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若来日出战,你遇上南岳的人,一定要记得,把他们留给我。”他转头看着温靖劭,凛冽瞳眸中含着一线隐而不发的杀意,显得眸光极亮极冷。
温靖劭对上他的目光,仿佛被这一线杀意所感染,渐渐地,胸腔里压抑多年的恩怨爱恨怅惘悔怨皆尽鼓噪起来,来势汹汹声势浩大。温靖劭沉沉喘了口气,低声应道:“好。那么,你若见到……梁、鸿、霄,也要记得,留给我。”
那个名字仿佛咬在齿间,带着刻骨的仇恨,沈钺看见温靖劭眼中黑沉沉翻滚的风暴,颔首低声道:“好,我一定记得。”
温靖劭转开目光,盯着跳动的焰火,他的面上殊无表情,沈钺不知在他心里对那梁鸿霄究竟是如何观感,现今想来,当年许多事他并不知其中细节,只看到了表面,更多的观点源于他自己的忖度,不知实情如何。
然而温侯亡于梁鸿霄的诡计之下却是不争的事实,任谁也无法相信一代名将竟会不慎坠马,更遑论随温侯出战的那数十名忠卫死士也一并折在了沙场上。梁鸿霄擅使邪术,能够操纵人心,制造这一场杀戮不足为奇。
如今,无论这二人之间曾有怎样的纠葛,温靖劭复仇的决心都无半分退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除非血债血偿,他们再没有别的出路。
至于燕岑晔,沈钺心中清楚,既然当日枯荣寺中那人能说出那番话,便证明温侯之死的确与他无关。
纵然此人城府极深,心思莫测,却是敢作敢当。再则既已削了温侯的权,但凡那人对温靖劭还有半分念想,也做不出将他父亲逼上绝路的事。
立春已过,很快就到了清明。
此间沈钺本以为盟军会有所动作,毕竟自去岁秋敌军便开始蠢蠢欲动,然而直到暮春,气候日渐转暖,也不见各国有甚么异动。
沈钺心下生疑,念头转到千里之外帝京那位身上,不由地打了个突。思虑良久,问温靖劭在京中可有接应。
温靖劭便派了个人给他,恰是沈钺认得的,当年梁王宫中营救温靖劭时曾合作过。却原来昔日忠卫这些年来几乎死伤殆尽,留下来的温靖劭便打发他们往来送个信,再不让他们身先士卒去送死。
沈钺交待了口信,等了一个月,等回来朝中流传他里通外敌的消息。
这消息并不稀奇,温靖劭来吴地前便听说过,然而当时毕竟只是谣言,说他功高权重,有不臣之心,与敌国首领暗通款曲。可如今,竟有他手书信件流传出来,辗转到了皇帝手中。
明眼人都知这不过是污蔑,拙劣得可笑的离间计,然而当事人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最简单的,却也是最行之有效的。燕岑晔是个甚么人?他生性极度多疑,哪怕只是一句流言也足以勾起他的猜忌,更何况他对沈钺原本便十分忌惮。他或许心中清楚这其中真真假假,然而依旧任由谣言流传,是何意?
这谣言中还提到了一人——华启容,当年齐靖一役,带着国君赵熙逃亡,数十年来不知所踪。那流传的手书便是沈钺与华启容往来的信件,当年沈钺奉命驻守齐靖,追查华、赵二人下落,最后却无疾而终。如今旧事重提,道是沈钺与他们早有谋约,掩护二人遁逃在外。
温靖劭皱眉地听着禀告,两颊肌肉绷紧,显是愤怒已极。帝京有敌国细作,这并不稀奇,历朝历代,各国互相安插暗探原是稀松平常之事。然而以燕岑晔的铁血手段,竟没有第一时间拔除毒瘤,反而任凭谣言流传,声势日渐浩大,如此不作为!
沈钺倒无甚反应,仿佛全不在意,在温靖劭开口前率先道:“这没什么,清者自清,我心里有数的,你去吧,我需要再想想。”
温靖劭一肚子话又憋了回去,然而看着沈钺冷然神色,终也说不出口,无奈地掀帘走了。
沈钺独自站在几案后,目光于悬挂的巨大地图上来回逡巡,心中无惊无怖。
今日这一切,他许久以前便有所预料,不至于事到临头仓皇无措。更何况,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生死。
他有很多秘密,没有人知道,他沈钺不过是一缕夺舍的亡魂,两世轮回,心里挂念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
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并非表面上看来的孑然一身。
——每一次出战,千军万马腥风血雨之中,他挥出的每一刀,都像是有人握柄相协,射出的每一箭,都有一只手为他助力扣弦,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仿佛有人站在他身后按着他的肩,静默无声地支持。
沈钺有时会忽地生出些疯狂的念头,想不管不顾地策马冲入战场,任凭刀剑加身,不知道这样一来,那人会不会出现,再为他挡下所有灾劫——然而他终究不敢,无惧无畏冷血冷清的沈将军,终于也有害怕的事——前世今生,那人已然经受了太多磨难,他又如何忍心,再让他因自己遭遇更多苦楚?
