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驿馆险遇
温靖劭闻言瞪着眼,大惊失色道:“谁说要去那种地方?!小沈原来你心思这么龌龊!”
沈钺嘴角抽搐,对他这倒打一耙的行为不予置评,只斜眼看他。
温靖劭摸了摸鼻子,正经道:“真不是,啧,去嘛去嘛,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沈钺怎肯信他?话说初相识那会,他原是严守清规戒律的俗家弟子,却被温靖劭诓骗着沾了荤腥,就此破了戒。这样的事后来更是不计其数,小侯爷在他这里早已是半分信誉也没有了。
温靖劭却不肯放弃,沈钺一门心思要温书,他便在一旁马猴般绕来绕去,“小沈弟弟”、“小钺儿”地浑叫一通,磨得沈钺不胜其烦,终于无可奈何地扔下书陪他去了。
二人出了温府,一路疾赶,小侯爷这回赌咒发誓地,倒真没说谎,可沈钺看着眼前奢华府邸,却更想拿枪扎他。
此地算不得偏僻,外界喧嚣繁华却似被隔绝开去,朱门高墙,隐约可见内里房舍檐瓦精致华美,虽算不上雕梁画栋,却也相去不远矣,正是京都最为豪华的一处驿馆,专供他国来使居住的。
却说这几日,沈钺亦有所耳闻,燕国邻邦西梁今夏大旱,举国上下粮食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国君束手无策之下,只得决定向它国借粮,且使一国太子随行出使,个中意义不言自明。
算算日子,这一行人正是昨日方到得京都。此处住得是谁,不言而喻。
温靖劭显得很是激动,浑不顾沈钺心中不安,拉着他便要翻墙而入。
沈钺一皱眉,将他腰封狠狠一扯,沉声道:“这里住得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温靖劭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腹部紧勒得险些吐出来,捂着肚子咳了会,苦着脸道:“知道知道,小沈你下手也太狠了罢!”
“知道你还要去?!”
温靖劭不以为意:“不就是个太子么,西梁巴掌大的地方,这太子也……”
“住口!”沈钺低喝,恨不得捂他的嘴,厉声道:“你是侯府未来的主子,一举一动别人都看着呢!你当这梁国太子什么来头,到了咱们这儿是做什么的?!便是个质子,也容不得我们这般冒犯,你当他身边的人都是吃素的么?”
温靖劭还要再辩,一抬眼看见不远处,俊脸霎时沉了下来。
沈钺疑惑地一回首,只见一通身清贵,明黄华服的青年正缓步而来,低声与身旁那布衣和尚说话,那和尚只静静听着,并不多开口,寒眉冷目,正是宣和。
此刻二人正藏身于院墙转角处,并不会轻易被发现,可沈钺知道,以宣和的功力,再离得近些,他二人想必也就无所遁形了,遂低声道:“回去罢。”
温靖劭却似充耳不闻,只僵硬地靠墙站着,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宣和身边那人。
沈钺心中一动,温靖劭这模样实在太过反常,可眼下显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那二人眼看就要近了,他心中焦急,一手揽着温靖劭肩膀便即要走。
便是这时,他忽地听见身后衣袂拂动的声响,一恍神间,已被阻住了前路。
沈钺浑身一僵,缓缓转头,一身青灰僧衣的和尚面容冷冽,衣袂静静垂落,仿佛方才那移形换影的绝妙身法不过是一场幻觉。
宣和目光落在沈钺身上,静了片刻,忽而开口道:“随我回去。”
沈钺看着他,蓦地觉得愤怒,这人莫非当真没有心么?!他走的时候连句打发也没有,这个时候轻飘飘一句便要他呼之则来挥之即去,凭什么?!
他到底又……算什么?!
可终究什么也不能说,沈钺暗自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底一刹那铺天盖地翻涌上来的失落酸楚,对着宣和恭敬行礼:“敢问师父有何吩咐?”
宣和似是自语,又似是回答他这一句,漠然道:“今日是望月。”
沈钺疑惑地抬首看他,尚来不及询问,便听见身后一人低沉的声音道:“大师,出了何事?”
那青年转过角落,方才看见他二人。沈钺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中有一瞬间的诧异,而后渐渐变得兴味盎然,一瞬不瞬地看着温靖劭,低柔唤道:“别来无恙,靖劭——”
可令沈钺惊诧的并不是他这一句带着显见的轻薄狎昵的问语,而是他那身绣着祥云腾龙的明黄衮袍!
“草民参见陛下。”沈钺一刹那回过神来,断然一脚踹在温靖劭膝弯,令他跪倒下来,并率先屈膝向这青年行礼,一手暗自在温靖劭腰间狠狠一拧,片刻后,听见他僵硬的声音干哑道:“参见陛下。”
那青年似是笑了声,而后温和道:“平身罢。”
沈钺拉着温靖劭起身,并不敢直视龙颜,听见皇帝问他:“你便是三渡大师收的俗家弟子?”
沈钺想起那时师祖曾经带着他远远见过皇帝一面,亦曾向皇帝提及他,没想到这人竟还记得。
“正是草民。”
“哦?那为何会在此?”
