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与和尚已是呼吸相闻,不自觉抿了抿唇,却是将唇边指尖微微一含,宣和眼神顿时变了,盯着指尖那处,眸中带出几分茫然。
便是此刻,沈钺骤然发力,猛地撞开和尚手臂,竭力扑向那柄禅杖!
宣和刹那回神,眸中血色暴涨,杀气四溢地看过去。沈钺却没给他动作的机会,将那沉重的禅杖斜里全力一挥,狠狠砸向宣和肩头!
和尚避得极快,只袖角被扫到,却不知触发了甚么法咒,那禅杖杖身一时金光大涨,佛文浮动而出,瞬息旋转着没入宣和身周!
沈钺睁大了眸看着,剧烈喘息,双手不住发抖。半晌,见宣和直挺挺跪倒在地,一手撑住地面,周身黑雾一涨一收,消失不见。
唇边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手指冰冷触感,沈钺不由地抹了抹唇,呼吸缓了些,与抬起头来的宣和静静对视。
第5章 病中怅惘
这厢动静早惊动了院中其他僧人,宣和缓缓站起,身后门扉大开,一中年比丘僧叩了叩门,探问道:“两位师傅出了何事?”
房中一片漆黑,月光照不进,只隐约见着门口翻倒的桌椅茶壶,一片狼藉。
宣和还以一礼,平平道:“无事。”
却闻身后“当啷”一声,原是沈钺见宣和清醒过来,强撑着的一口气便即散了,手中再握不住那沉重禅杖,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沈钺这一遭伤得极重,寺里请了大夫来看过,脏腑骨骼皆受创,置了方子日里悉心调养,却也待到五日后方才醒了一回。
他这却像是积日长久以来的疲累,饥冷,病痛,借着脊骨那道裂缝一并发作出来,连那诊病的老大夫都慨叹道,从未见过这样能忍的孩子。
沈钺俯卧在榻上,高热不下眼皮也浮肿起来。他睡得不甚安稳,似被魇住一般,时而双手抓握颤颤发抖,时而张口无声呢喃呼唤。
宣和垂眸看他,由于趴着的缘故,男孩脸颊挤得变形,面黄肌瘦,几乎不见肉,眼睫长而浓密,随着男孩嘴唇颤抖,渐渐湿润起来,一滴泪水凝结,自眼角徐徐滚落,转过鼻梁而下。
和尚皱起眉,沉寂眼眸中现出一丝困惑,伸手抹过那滴水珠,却被梦魇中的男孩一把抓住了手,宣和停了动作,听见沈钺嘶哑的声音颤抖地断续唤道:“父……亲……”
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少年人坚韧而隐忍,经年颠沛漂泊亦不曾叹过一句苦楚,却是未戳到真正痛处。沈钺未尝不恨,未尝没有想过衣锦之时,必要让沈家冤屈得雪,要那南岳高高在上的太尉,尝尽沈将军当日虎落平阳之时,饱受过的屈辱与非人折磨。
然而这一切仇恨与昭彰都建立在他活着的前提之上。十年磨一剑,他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与隐忍,支撑着他蛰伏下来,忍耐过病痛与饥寒,甚至是宣和的冷漠残酷,跋涉前行。
可总有些生死离别参商永隔的痛苦与遗憾,经年累月也无法消磨分毫。沈钺在那沉浮之间,似有所感地回首,仿佛仍是幼时荣华盛景,他那善良温婉的母亲静坐窗下绣花,时而看向院中嬉闹的两个小妹,父亲负手立于窗边,督促正扎着马步的兄长。
木樨花开得正好,幽香盈满天地,沈钺欣喜如狂地奔过去,父亲皱眉斥责他顽劣,却极温柔地伸手抹去他面上脏污——
转瞬间狂风肆虐,沈钺愕然看去,眼前和乐美满便似一层脆弱的浮雕,一蓬冷雨瓢泼而下,当即便灰飞烟灭化骨扬沙。
沈钺大汗淋漓地醒来,恍惚觉出背痛如绞,睁眼只见一片黑暗,手中握有什么,冰凉冷硬,他看不见,摸索了片刻才觉出那是谁的手掌。
心中愕然一震,便即浮现一人冷漠面容,惊得他立时放开了那只手。
“如何?”冷如冰霜的声音响起,沈钺心里突突地跳,却不知是为了梦中肝肠寸断还是方才的握手之恩,定了定神,低声答道:“尚可。”
宣和不再开口,只伸出手,虚虚贴于他背脊之上,掌心佛光浅淡柔和,如一股清流自脊骨缓缓注入,荡清沈钺体内污秽浊气,虽无法治愈伤口,却令人十分舒适,颇具洗经伐髓之效。
沈钺埋首不敢看他,心中惶惑愈烈,这人平日冷漠已极,对他亦是从来不假辞色,可自他受伤以来却日日看顾,更兼每日耗费元气为他疗伤,是因为自责么?这样目下无尘的人,也会自责?