思念成狂,经年日久,沈钺恍惚觉得自己已然生了魔障,胸口的烙印再不曾浮现过,昔日种种都似黄粱一梦,半点痕迹也未留下,连战场上那冥冥之中的种种迹象都仿佛他的臆想,不知究竟是真是幻。
便如此刻,压在心底的那个癫狂的念头又渐渐冒出了头,沈钺仿佛灵魂遁出了躯壳,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着营帐中岿然不动的自己,心里冷静地想道,这一次在劫难逃,我已穷途末路,你会不会来?
第51章 望君笑纳
时至八月间,朔风瑟瑟来袭,边关收到溧阳城来的消息,裴毓殊任期已满,即将调离,请主将前去交接人事。
沈钺应了,并未将此事交待下去,自己牵了马往城内出发,心下转念想到:京官外放,任期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从未听闻只一年便满期的,是朝中不利于裴毓殊的人已然铲除?还是燕岑晔遇到了麻烦?亦或是……“监视”顺带休假的任务已结束,这“监官”要回京复命去了?
刺史府中,沈钺漠然与裴毓殊交涉,都是老谋深算的人,话里机锋暗藏,处处罗网,声色不动间便成陷阱。
沈钺不主动出击,然而行止言辞滴水不漏,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使得行云流水,直让人看不出深浅。数个回合后,裴毓殊见果真套不出话,这才第一次正眼审视面前这位沈将军。
裴毓殊其人,天资过人自然心高气傲,虽则这点傲气表面上不显,且随着他青云直上并年岁愈长,逐渐沉淀为举手投足间的清贵风雅,然而但凡有些城府的人,自是能够察觉到那股并未刻意收敛的自矜自傲。
平心而论,他不大瞧得上武将之流,只觉自古以来武将多愚鲁,空有蛮力而无头脑,便是有那么些聪明点的,也大多落不到好下场,于治国无甚益处。至于打仗,最高境界乃是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动辄数十万人对敌,死伤不计其数,却是落了下乘。
他自以为凭他的才智,哪怕统帅三军也是足够的,从未想过会在这么个小小的武将面前栽了跟头。
裴毓殊警惕起来,他忽然想,陛下命他注意这个人,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钺垂眸抿了口茶,似是全未注意到对面那人深沉的目光,一番交锋已毕,他仿佛忽地惊醒过来,心里突突地跳,冷冷想道:我在做什么?
当年皇城诏狱外初见裴毓殊,只一眼他便明白这人心气颇高看不上他,他无意争锋,只如裴毓殊所想,作出个愚直寡语不近人情的样子,这人果然信了,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而如今,便是方才这一番唇枪舌战,他已然暴露了自己,在眼下这处境中,无异于玩火自焚。
沈钺胸口鼓噪得厉害,心念电转间,冷汗浸湿了后背,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诡异的兴奋感惊涛骇浪般淹没了他,一股扭曲的亢奋充斥着胸臆,令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直面这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
——太久了,他实在等得太久,便以性命作注赌这一场。一切都该结束了。
时辰不早,天色渐暗,眼见探不出沈钺的底,裴毓殊便放下茶盏,打算送客了。这一场“交流”实在算不上愉快,错估了对手的实力,竟将猛虎看作了家猫,合该阵前失利。
然而心里再不高兴,面上工夫仍得做足,裴毓殊笑得温文儒雅,正待开口,却忽闻外面小厮一声高呼:“大人!”
裴毓殊皱眉:“何事?”那下人声音惊恐失措,实在失礼。
一小厮狼狈地撞进门来,疾跨几步踉跄扑倒,手中捧着的盒子摔落在地,震了一震,盒盖掀开了些,一股浓稠的血腥味霎时充斥了整个小院。
裴毓殊悚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方方正正尺高的木盒,盒子外壁雕琢的花纹煞是精美,然而盒底却有暗色黏液缓缓流淌出来,逐渐爬向远处大地。
那小厮险些扑在木盒上,骇得肝胆俱裂,惨嚎一声,连滚带爬地离远了些。
“慌什么?!”裴毓殊一声厉喝,止住了那人动作,冷冷问道:“哪来的?”
小厮抖抖索索地跪好了,声音直打颤:“方方方、方才有个人送来的……还、还有封信,说是交给、交给沈将军!”
