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开始?沈钺木然看着面前,水纹自他腰腹处层层荡漾开去,揉碎了一池月光,便如他残缺的前世与破落的今生——一个是早已背弃了他的,曾经的爱人,一个是无情无欲,连心都没有,麻木冰冷的所谓“高僧”,他还能相信谁?谁还能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感觉到身后水波漫过来,乱麻般的思绪不容他多想,沈钺深吸口气,一头扎入水中,游鱼般窜入潭底,远远离开了宣和入水之地。
一片黑暗之中,沈钺静静漂浮着,忽然觉得无比安全,那一刻,仿佛这世间一切都离他远去了,恩怨怅惘尽皆烟消云散……太累了,那么多无法面对的沉重负担,他甚至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
肩上忽地一重,沈钺蓦地绷紧了身躯,下一刻,哗啦破水声响,骤然远离水面下的重压,令他耳中轰鸣不止。
“你就这么不愿看到我?!这么不愿见我?!!”铁铸般的手掌狠狠掐着他的咽喉,沈钺剧烈咳嗽起来,不断有水滚落下来,令他几乎睁不开眼。
宣和目光几欲噬人,暴怒气息犹如狂躁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极力压抑着怒火。
沈钺只片刻便缓过劲来,倏然翻手切向宣和手腕,电光火石间,近身擒拿已过了数招,沈钺一掌劈开宣和剑指,于水中一个翻身,光裸双足踹向宣和胸口,将人逼退数步——
“够了!”沈钺冷冷道:“我没有想死。”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沈钺转开目光,往岸边行去,一边将被撕裂的湿衣脱下,冷声道:“已经够了!”
然而错身而过那一刻,宣和骤然出手如电,扣住沈钺肩膀,瞬间将人掀翻在潭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又将人提起,一个错身已贴上沈钺背脊,手掌仍是扣着他颌下,却是令他再无脱逃的余地。
剧烈喘息逐渐平缓,宣和忽地笑了,那笑声低沉,原本该是极为动人的声音,此刻却莫名带着几分森冷寒意。
“你知道什么?箫策,你从来都是自以为是,你知不知道我……”宣和忽地住了口,似是想起了什么,沈钺心中一动,却只听见他停顿的呼吸。
“知道什么?”沈钺忽地有些急躁,却仍故作平静地问道。
宣和却不再回答,过得片刻,他冷冷笑了声,嘲讽道:“还没恭贺王上大婚之喜,王后贤良淑德,倾国倾城,王上好福气!”
沈钺刹那讶然,没有想到这个人竟还会在意这个,背对着宣和,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一股钝痛逐渐在胸膛中蔓延开来,他的声音蓦地变得嘶哑,缓缓地低声道:“我成亲……是为了什么?贺君倾,你敢说你不知道?”
无人回答。
扣住他脖颈的手掌忽地颤抖起来,起初是细微的,然而像是传染一般,那股颤抖逐渐扩大,不一时,连背后那具宽厚胸膛也开始不住颤抖。
——他当然是知道的,心知肚明,五年阔别的时光,箫策机关算尽,曾用过许多理由迫他回朝,他却一次也没有遵过旨。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播四海,他二人却越来越远,箫策有多不甘心?他最后终于决定大婚,只有这样,每一位朝臣才不得不回宫庆贺——这是逼迫,也是试探。
然而箫策没有想到,他成亲的那一夜,竟也是贺君倾命中最后一夜。
王宫中良辰美景,沙场上血雨腥风。贺君倾最终死于叛军偷袭的混战之中,全军覆没,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传回朝中的战报只道无一人生还,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黑红的血液浸染了整个峡谷的土地,山崖上滚落而下的巨石甚至连敌军的士兵也一并埋葬,敌我双方没有一个活口。
沈钺闭了闭眼,那颤抖终于传染到他,咬紧了牙关仍止不住胸口那一股锥心的痛意,那一纸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战报浮现在脑海中,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白纸黑字每一个纹路与笔画——
紧握得鲜血淋漓的拳忽地被手掌覆上,越来越紧,宣和额头抵着沈钺后颈,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颌下那只手再容易挣脱不过,沈钺却没有动,只木然地低声道:“已经够了。”
身后的人动了动,似是在摇头,握着他拳的手掌微动,固执地展开他的手掌,十指交扣,宣和嘶声道:“你说的,我们……重新开始。”
第26章 重新开始
