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直到温靖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密林后,方才动了动,肩上落满了雪,融化后浸湿了衣衫,寒意直侵骨髓。沈钺抬头望了望黑暗的夜空,缓缓吐出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都难以为继的那一口浊气,转身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他亦有他自己的路,从前他尚在燕皇宫中当值,下了许多工夫建立起情报网,只为了挡一挡温家可能面临的灾劫。而今他留下来,依然是为了保全温家最后的血脉。前途未卜,这条路注定坎坷血腥,可如今他唯一能做的,是陪着温靖劭一同走下去。
及至方今,这仿佛已不仅仅是当年一言九鼎烙下的责任印记,更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寄托——这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系。他的爱人离他而去,不知何日方归,他再不能失去与这世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别无选择。
沈钺回到京都,变法仍在持续,满朝文武官员几乎翻了个新,如沈钺这般几乎都算得上是旧臣。燕岑晔依然勤勉恪责,万事皆要亲自过目,这些年来,他已将所有的大权牢牢握于掌中,比之从前更加冷厉杀伐,说一不二。
这是一位真正的不世之君,沈钺几乎可以预见,有朝一日燕岑晔真正君临天下的光景。万民俯首,四海称臣,两百年前萧策未完成的宏图霸业,终于交付后来人之手。
而这其中,万载史册,浮沉江山,注定要刻下他沈钺之名。
淳安十一年春,沈钺奉旨西征,灭周、楚、殷、越四国。十三年四月,大军班师回朝。
次年二月,北伐之战揭开序幕。
那一年的冬天出奇的寒冷,实力最强的戎族已于数年前温侯领军讨伐时彻底覆灭,余下的匈奴、猃狁、楼烦、林胡等数十个部落的势力集结起来,在冬季资源最匮乏的时机,侵入关内烧杀抢掠,夺取物资。
至此,相安无事几十年的局面彻底破裂,大战当即爆发。
北伐之役耗时一年又十个月,大军于淳安十五年除夕前凯旋,是役,燕国铁骑彻底荡平了北地数十个部族,将北方大片草原与荒漠尽数收归大燕版图。
神州大地烽烟四起,战乱不休。
燕国虽年年对外征战,实力却并未削减许多,更多时候,是趁着其余国家动荡之时坐收渔利——毕竟它的军力在诸国之中可谓最是强横,坐拥齐靖这座九州之内最大的“粮仓”,绝不会陷入物资短缺的境地,足可以于任何时机,在他国因战争或天灾陷入绝境之时,一举出兵,将之收入囊中。
燕岑晔足够高瞻远瞩,自数年前便开始扩充兵马,改武举制度以收揽兵家人才,并在各国安插暗桩眼线,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如今这乱世里彰显出了卓越的成效,成就了今日的铁血大燕!
最重要的是他的战略眼光,东征齐靖,西灭周楚,齐靖富庶饶沃,供给大燕百万兵马足够的粮草辎重,周、楚则是梁鸿霄所集结盟军的中坚力量,其覆灭足够对盟军造成重大打击,更是一种强有力的威慑。而北伐,则是扫平了北方骁悍的游牧骑兵所带来的后顾之忧,以防来日与诸国盟军开战时被两面夹击。
这些年来,沈钺只统率了西征与北伐两支军队,领兵覆灭东部各小国的则另有其人。大燕卧虎藏龙,良将辈出,数年来成就了不少武将赫赫战功,却无一人抵得上沈钺叱咤威名。
幸或不幸?沈钺无暇去想。十六年春,他又要带兵出征,这一次,是七国盟军首次对大燕正式开战,而这七国之中,便有南岳一席之地。
宿仇难解,少年时沈钺最深刻的念头,便是有朝一日,要让那些陷害过沈家的奸邪小人们一个一个拿命来偿。然而临了,他却不得不顾全大局,放弃追击南岳大军,转而引兵攻陷吴国都城。
这一场战役持续得并不久,沈钺屡出奇计,利用各国之间不甚紧密的合作关系,各个击破,很快便令整个盟军分崩离析。吴国恰处于西部与南部各盟国势力交界处,它的沦亡,无疑是在盟军之间划下了一道巨大的沟壑,彻底打散了西部与南部的联系。
淳安十七年三月,燕国与盟军长达一年的对峙以结盟各国陆续撤兵告结。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燕岑晔下令在吴国修建严密的军防驻地,重兵把守各个关卡,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入吴地,显是意欲长驻此处,以便灵活应对各国兵事攻击。
及至次年九月,如火如荼的军防修布工程终于告一段落,拓宽了运河水道,凿平了山道险地,使车马船舶行驶更为迅捷,与大燕本土往来加倍便利。