“立刻派人去追!信呢?”
信被呈上来,裴毓殊接了,转手递给沈钺。
沈钺看了眼那木盒,展开信纸,上面只简单的一句:此前约定的礼物,望君笑纳。因沈钺并未避着,裴毓殊也见了信,面上却不动声色,似在沉思。
沈钺放下信,举步走近那木盒,撩开衣摆半蹲下身,缓缓掀开了盒盖。
尽管心里已有了底,然而真正见到盒中那物时,沈钺仍不由心中巨震——只见一颗垂垂老矣的人头正正当当地安置在盒中央,头脸倒还齐整,只是双眼翻白,死不瞑目。半截枯树皮般的脖颈浸在汩汩血液中,证明这头颅新鲜得很。
只一眼,沈钺便认出,那正是当年沈家血案的主谋——南岳太尉潘林正。他怎么会忘?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少年时噩梦中的老脸,每一道沟壑似的皱纹都仿佛爬满了蛆虫,对他露出阴惨惨的笑……
这冲击不可谓不大,沈钺身躯僵直,呼吸渐重,半晌动弹不得,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才骤然回过神,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漠然道:“末将并不认得此人,礼物一辞更不知从何说起,这是离间,裴大人。”
他还能说什么?对方特意挑了这样一个时机,爪牙果然伸得很长,军中有细作,不定这刺史府中也有。即便裴毓殊此刻不知他沈钺与这盒中头颅的恩怨纠葛,只怕一封信送往皇城,也很快便会知道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过是提前些时日,他的辩白不会改变什么。燕岑晔能查到的消息,旁人未必不能掌握,牺牲一个潘林正,将他彻底拉下马,且永无翻身之日,这买卖实在划算得很。
这一次,他怕是连上战场的机会也无有。
裴毓殊拂袖负手,淡淡一笑:“沈将军忠义无双,断不会做出有伤国祚之事,裴某自然相信将军。”
“时辰已晚,将军军务繁忙,我便不耽搁了,请将军放心,一旦追回送信之人,必定还将军一个清白。”
沈钺不置可否,拱手一礼:“告辞。”
当夜,刺史府一封加急信件秘密送出,不出五日便直抵皇城。
九华殿中,夜半时分,燕岑晔披衣而起,接过暗卫送来的信,就着琉璃灯晕黄的光细读。不片刻,他倏然睁大了双眼,唇角霎时向下抿出一个极冷厉的弧度,怒气几乎喷薄而出,然而他终究忍住了,只将那薄薄一张宣纸狠狠揉进掌心。
他的目光游移不定,脑中一时翻滚着许多念头,此刻,多疑而霸道的心性尽数掌控了他,他的思绪渐渐清明,想到日前皇城中流传的那些消息,他的确是不作为,任由流言甚嚣尘上,不过是想看一看那沈钺究竟是什么态度,对他,对大燕,又有几分忠心在。
然而他到底还是失望了,那人没有半点反应,仿佛全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燕岑晔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沈钺如今声震四海,往日那些仇敌也不再是他的威胁,那么还有什么能够成为他的软肋?温靖劭?不,那是他自己的软肋,而非能够拿来威胁旁人的把柄。
国之利器转眼便可能成为国之凶器,无论这是否是敌人的离间之计,这个人已决计不可再用。燕岑晔一瞬间做出了决定,总归现在还有温靖劭,亦是堪当大任之才,且以他温家祖训,断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这一点,他已不再怀疑。
“来人!拟旨!”
伺候笔墨的老太监很快进来,燕岑晔未假他人之手,很快拟好了密旨,传唤来门外当值的心腹侍卫方远戈,瞩他带上暗卫,前去边关传旨,一切按照圣旨去办,不得有失。
方远戈揣着圣旨与令牌,疾步赶往宫门,暗卫与马匹皆候在那。
他走得很快,甚至以轻功掠行,穿过宫灯照不到的憧憧暗影,在转过一处回廊时,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危机。
方远戈刹那间疾退数步,然而太晚了,来人身手极快,他又因轻功收势不及,终究未能退出攻击范围。
然而那人幻影般飞掠而来,只点了他周身数道大穴。方远戈动弹不得,在那道身影转向他身前,探手往他怀中取出圣旨的时候,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你?”
程明抬了抬眼,面上殊无表情,漠然道:“是我。”
“我以为我们当中你是最忠于陛下的。”
程明摸出圣旨揣进自己怀里,嗤笑道:“我原本也这么以为。”可这数月以来,他颠来倒去将皇城中那道流言想了无数遍,终也未得出个结果。如今事到临头,他却将一切交给了本能。
“别做傻事,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程明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低沉的声音依稀带着落寞:“我只是……不想将来再后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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