可他却因着这微末的恩惠便心神动荡,浑不记得这人千般冷漠无情。
沈钺默然叹息,不敢深思下去。
……
待得沈钺伤愈,已过了中秋,宣和却像是挂念着什么,每日赶路也急促起来。
虽仍是八风不动的面容,沈钺却似看穿了那冷漠之下的浮躁与戾气,由是也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他没有想到,那日宣和说回,便是当真要回,回得是他来处古刹,燕国京畿郊外的枯荣寺。
沈钺跋涉过迢迢山水,此时离着南岳已是千里之遥,再无身家性命之忧。且自鬼市那日,宣和令他吞下那物之后,当真再无怪诞梦魇惊扰,取而代之的是不时浮现脑海的画面,犹如破碎的古卷一幕幕逐渐补全。
他一面冀望如狂,一面近乡情怯,却不知定下他未来命数的,另有其人。
枯荣寺年代虽久远,规模却不甚大,近些年来的盛名,只是因着寺内长老非沉大师身居燕朝国师之位。
而非沉,正是宣和之师。
极少人知道,非沉本源并不在枯荣寺,高僧数十年前云游至此,怀中襁褓裹着幼小婴儿,于枯荣寺落脚,就此生了根。
宣和带着沈钺穿过古拙庙宇、鼎盛香火,于后山苗圃里见着了正挽着僧衣侍弄花草的老僧。
非沉似有所觉,抬头望过来。
沈钺见之眸眼虽已现出迟暮之态,却慈悲仁善,白须白眉,满面风霜,眉峰仿佛常年蹙起,已成了一个忧国忧民的结,深重皱纹亦压不下嘴角那一抹悲天悯人、洞察乾坤的微笑。
非沉亦在打量着他,宣和拜道:“师父。”是沈钺从未见过的亲近之意,便如无心无情的神佛终于垂下了高贵的头颅,生出稍暖的人气。
非沉颔首,温和道:“三渡。”随即对沈钺招了招手。
沈钺深吸口气,颇有些紧张,近前行礼道:“师祖。”
非沉一怔,继而慈睦笑道:“好孩子,赶路累了罢,先下去歇着。”言毕唤来不远处候着的沙弥僧,着其领沈钺回寺。
只听他道:“带这位小施主前去沐浴用斋,将我院中那房间收拾出来。”
沈钺心中一沉,知自己算盘落了空。他方才那声师祖实为先发制人,然而这老僧言语中却并未有担当之意。
会被赶走么?他紧紧抿唇,跟着沙弥离开。
非沉看着男孩远去,良久之后,缓步走近宣和,目中悲悯隐然,缓声问道:“三渡,为何留下他?”
“你给他用封魂珠?可知他来历?”
宣和沉默,唇角微微下抿,更显锋锐棱角,眉间隐隐流窜着一丝暴戾气息,被死死压制住。
非沉白眉颤了颤,苍老手掌按在他肩上,温和包容的元气涤荡心魂,抚平经年累月沉积而来的魔性与怨愤。
知他是不愿相告,非沉叹了口气,又道:“此番修行,渡了何物?”
宣和漠然道:“哭山鬼,车鬼,火狐妖……魇魔。”另有一干小鬼小妖。
非沉静静听着,直到宣和最后二字出口,他的手掌骤然沉了沉,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收回手,许久后方问道:“可受伤了?”
宣和抬眼直直看着他,平平道:“师父,我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什么?
第6章 聚散离合
宣和眼眸冰冷而锋锐,他对一切从来都漠然无视,然而此刻,这般神色,却几乎是有些咄咄逼人。
魇魔布下的噬魂幻境之中,他看到了他与沈钺交织的过往,窥见了回溯的命运一角,仿佛从那一刻,终于有什么,自他沉睡已久的灵魂中醒来。
为何他二人竟会命运相系?沈钺一魄未在鬼集中寻得,是遗落在多久的过去?他们之间……有何关系?