这一年,距沈钺率军驻营之地最近的溧阳城,迎来了一位贵客。
在刺史府中见到裴毓殊时,沈钺最初是有些惊讶的,早前便听闻溧阳令任期已满,即将调离,却未想到来接替的竟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参知政事。
裴毓殊年过而立,尚未及不惑,鬓边竟已添了霜华。这些年来一手操持变法,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他的身体终是撑不住了。
见着沈钺,他倒是显出几分故人重逢的欢欣来,称赞沈钺厥功至伟,又谈起京中风云变幻,物是人非,竟是个叙旧的架势。
沈钺漫不经心地听在耳中,心下转过诸般念头,漠然想道,我与你不过一面之缘,算是哪门子的故人。裴毓殊执掌政事堂,权倾朝野,得罪的人不可计数,如今一朝遭贬黜,去哪不好,偏偏来到这?溧阳贫瘠,穷乡僻壤,看似是个发配的好地方,然而沈钺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虚假的表象罢了。
燕岑晔忌惮他,自他那年从西梁皇宫救出温靖劭,他的警戒与防备便不曾停止过。吴地消息闭塞,便是沈钺有意打听,也难以得知一星半点朝中动向。如今看来,裴毓殊既然来了,燕岑晔怕是已准备动手了——他还有几年时间?
沈钺垂眸抿了口茶,忽闻一个熟悉的名字自裴毓殊口中慨叹般道出。沈钺倏然一惊,脱口道:“什么?”
裴毓殊被打断了话,不以为忤,笑笑道:“温小侯爷啊,当年那样重的罪名,如今竟也翻了案。行伍之间隐姓埋名近十年,战绩卓著,手里又握有当年那事的证据,可算是守得云开了。”
沈钺闻言,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方缓缓道:“是么。”原来还是隐姓埋名,无怪这么些年怎么都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是啊……对了,说不准再不久也就来了呢,小侯爷怕是也要报当年温侯的仇罢……算算日子,沈将军你可没几天安稳日子好过啦。”
沈钺心下纷乱,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裴毓殊不同他故弄玄虚,这话分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朝廷得了消息,敌军有异动,最终的决战已不远矣。
说得是不久,其实也等到了第二年的二月。朝廷又向溧阳拨调了二十万人马及大批辎重,随行的数位将领个个战功赫赫,名满天下,被派来支援边关,以应对与卷土重来的盟军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
那一日天朗气清,沈钺带了批人马,在溧阳城外十里处接迎援军。
满目苍翠青山之间,当先的骑兵转过山坳,身后千军万马,旌旗飞扬,马蹄奔腾,浩大声势惊天动地。
最前的那一位纵马疾驰,直到距沈钺三丈之外方才勒马停驻。
他默然望过来,眉目冷冽,唇角刚毅,肌肤是战地狂沙经年磨砺出的古铜色,脸颊瘦削俊朗,右颊颧骨处有一道寸长的疤痕,像是许多年前的旧伤。高大身材精健结实,端坐马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他的双眼是血腥与杀戮淬炼过后的沉静冷酷,看着沈钺,唇角露出个不明显的笑意,目光却是软了三分。
寂静的沉默之中,温靖劭率先开了口,他道:“来给你做副将,要么?”
那一瞬间,沈钺心中忽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酸楚,十年磨一剑,仿佛不过眨眼,少年人已入而立之年。
他点头,沉声道:“要。”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滚去准备复习考试了,短时间内应该没有更了……
第50章 穷途末路
故人重聚,正当一叙别情,然而入夜时分,一应军务交接完毕,沈钺与温靖劭终于得了片刻闲隙,对坐于篝火旁,却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不知从何说起。
沈钺沉沉凝视着对面的人,想起十年前大雪中那不甚愉快的道别,时至今日,仍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遗憾与愤怒于胸腔中徘徊,无处纾解,无可释怀。
然而温靖劭偏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笑了:“一别多年,就没甚么话同我说啊?”这一句玩笑似的话说毕,他仿佛忽地想起什么,笑容更深了些:“对了,还没见过你侄儿,眼下太乱了,待此战平定,再带他们来看你。”
沈钺一时反应不及,懵了片刻,猛地醒过神:“你……成亲了?”
