命兵部与礼部好生准备,北疆军大获全胜,不日便将回朝,论功封赏,不得有半点差池。”
沈钺心中逐渐沉重起来,日日在这人身边,他再清楚不过,北疆战事一度胶着,燕岑晔不是不急躁的,可真等到温侯班师,那时,才是真正的,战争的开始。
第21章 含章殿中
惊蛰时传来的捷报,及至接近立夏,北疆军方才正式归京。
皇帝率领百官于城外十里处相迎,以示对全军将士无上的赞誉与激赏。这般行径原是遭到了礼部官员强烈反对的,认为陛下亲迎已是有损帝王威仪,竟然还相迎十里,便是体恤将士们征战辛苦,也未免太过了些。
然而燕岑晔一意孤行,此刻,在数十万将士们面前,那感言的确是真挚而悲悯。沈钺冷眼看着,底下不少士兵已涨红了脸,又是激动,又是难过,想起阵亡的战友,不少人偷偷抹起了泪,却无一不对燕岑晔敬服有加,响应的呼声山呼海啸般震动大地。
无论如何,这表面工夫确是无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沈钺站在禁卫军队伍中,看着那黑压压的阵列最前首的那位将军,温侯仍戴着头盔,一身黑色重甲,高大身材十分威武,挺拔而沉稳,站得肃然笔直。
沈钺这位置只看得到他一点脸颊,却依稀觉出他面色似乎不甚好,心下不由担心起来。
过得片刻,燕岑晔那宣言终是毕了,兵部出人安排,将大军安顿下来,而后百官浩浩荡荡回转皇城。
及至回了宫,沈钺方才于近处与温侯打了照面,这才清楚看到,温侯面色的确是极差的,唇上无甚血色,面容憔悴苍白,似是伤重未愈。两年多前分别时尚且英俊威严的面容上,竟添了不少皱纹。他的头盔抱在臂下,那满头斑驳霜白便显露出来。
沈钺震惊地看着他,一瞬间鼻前酸涩,难以置信地瞪着眼——不过两年工夫,温侯竟似老了数十岁。他动了动唇,想叫一声师父,然而温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自他面前走过,进了御书房,只在擦肩而过那刻,沈钺依稀看到他投过来的警告的眼神。
沈钺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然而如今却是连句话也不能再同温侯说了。这两年间,他曾陆续给温侯去过信,是同温靖劭的家书一同捎带着的,虽是说过些当前局势,然而毕竟不能深讲,唯恐被有心人虎视眈眈截了去,在燕岑晔面前拿他们之间的关系作文章。
御书房隔音极佳,沈钺听不到内里众人说了甚么,心中起伏不定。
半个时辰后,轮换的时间到了,沈钺与另一人交接,继而随着八人的队列前进。他走在最后,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身后一个小内侍冒冒失失撞上来,险些磕在沈钺身上。
沈钺侧身一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那小内侍连连道谢,着急忙慌地跑了。
队列继续前进,在中殿四下巡视过一番,便转回了禁卫营。
沈钺回了院里,如常同留守的士兵们打了招呼,而后便回了房,甫一关上房门,他面上表情立时沉重起来,展开手掌,小小的纸团已揉得皱了,捻起打开来,那上面只潦草的三个小字,伤,留宫。
沈钺霎时皱起眉,温侯带着伤,燕岑晔命他留在宫中,想是打着休养的名头罢……难道这便准备动手了?!