沈钺怔然,任由扣着喉间的那只手逐渐下移,紧紧拥住他的腰身。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十六岁的公子策甫登基,去往苍龙山祭天之时,不慎被毒蛇袭击。
那尚是他第一次见到贺君倾方寸大乱的模样,那人抱着他,明显的紧张,不由分说地为他吮毒。待回到行宫,他摒退了所有的下人,亲自伺候萧策起居。
初秋的黄昏,行宫的庭院里是火红火红的枫树,映着灿烂的晚霞,美不胜收。萧策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歪着头打量,颇有些哭笑不得。贺君倾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握着他受伤的脚踝上药,神情冷峻。
萧策笑说本也无大碍,贺卿太紧张了。贺君倾只道,臣失职。
年少的君王便笑了,他不常笑,但开怀的模样极动人,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面容尚未长开,依稀带着些青涩的稚气,温润而柔软。
他与贺君倾相识已有两年之久,跟随他练武,少年身躯结实了不少。贺君倾握着少年光润滑腻的脚踝,初具肌肉轮廓的小腿,莫名地心猿意马。
二十七岁的贺君倾,算得上过尽千帆,然而少年人毫无芥蒂,全然信赖的笑容,清澈而风华内敛的眼眸,青稚柔韧的身躯,于他却仿佛致命的诱惑。
他眯了眯眸,看着少年君王止不住的笑,便也微微勾起唇角。
英俊的浪子风度翩翩,成熟男人的魅力向来是亟欲成长的公子策极为钦羡的,加上刻意为之的笑容,那风采几乎令萧策目眩神迷。
许是那蛇毒余劲尚存,萧策只觉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眼前那俊美无匹的面容清晰如雕刻一般,贺君倾说了什么,他听不到,糊里糊涂地点了头,而后怔怔看着那人垂首吻上他的足,上挑的眼角凌厉而暧昧。
那时的萧策一如他早逝的父亲,严谨端方几近刻板,嫡子的身份注定了他自小便须以储君的规矩来教导,仪表礼节,半点差错也不能有。纵然腹有藏书万卷,经天纬地之才,然而总是一句话也要千般思量万般打算才好说出口,生怕有丝毫不妥,损了王族颜面。未到年纪,从不曾被允许教导男女之事,更不知这世间还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连自渎都极少的少年人轻易便受到了蛊惑,当贺君倾抚上他小腿时,他不明白,更不知怎样拒绝。肌肤上游移的唇舌滚烫而炙热,自己都极少触碰的地方被人握在掌中,那销魂滋味令他难以自持,萧策茫然地喘息,无措地攥紧了埋首在他腹间亲吻的人散落而下的长发。
此后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萧策并未觉得不妥,只是本能地以为那种隐秘之事不可让人知晓。他们频繁地私会,少年君王每日为政事焦头烂额,却仍不可自抑地沉溺于情欲之中。
好在萧策本便聪明绝顶,加上贺君倾的辅佐,原本温润有余,果决不足的君王很快成长起来。贺君倾引导着他,渐渐解开那些端肃刻板的禁锢,萧策骨子里的野性与杀伐之气开始显山露水,在那个征战频繁的年代,他不止一次地亲征沙场,跟着士兵们同吃同住,甚至亲自拟定行军策略。
他在登基三年之内肃清了朝堂上的乌烟瘴气,整顿了郡县官僚制度,萧国百姓一时安居乐业,鼎盛无两。他甚至能准确地描绘出各国的边界线,帝王昭昭野心开始蠢蠢欲动。
这一切全是因为同一个人——贺君倾成就了他,他也以为那样意气风发而又温柔旖旎的岁月永不会有终结,可他终究没有想到,人心从来易变,不过是一个转身,所有的一切尽都堕入地狱。
贺君倾对他说后悔,他曾无数次地想,那个人是否终是厌倦了他,可即便是后来分别的年月里,贺君倾身边也从未出现过旁人,他就像一个苦行僧,将自己放逐在边城风沙之中,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
萧策甚至想过放下这江山,放下他的百姓与理想,随那人去了,可他终究没有做到,那人的背弃为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却为萧国带来了一个更为冷厉睿智的君王。及至贺君倾身死,怀国余部濒死反扑,萧国灭亡,为萧策短暂的生命画上了终止符。
而如今,那个早已离开的,对他说后悔的人,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祈求他重新开始。
而如今,那个早已离开的,对他说后悔的人,正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祈求他重新开始。
沈钺脑中一片混乱,陷于那些纷繁记忆里不得抽身,只无意识地喃喃道:“是你先走的……”
宣和抱着他,埋首在他颈间,似乎连喘息都难以为继,嘶哑的声音道:“对不起……”
沈钺紧紧抿着唇,缓慢抬手握上腰间那只手臂,逐渐收紧,直至指骨都僵硬泛白,他才开口,却是低声道:“那时候,你瞒了我什么?有些事我到如今也没有记起来,你却都知道,你说的命魂交叠……是怎么回事?”
