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僧人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却沉静安详,犹若沉淀了无数沧桑悲苦,周身气息庄严矜重得令人不敢造次。
那气度,除却当年的非沉师祖,世间再寻不出第二人。
他随沈钺来到外间,虽目不能视,脚步却极稳,灰色瞳仁中神采斐然,他微微笑着,面容朝向沈钺方向,温和道:“钺儿。”
沈钺倏然一震,片刻后,曲膝蹲下身来,直视着迦叶双眼,涩声道:“师祖。”
小僧人仍是微笑着,却对这一句没有半点回应,只摸索着伸出手。沈钺探手握住那幼细的指尖,感觉到一股灼烫热流窜入掌心,旋即听迦叶开口道:“我知你定有许多疑惑,早该与你说明白的,可惜……”言及此,他忽地顿住,眉头皱起,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却是半晌无声。
沈钺心下疑惑:“师祖?”
然而握着的那只手却忽然细微地颤抖起来,迦叶的声音仍是温和,带着不明显的惊惶:“钺儿,你已见过你师父了?”
沈钺面上一热,思及昨夜种种,只觉尴尬不已,却见迦叶面色有异,不由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答道:“是。”
迦叶闻言反而镇定下来,沉默片刻,忽地探手捏了个诀,掌心挟着沛然金光印上沈钺胸膛,却还未及接近,便被一股巨力冲撞开!
那一瞬间,沈钺只觉一股汹涌气流冲破了束缚,自心口猛烈爆发,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在刹那间拧转成了个漩涡,又倏然释放开来。
迦叶被冲击得倒退数步,怔怔举起那只手,盲眼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上面缠绕着的沉沉魔气。
及至此刻,所有未解的疑问终于都有了答案,迦叶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钺瞪大了眼眸,震惊地看着那缭绕的魔气如有生命一般咆哮着窜入迦叶肌肤之中,被他指间湛然佛光一照,袅袅地散了。
他怔然摸了摸胸口,滚滚灼烫,茫然地拨开前襟,露出紧实精壮的胸膛。沈钺低头一看,顿时窒住了呼吸——在他的左心口上,蜷曲着一道玄黑纹印,似是活物一般微微浮动,那形态样貌,像极了昔日书中所见的某种上古异兽。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闭关准备考试周去了,考完了,滚回来更新,唔,快完结了呢……
第46章 命运更迭
“赤焰,”迦叶袍袖一展,最后一蓬盘旋的黑火湮灭在他袖间,他抬眼朝向沈钺方向,孩童青稚嗓音带着些难辨的涩意:“原是魔尊玖渊的本体,可如今……”他蓦地笑了声,似是自嘲:“可如今,已是三渡囊中之物。”
“我做他了这么久的师父,竟不知……他原来打得这个主意。”
沈钺盯着胸口那异兽刺青看了片刻,无意识探手摸了摸,便见那兽身蜷动了下,倏地钻入肌肤,消失不见。
“钺儿,许多事你大约已不记得了,事到如今,我便与你说个明白。”迦叶低了低头,缓缓闭上眼:“阿弥陀佛。”
“两百余年前,玖渊自异世遁入人间,连结两界的魔门,就开在萧国王宫之中。他来到人界第一件事……是抽取了你的天魂。”
沈钺悚然一震,猛地瞪大了眼眸。
“你是紫薇命格,人间天子,注定要一统江山,四海称臣。”
迦叶仿佛陷入某种回忆,面容似悲似苦,轻声道:“帝王命数尽在你的天魂之中,他拿你的魂魄来祭炼魔体,就此改了你的命盘。”
沈钺呼吸渐重,紧盯着迦叶开合的嘴唇,双拳握得死紧。
“三渡……他却是孤辰寡宿的命相,更背负一身的杀孽,煞气极重,比起帝王之命,魂魄更为殊异。”
“……”
“我去得太晚,不知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许是与玖渊有什么约定,归还你的天魂,拿他自己去换。魔尊从此便寄居于他体内。直到数年后,贺君倾征战于外,一夜之间血洗定祢城,屠尽城中三十万百姓。”
迦叶闭了闭眼,沉痛道:“我到那的时候,三十万冤魂不知所踪,没有一个投身地府。贺君倾已身死,他的三魂七魄皆被魔气侵蚀,已经快散尽了。我几乎耗尽全部的功力才保住了他,之后再赶到萧王宫,见到的……是已经被抽取了天魂之后的你。”
沈钺身躯颤抖的厉害,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此后一百余年,我四处追踪魔尊行迹,人间兵荒马乱了几十年,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又平静了几十年。后来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大半魔体已祭炼成了女子形貌,然而魔魂残缺,有一半融在了三渡的魂魄之中。”