不,应当还没到那关头。沈钺狂跳的心脏渐渐缓和,将眼下这局面仔细思量过一番,确定还没到燕岑晔下手的时候,温侯于他而言还有用处,若在此时舍弃,无异于自断一臂,皇帝绝不会在这当口发难。
思前想后,沈钺决定先将此事告知温靖劭与卢封,其它的唯有静观其变。
他铺开宣纸,简洁地写上数句,将纸裁小,折了数折,而后出了门。
禁卫营士兵的房间分了数十个院落,沈钺所属的近卫营恰在正中央,他是正三品的参将,地位不低,所在的院落便是最中央的,安全且条件颇好。
他在东南侧院墙处绕过,似要出门的模样,一手状似无意地在某处拂了下,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那传递消息的纸条就此留在了院墙之中,等着人夜里来取走。
及至数日之后,沈钺方才再一次见到温侯。
是日正是早朝休沐,燕岑晔仿佛兴致突起,竟带了沈钺往含章殿去了。
沈钺知道温侯眼下便在含章殿中休养,甚至已经与温靖劭见过面,且是燕岑晔亲自下旨宣召的。这个人体恤臣属的一套,从来都做得半点挑不出错。
正是清晨时分,二人抵达内庭时,正见温侯提了把剑斜斜挥开,继而动了动臂膀,似是不大舒服。
离得远远地,燕岑晔便笑道:“爱卿伤势未愈,怎得不好好歇着,你们便是这么伺候的?”
一旁侍立的宫人尚且来不及问安便被如此责难,立时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温侯皱着眉,归剑入鞘,随手扔在一旁,单膝跪地行武将之礼,朗声道:“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燕岑晔忙大步上前,似是欲搀扶的样子,口中道:“爱卿快快平身,如何行此大礼?坏了伤口可不好。”
温侯借着一拜避开了他的触碰,道:“谢陛下。”而后起身道:“不怪他们,是臣一意孤行,请陛下赎罪。”
燕岑晔温和道:“朕知道爱卿心系我大燕社稷安危,然保家卫国,可少不得强健体魄,爱卿当下还是快快养好伤才是正经,伤筋动骨的,若是有个万一,爱卿可让朕怎么办?”
“他们伺候不力,自当责罚,爱卿不必心软。下去,各领二十大板。”
沈钺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心里渐沉渐重。
燕岑晔甫一现身便来了这么一个下马威,温侯如今的日子能好过?
那四人忙不迭膝行下去,温侯唇角抿起,不再开口,只听燕岑晔道:“爱卿还是快些进屋吧,这会起了风,可对伤口不好。”
温侯便跟在他身后,漠然道:“陛下日理万机,若有事宣臣便可。”
燕岑晔叹道:“朕不过是想见一见爱卿,近日来政事颇有些头疼,想向爱卿讨个法子,又怕扰了爱卿休养……朕记得朕还小的时候,爱卿可教了朕不少东西。”
温侯沉默片刻,继而道:“不敢,臣才疏学浅,空有一身蛮力,恐难助陛下万一。”
沈钺跟在他二人身后,只见得温侯沉默的那片刻时间,负在背后的那手掌倏然紧紧一握,青筋暴突,继而瞬间放了开来。
他心下一阵难过,其后燕岑晔又说了什么便再未注意到了。
二人进了殿,沈钺本欲如常守在门外,却听燕岑晔道:“沈卿也进来吧,朕尝闻沈卿师从于侯爷,日久未见,想必是十分想念。”
沈钺低声道:“是。”
燕岑晔命人摆上了棋盘,与温侯落座,沈钺便立于他身后。
过得片刻,燕岑晔巡睃着棋盘,笑道:“朕观侯爷这棋路与沈卿大不同,胜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沈卿当日学棋之时,这心思倒是跑哪儿去了?”
沈钺还未应答,便见温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毫无温度,仿佛与他不过陌路,拈着棋漫不经心道:“出师得早,臣也从未教过他棋艺,大约是跟非沉大师学得罢。”
“哦,非沉大师?唔,朕还从未与高僧对弈过,可惜了……”说着,燕岑晔侧首瞥着沈钺,笑道:“沈卿以为,侯爷的棋艺与高僧比又如何?”
沈钺低垂着头,偶尔目光闪烁看向温侯,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抿了抿唇,紧着声音道:“臣学艺不精,与师祖对弈从未胜过,更看不出侯爷棋艺如何,实难分辨。”他这副神色,加之温侯疏离冷漠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个徒弟翅膀硬了,背弃了师父谋求富贵,遭了鄙夷之后心虚羞愧的模样。
更有事实摆在眼前,拜了两个师父,一个是武将重臣,一个是当朝国师,均是声威位高,可不就是个攀权附势,贪图富贵的小人?