自他有知觉以来,便陪伴在非沉身侧,师父似是耄耋之年,容颜却多年未有变化,总是命若游丝的模样,却也仿佛永不会消亡。他的寿数究竟几何?无人知晓。
三年一回的封印,用以加固他体内的禁制,他在佛魔一念之间徘徊不休,却总也寻不得解脱之法。
这世上唯一待他好的,唯一或许知晓他过往的,也只非沉一人而已。胸口戾气左冲右突,咄咄逼人地要寻一个因果,宣和眉目冷漠,静静听候。
非沉怔然沉默,俄而长叹口气,眉间是疲惫已极之色,仿佛一瞬间衰老下去,他低声道:“此事勿要再问,三渡……你总有一日会明白,为师绝不会害你,你亦要记住,为师说过的话,万万要持守本心。”
为师能护你的时日,再不多了。
……
沈钺在非沉院中住了下来,然而除初来当夜见过其人,被询问了些身世经历之外,便再也不曾照过老僧的面,更连宣和也未曾见到,问了旁的僧人,亦是茫然不知。
直至七日后,沈钺自梦境里残骸血色中惊醒,睁眼便见着床尾正微笑看着他的非沉大师。
沈钺忙起身拜道:“见过大师。”却是再不敢玩心眼。
是时正值夜半,月光透窗映照在非沉脸上,沈钺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只觉这老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腐朽死气,竟是油尽灯枯,随时都会绝了生息一般。
非沉颔首道:“施主可是抱恙?”
沈钺抬袖抹了把额角冷汗,摇头道:“无碍,大师寻弟子可有何事?”
非沉温和道:“我那三渡徒儿与我分说,施主欲入我佛门,然实不相瞒,贫僧观施主面相,当是六根未净,心有所系,实不宜妄自遁入空门。”
“至于我那徒儿,却是耐不住的,一年只得一月在寺中,余下时日便在外修行,自然不便与施主一同。如若施主不弃,可愿随贫僧入宫?若愿修习文礼佛法,贫僧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钺闻言愕然,未曾料到这高僧竟愿让他随行,忙道:“大师言重了,能得圣僧教诲,实是弟子万幸!”
一言既定,翌日沈钺便须同非沉上路,临行前与宣和拜别,甫一见面,心中便是一凛,诧异地打量着他。
并非错觉,这个人似乎变了许多,再不复初见时寒冰般的面容下,深深压抑着的暴戾嗜杀的气息,反而整个人都沉静下来,眉目间平和温淡,同非沉说话时,举手投足间尽是由内而外的尊敬与亲近。
沈钺站在一旁,看着宣和低垂的眼睫与唇角那一抹微不可见的笑容,忽然便觉那模样熟悉已极。他屏住呼吸,几近贪婪地紧盯那和尚面容,仿佛竭力去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宣和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首看他。
长久的对视,沈钺只觉那种伴随着呼吸心跳席卷而来的痛苦,一刹那疯狂地蔓延开来,不由分说地扼住了他的心脏,便如那日身陷大漠幻境,那个名字突破重重禁锢锐不可当地冲入脑海的瞬间。
直至肩上按上一只手掌,沈钺骤然惊醒,急促喘息,已是满背冷汗。
“小施主请随贫僧上路。”
“是。”
沈钺移开目光,不敢细思方才着魔般的唐突行径,转身跟着非沉离去。
这一去,便是三载寂静春秋。
……
明心寻来的时候,沈钺尚在温府武场之中,一杆□□舞得猎猎生风,英姿飒爽。少年人正是身量抽长之时,肩膀瘦削单薄,然而兵刃在手,便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暗藏锋劲,一招一式俱是乘风破浪的呼啸凌冽。
撩枪,收势,少年缓缓吐息,紧绷的身躯松懈下来。
“好!”另一个场边观武的少年高声喝彩,兴奋地上前搭着沈钺肩膀。
这少年正是温府小侯爷温靖劭,其父与非沉大师交好,如今是沈钺兵武之师。
沈钺任他拖着,扬声唤一旁等待许久的小沙弥:“明心!”
“哎!终于完事了,可让我好等!”少年僧人面现嗔怒,又似有焦急之色。
沈钺自知他并非当真生气,笑笑道:“何事?”
明心皱眉道:“宣和师叔来了,好像……与师祖有什么龃龉,他们在房中……我不敢……”他自剃度以来便照顾着非沉大师饮食起居,尚是初次见识高僧怒火。
沈钺闻言一怔,刻意不去回想的面容霎时清晰无比地浮现眼前,他咳了声,转身道:“没事,我去看看。”言毕连温小侯爷抱怨他没义气的声音都未有听到,匆匆回了宫。
待他踏入非沉院中,一眼便见着繁盛的菩提树下,对面而立的两个身影。
非沉这数年来愈发苍老,背脊佝偻下去,甚至连脚步亦有些蹒跚,仿佛在他身上静止多年的岁月忽然开始疯狂流逝,即使沈钺不知他从前不变不老的模样,也觉如今这境况怪异至极。
然而除了形貌,高僧并未有何变化,仍是慈悲而温和,教导他佛法大义,关切爱护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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