当年看来,贺君倾的所作所为似乎并未有甚么反常,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萧策来不及深究,更无力深究,贺君倾不想让他知道的,哪怕他机关算尽穷极一生也不会得到答案。
然而他这平白多出来的一世,还有那作为游魂飘荡的数百年,究竟是因何而来?贺君倾一介凡人,何以入了魔,还被施以封印?
太古怪,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后来所有的变故,沈钺忽然想起非沉,迦叶尊者转世入轮回,为何会守在贺君倾身边?
宣和听闻他这一问,沉默片刻,而后轻声道:“已经过去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萧策,”他蓦地紧了紧手臂,颤声道:“你可甘心?”
甘心?沈钺忽地一笑,宣和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觉怀中身躯紧绷,片刻后,沈钺强自拂下他的手臂,转过身来,静静望着他。
这一世的沈钺与从前的萧策并不肖似,少年时的萧策是水一样的柔软清润,端方庄重的气度刻在骨子里,总是思虑深重,怀着最大的善意与包容,才华横溢,又带着些宫廷严厉教导下生出的自卑与怯懦,却被他行止间的端肃优容掩藏得极好。及至后来,所有桎梏都不复存在,他便如长天烈日,灼灼风华无人能与之争辉,那意气风发,强大的自信与睿智,曾令整个王廷为之折服。即便是初遇时那样的狼狈,贺君倾也从未小觑过他,更不曾因他年轻而怀有轻视之心。
沈钺却是完全不同,他的眉目间总是冷淡而沉静,少有温情,稳重,从容,果决却内敛,行事利落,从不曾拖泥带水,裹足不前,仿佛无有什么可惧怕。永不会示弱屈服,亦永不会张扬恣肆。他像是蛰伏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蓄积着力量,待出手之时,便是一击致命。
宣和看着眼前少年冷然面容,胸腔里那不曾间断过的痛楚,逐渐化作一丝一缕锋锐薄刃,淋漓地刺入骨肉血脉,翻搅厮磨,痛彻肺腑——
在他的爱人最好的年华里,他没能护着他长大,却让他背负了深重的痛苦,他甚至不能亲口说一句对不起——他那样的爱他,却依然不能陪他走到白头。
大漠风沙中,塞外明月下,贺君倾曾无数次地想,若非在那样的乱世,那样的时间相遇,他们一定会是不同的结局。可惜世事总是无常,命运从未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最初的相遇,便已注定了惨淡别离。
“我从没有甘心过,”良久,沈钺怔怔道:“我只是……认命。”
宣和身躯一震,如鲠在喉,涩然闭了闭眼,继而伸出手,带着些颤抖地抚上沈钺脸颊,几近恳求地轻声道:“我们……重新开始。”
沈钺唇角微颤,仍是定定看着他,没有躲开,亦没有作答。直至宣和湛黑眼眸逐渐显露出仓惶情绪,他才缓缓露出个近乎决绝的笑,几乎是狠戾道:“好,这是你说的,重新开始,往后……便是拆了你的骨断了你的筋,我也不会让你再一次离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近十年的时光,从这一世相遇起,他的容颜便再未改变过,岁月似乎遗忘了他,又或者是没能奈何得了他。
那么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他还会是这般模样,时光不会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沈钺心中蓦地涌起一股疯狂的快意,几乎有些志得意满——他再不愿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却无能为力无计可施了,这一次,换他来目送他先行离去。
第27章 旖旎温柔
其后,二人未再多说什么,似都有些难以面对。宣和穿上沈钺的亵衣,等着少年洗净长发,出水,沈钺接过布巾草草拭干身上水迹,穿上亵衣,旋即蹲在岸边,清洗换下的衣物。
宣和看了一会,在他身后半跪下来,以布巾擦拭他犹自滴水的长发。
沈钺僵了僵,继而随他去了,只将两人衣裳快手快脚地洗好。
二人各自沉默着,却是难得宁静的时光,四下里唯闻虫吟阵阵,不时有夜枭掠过枝桠,扑簌簌地响。夜风渐渐凉了些,吹在身上,肌肤摩挲着单衣,有种清爽的惬意感。
回去营帐里,一路无话。沈钺帐前小兵偷眼瞧着跟随自家将军进账的,尊贵的国师大人,换来冷冽森寒的一瞥,激灵灵打了个颤,再不敢造次。
沈钺心中有事,手上动作不停,将湿衣晾起来,随口道:“师父——”转身便见宣和诧异的眼神。
沈钺一怔,继而想起,虽还是僧人模样,然而此刻眼前的人,却不再是从前那个了。又想着上一世,其实这人亦等同于是他的师父,只是君臣之别在前,加上那样禁忌的关系,这一层反倒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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