第22章 刺客之变
燕岑晔看到了想看的,听到了想听的,与温侯下过两局棋后,便不再逗留。
沈钺暗自松了口气,无论燕岑晔放下了几分戒心,他如今也只能谋定而后动,徐徐图之。他当下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宫中虽有眼线,却实在也做不了什么大事,更何况,想在皇帝手中保得温家平安,其困难比之弑君更加艰辛。
然而,他没有想到,数日之后发生的事,竟会全盘打乱他的阵脚。
正值月黑风高之夜,轮班至沈钺已是丑时,入了夏,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然而这也正是守卫最严备的时刻,每一个人都像绷紧的弦,连只苍蝇都得戒备万分,唯恐一个疏漏出了岔子,就此丢了身家性命。
皇帝独自宿在九华殿内,沈钺等一批一等近卫守在大殿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外侧是禁卫军层层守卫,戒备之森严,堪称铜墙铁壁。
谁也不知道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警备声传来的时候,刺客已在视线之中。沈钺眼见那道矫健的身影夜枭一般自九华殿前的宫楼上直扑而下,瞬间绞杀了数名士兵!
他的身法极快,在重重树影掩映下鬼魅一般逼近殿前。一片混乱,守卫军大惊,一时呼喝声惨叫声震天响起!
沈钺迅速下令:“程明、秦风、方远戈随我去,其他人继续守在这儿,防备着刺客还有同党,告诉殿顶上的人提高警惕,不得有半点松懈!”言毕,瞬间提气纵身,同另外三人离弦之箭般飞身扑入战场。
那人身形实在太快,黑夜正是最佳掩护,到处都是火把,阴影之中被刺客一脚踹得远远飞出,瞬间烧着了数人的衣裳,顷刻间火光冲天,到处都是误伤的、践踏的禁卫军尸体!
浓烟滚滚,更加不见刺客身形,沈钺余光一瞥,借着脚下飞奔的速度一个疾转,重重顿地,飞跃向一株高大樟树。
他站在树顶枝上,眼见下面某处士兵被割草般削掉头颅,程明与方远戈已从另两方赶至,立时飞身而下,消无声息地落在那人身后,□□悍然横扫,将那刺客挑飞了数丈远,正正滚倒在程、方二人身前,瞬间被两杆长□□穿肩胛,钉在了地上!
另一面秦风嘶吼道:“还有一个——”
禁卫军一拥而上,刀枪剑戟戳在那人身周,成合围之势,留下活口。
沈钺三人脱身赶去,秦风显然不敌,被逼得左支右绌。四对一,那人闷声不响,力大无穷,片刻之间竟未露败象!
秦风被他一把大刀砍在膝上,瞬间不支倒地,沈钺目光一沉,刹那高高跃起,双手握枪自空中重重刺下!
刺客劈刀格挡,金鸣交击之声撼天动地!
沈钺等得就是这个机会,他的身形修长,却如灵蛇一般瞬间矮身,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被刺客迫得几近贴地,然而那刻,他的左手脱出,短匕极为刁钻地斜挑而上,瞬间将刺客开膛破肚!
便是这时,九华殿那面又传来厮杀之声,四人疾速往回赶,却见刺客自殿顶上飞掠下来,伤了数个近卫,眼看便要夺门而入——
“头儿——”沈钺一侧首,便见秦风奋力掷出的一物,劈手接下,弓箭在握,瞬间飞奔助力,腾跃在空中的一刹那,手中强弓已拉开如满月,一松弦,箭矢流星般划开虚空,伴随着呼啸的破空之声,直直钉入刺客躯体,强悍冲力将之带得直飞出去,狠狠摔在树上,不动了。
过得片刻,再无异动,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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