“我便利用那半道魔魂将他诱入法阵,最终封印于伏魔鼎内,并将之镇压在萧王宫中那道魔门之上,以防其他魔物流窜入人间。”
迦叶闭着眼,又道了声佛号,继而续道:“我本该那时便施法将他驱散,令其彻底消亡,然而如此一来,三渡的魂魄便再也保不住了,我不能平白将凡人牵涉其中。况且那时我借了太多的命,功力几乎散尽,与魔尊一战不过险胜,唯一还能做的,也只是一个不甚牢固的封印而已。”
“前世借命,此后生生世世都要偿还,我这一世已无几年好活。三渡修行多年,魂魄终于能够承受魔魂抽离所带来的反噬。时机已至,两年前,我便带他去了那魔门所在之地,闭关分魂。后来……你去了,我不过离开片刻,他便…逃了。”
迦叶低下了头,沈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他轻声道:“他夺取了玖渊的魔体,遁入异界,想是……还有野心。他又要护你,在你体内种下魔种,佑你安全无虞,可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护得住你?”
迦叶盘膝坐下,手中佛珠极快地捻动,一双盲眼朝向远方虚空,目中尽是悲天悯人的凄苦,喃喃道:“我的错。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一室沉寂,再无人开口,唯有浸着檀香的诵经声隐约传来,却抚不平沈钺胸中穿心万箭与惊涛骇浪。
沈钺脑中嗡鸣半晌,良久方渐渐重又听得见外界声音。迦叶闭目诵经,再不置一词。沈钺深吸口气,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喉中如哽着尖刺,令他又痛又恨,终究甚么也问不出口,跌跌撞撞地奔出了门。
在他转身的刹那,背后迦叶忽地睁开双眼,快速合掌结印,沛然佛光裹着毫厘大小的一道梵文骤然自他掌心迸发,闪电般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直没入沈钺背心,转瞬湮灭不见。
对不住了,钺儿。
迦叶朝着沈钺离开的方向跪了下来,缓慢而郑重地下拜——愿佛祖再降我万世苦劫,以赎我一身罪愆,但求宽宥世人,望你来生……平安喜乐。
……
沈钺出了禅房,一路也不知往何处去,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恍惚发觉已到了寺门口。有一侍人牵着马等在寺门前,应是燕岑晔交待过。那人见着他,口中唤了句沈大人,便将一包裹与缰绳交到了他手中。
沈钺懵然接过,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着落雪飞奔而去。
寒风裹着沙粒般的细雪,利刃一样削在面上,转瞬化作冰冷雪水漫入脖颈。沈钺全无所觉,脑中兜兜转转全是方才迦叶那一番话,那一句“拿他自己去换”一声又一声地敲击着耳膜,直震得他气血翻腾,深深呼吸,仍止不住自心底漫上来的尖锐痛意。
原来这才是真相。
他以为的背叛,抛弃,原来竟是以命换命。
沈钺竭力喘息,唇间呼出的白气氤氲升腾,令他眼前模糊一片。
“驾——”
沈钺扬鞭狠抽了下马臀,骏马一声长嘶,风驰电掣般窜向远处。然而少顷过后,行经一片湿滑泥泞的雪地,蹄下一个趔趄打了滑,顿时人仰马翻。
沈钺失魂落魄,根本握不住缰绳,被那巨力一冲,顿时直飞出去,跌出数尺方才重重摔落在地。
单衣浸透雪水,顿时凝了层薄冰。寒意入骨,疼痛入骨。
然而不够。
沈钺心道,这样的痛,哪及得上那人当日所受一丝半分?
寒意侵入双眼,直令他刺痛不已,沈钺仰躺在湿泞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双眼渐渐再看不清天地间越下越大的纷飞的雪。
然而这一刻,他想到的竟不是那时贺君倾与他诀别,而是在那很久之前,他们尚情浓的时候。
彼时萧策定性尚不及后来,偷得浮生半日闲,深夜躲在藏书阁里翻了篇话本看得入迷。少年人初开情窦,对那些才子佳人浓情痴爱的故事总觉新奇甜蜜,偶然见着那对痴心少女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总要咬牙切齿愤懑难抑。
便是他对着那轻生的少女扼腕叹息之时,有人悄无声息地接近,干燥温暖的大手覆住他双眼,平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王上可知现在什么时辰了?”