“啊,这都五六年了,我儿子都四岁了……成亲那会儿,呆的那地方偏得很,也不晓得你在哪,便没同你联络,怕你怨我呢。”
沈钺知他这是戏谑之言,笑了笑,并不做声。
当日裴毓殊提到小侯爷,只寥寥数句,也足够让他明白这些年来温靖劭做了什么,想是同他一般,南征北战,居无定所。加之燕岑晔有意阻隔,二人若想联系上,只怕难于登天。
不同的是,他的背后,是君王的忌惮,而温靖劭身后,却是上位者的觊觎。
此间诸般耻辱污秽,温靖劭万万不愿提及,二人绝口不谈国事,半分不曾触及与燕岑晔相关。沈钺心知肚明,便只同他谈及家事,问道:“男孩女孩?”
温靖劭笑了,眼神透出些骄傲与温柔的神采,确是个做父亲的样子:“男孩,双生子。”一手比划了下:“我走的时候,都这么高了。”
沈钺亦觉欣慰,由衷笑道:“甚好。”
温靖劭也笑:“两个都能说会道的,皮实得很,也不知道像谁。”
沈钺是真的高兴,不仅是因这暌违已久的相逢,更为温靖劭血脉得以延续而感到快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任何新生命的诞生都值得庆幸,更何况这是温家的血脉。
他想说自是像你,然而话已滚到舌尖,又陡然咽回喉中——他蓦地想道,那恣意轻狂的少年时光早已远去如隔世,割裂了镜花水月般的葱茏年华,仅剩沉重而压抑的苦难与背负——温靖劭不记得,更不愿记得当年那些轻薄浮夸。
“嫂子呢?”
温靖劭笑意稍敛,低声道:“带着俩孩子,在昭国一个小地方住着,落雁镇。”
沈钺明白过来,温靖劭行军不可能带着家眷,更不可能将妻子安置在燕岑晔眼皮底下,以那人脾性,必是令人时时刻刻监视着温靖劭举止,定知他亲眷的存在,能忍得住不对他们出手已是万幸,若然离得再近些,可就说不准了。
昭国只是东南方一穷壤小国,当日大燕甫一与齐靖开战,昭国国主便向燕岑晔投诚归附,是以这些年来甚为安稳,是个不错的安身之处。
“你呢?就这么过了?”
沈钺一哂,道:“是罢,还能如何?”他尽力作出个漠然无谓的模样,以长棍拨了拨面前的柴火,避开的目光里却是难以自抑的落寞,脑中兜兜转转的全是关于心底那人的旧事。
温靖劭不知沈钺真正念想,自认为明白那些君臣间的弯弯绕绕,他审视地望着沈钺,沉默片刻道:“我总觉得……小沈,你没跟我说实话。”
沈钺呼吸一滞,终究未开口。
气氛有片刻滞重,少顷,温靖劭叹了口气:“我并非要窥探你的秘密,小沈,我只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好好的……过日子。我知道你如今的处境,也知道你担心我,想替我爹报仇,但这些不是该由你来背负的枷锁。”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去哪都好,离开燕国,你不该再留在这了。半年前我回朝时,便听闻有人已经蠢蠢欲动,这背后谁来操纵的……对很多人来说,你是绊脚石,有你守着,大燕便立于不败之地。可是还有很多人,他们看不清这一点。小沈,你是腹背受敌,众矢之的。”
温靖劭呼吸沉重,压抑的目光沉沉望进沈钺眸中。
四目相交,沈钺笑了,亦轻声道:“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师兄,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温靖劭听得这一句,霎时浑身一震,隔着灼热火光,他的脸颊不可自抑地抽动了下,倏然红了眼眶。
沈钺微微笑着,温声道:“我心里有数,再说了,也并非全然是因为你和师父的缘故。”他长长舒了口气,多然不曾示于人的隐密一朝被揭开,在他心中掀起难以克制的风暴:“你那时问我是否练过武,我没说实话。师兄,你可知南岳国安西将军沈平枭?”
温靖劭愕然看着他,答道:“听我爹提过,所知不多。”
沈钺点了点头:“那是我爹,我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
“那……为何——”
沈钺定定看着面前的篝火,熊熊烈焰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昧。
“我爹被小人构陷,污蔑他造反,九族连诛。好几百口人……最后只逃出来我一个,我也奇怪,怎独独就我活下来。后来我想,大约是那百十来个冤魂心有不甘,留我一命,来替他们报仇雪恨。”
“唯有罪魁祸首偿了这沥沥血债,沈家满门冤魂方得安歇。”
他压低了声音,说得极慢,像是含了满口冤愤仇恨的血,直漫入眼眶,令他的目光沉冷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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