萧策不答,他仍自沉浸在那虚妄的悲欢离合之中,想着贺君倾其人,横竖觉得那便也是个负心薄幸的登徒子。
被人不由分说地抱起,径直往寝殿行去,萧策只眯眼看他,冷着脸不说话。
贺君倾何等通透之人,双眼在他面上与书上打了个转,一手将他抱在怀中,一手取了那话本来看,目下十行,不片刻便笑出了声,扔了书来吻他。
“就为了这个?臣连命都是王上的,哪还敢有别的心思,嗯?”
萧策撇开脸,双脚踢了踢他,挣下了地,一整衣袍,出得门去,又是那个端方矜贵的少年君王。
“哦?原来只是不敢。”
前方宫人跪拜相迎,贺君倾忍着笑,跟在他身后,在无人看得见的角落伸手摸他的腰,于他耳边温柔耳语:“若臣真有一日要离王上而去,王上便杀了臣,臣一定……心甘情愿。”
彼时,没有生离,没有死别,最好的年华里,他们正相爱。
犹未知——其命多艰。
泪水终于落下来,沈钺呜咽一声,翻身跪在地上,死死抵着心口处,仿佛这样便能止得半分那噬心刻骨的痛楚。
谁要你心甘情愿?!
贺君倾,你怎就忍心……留我一个人?
第47章 边关驻地
漫天大雪纷飞,茫茫天地间皓白一片。鹅毛般的雪花飞舞旋转,犹如飘扬的经幡,温柔地掩去世间一切污秽尘垢。
那些埋葬于史册尘埃之间的斑驳往事,隐在谎言背后,被命运之手涂抹的面目全非的真相,妄语之下昭然若揭的爱与痛,深情与痴妄,癫狂与决绝,在这一刻,犹如血淋淋撕裂开的疮疤,□□出内里溃烂腐朽,经年不愈的旧伤,万千利刃戳刺翻搅,终于连魂魄都腐烂成了罪恶。
沈钺恍惚想到贺君倾那一句后悔,那满目冷漠与疲惫,原来不是为他——而是为了他自己,那余生所有的孤独与死寂。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诀别?那数千个孤冷的寒夜里,他又如何熬过的那些灭顶之痛?可曾想过他念过他?又可曾后悔……遇见他?
沈钺手臂抵着双眼,喃喃道:“贺君倾。”
无人应他。
一个人的痴心与魔障,毁灭了无数人的因果。他与他被推入命运的漩涡,一步一步走向歧途,颠沛流离,辗转数百年而不得善终。
——谁的错?
贺君倾有什么错?
若相遇是错,是否最初就该擦肩而过?
沈钺闭了闭眼,死死咬着牙关,蹒跚爬起身,跌跌撞撞跨上马背小跑起来。
他们都变了。贺君倾不再是贺君倾,萧策也不仅仅是萧策。
帝王萧策牵系一身国祚重担,他的爱情,终究敌不过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却从未知道,在他身后,他的爱人已沉默地为他一力担下所有黑暗与不堪的命运,放手让他展翼高飞。
——怎么会就那样让他走了呢?寒冷的大雪中,沈钺浑浑噩噩地想,明明那样爱着的人,怎么就放开了手呢?
这滔滔流年,最好的光阴,他都没能陪在那人身边——多么遗憾。
然而他已无选择,亦无退路,颠倒的命运不会有重来的机会,这条路,即便是跪着也该走完。
——唯有等,只能等,他曾说过的,一年,两年,十年,他一直在等,及至如今,他已等了他数百个年头。
还要再等下去。
沈钺心里蓦地有些温柔,那人当日为他所受的煎熬,他合该十倍百倍再尝一遍,勿论只是等待而已——他早已习惯。那人仍是爱他。这一切都值得。
无论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只是这一次,生也好,死也罢,他总要握紧他手,再也不会放开。
……
沈钺回了京里,在昔日的温府中转了遍,府邸已被查封,毕竟温靖劭尚背着叛国的罪名,且已盖棺定论,再无翻身之日。
皇帝不在乎,没有人会在乎。温家一门虎将,世代忠良,为燕国守疆拓土百十年,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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