沈钺心思疾转,一瞬间将这当中利害关系理了清楚,垂首恭敬答道:“回陛下,草民方才同小侯爷开了个玩笑,绕着城中街道跑上一圈,且将各自轻身功夫比试一番,不想来到此处,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恕你二人无罪,不过……”皇帝话锋一转,问道:“靖劭,你二人谁胜了?”
温靖劭似是竭力压抑着颤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沈钺一臂揽着他肩膀,作出搀扶的样子,喉中发紧,接口道:“陛下,尚未比完呢,小侯爷先时未活动开,方才不留神,腿抽了筋,这会儿正疼得厉害,草民斗胆请求陪同小侯爷回府,天色不早,久出未归,温侯怕是要担心的。”
四下一时静了,片刻后,忽闻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柔声道:“是呢,既是伤着了,还是快些回去歇着罢,靖劭,可要朕派御医诊上一诊?”
沈钺额角渐渐沁出冷汗,心知皇帝这是非要逼迫温靖劭开口了,手中暗暗使力提醒,良久,终于听见温靖劭艰涩道:“小伤而已,不必劳烦。”
他话音方落,沈钺已顾不得御前失仪,立时续道:“正是如此,陛下,草民告退。”一面示意温靖劭,听他低声道:“臣告退。”
皇帝似是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继而轻笑道:“去罢。”
直到离了驿馆一条街道,沈钺方拉着温靖劭站定,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手脚也在几不可察地颤抖,温靖劭更是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僵硬。
方才片刻交锋,皇帝看似温和,却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究竟做过什么,竟值得温靖劭这般刚毅且不拘小节的人,如此……恐惧?!
“师兄?”沈钺担忧地拍了拍他脸颊:“靖劭?”
“啊?”温靖劭却似许久方才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看他,眼神空洞茫然。
沈钺不知如何劝慰,想了想道:“师兄,若是有甚么想不开的,不如同我说上一说,师弟别的不行,开解一二还是做得的。”
“……没什么。”温靖劭静了片刻,渐渐止了颤抖,缓慢道,而后又摇了摇头,重复道:“没什么。”
沈钺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看着他游魂般的模样,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拉着人回了温府。
然而,当夜温靖劭便病倒了,浑身烧得滚烫,呓语梦魇不断,已是深深陷入昏迷。
沈钺心中焦急,请了大夫,只开了诊治风寒的方子,别的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着人去请温侯回府,却被告知兵部事务繁忙,侯爷抽身不得。
无计可施之下,沈钺心中蓦地现出一人冷漠面容,然而立时便被他强自否决——白日走时,他连声拜别也未同那人说过,怎好再厚着脸皮相请?且……以那人性子,又怎会在意旁人生死?
沈钺一面为温靖劭额头敷上冰过的帕子,心里颠三倒四的全是去或不去的挣扎,可还没等他下定决心,身后门扉吱呀一声开启,沈钺心中蓦地一颤,忽而浮上一种极其熟悉的预感,一回首,便见那人背着皎白月光,古旧袈裟透出一股落拓寒意,静立的身影稳若山峦。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下周考试周,好几科呢【哭】我要闭关去啦,等我周六考完再回来继续更……
第10章 禁制封印
沈钺一瞬间握紧了拳,感觉到自己难以遏制的,愈发急促的心跳,深吸口气,沉声道:“师父有何指教?”
宣和漠然看着他,仍是白日那一句:“随我回去。”
沈钺望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不过尚有一事相求,望师父慈悲为怀,救人一命。”
宣和不置可否,只举步走近,垂眸看着榻上沉眠之人,伸出一手,戟指点在温靖劭额间,沛然元气倾泻而出,于暗夜中现出清澈柔和的光华。
片刻后和尚收回手,沈钺忙上前一探温靖劭额头,却是滚烫依旧。沈钺一皱眉,焦躁道:“师父……”
宣和冷冷看着他,未待他说完便道:“你当我是什么,起死人肉白骨?”
沈钺一怔,从未想过这人言辞也会如此尖锐,动了动唇,垂首低声道:“可……既是如此,我便没法同师父离开。”
宣和漠然道:“不行,今日是望月。”
沈钺心中纳罕,想起白日宣和亦是这样说过,望月,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然而和尚显然再无耐心与他多言,只不耐道:“他死不了,你跟我走。”言毕,竟是默然念了句法诀,手掌结印,一条寸许光带便似活物一般在他指尖游走盘旋,继而迅若闪电般窜出,一瞬间将沈钺双手反剪,牢牢捆了个结实!
沈钺大惊,极端的震愕后,心下倏然翻涌上强烈的屈辱感,咬牙道:“师父不必如此,我去便是了……”
可宣和早已耐心告罄,半个字也听不进,上前一伸臂揽着沈钺腰身,缩地成寸一般掠出了门。
秋日夜寒,冷风刀锋似地刮在脸上,沈钺却甚么也感觉不到了,唯有紧贴着宣和的身躯仿佛火油滚过似的灼烫,又犹如寒冰冷冻般的僵硬,在这似冰似火的煎熬之中,他只听得见自己既沉且重的心跳声,战鼓一般稠密急促,敲得他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痛苦难言,这彻骨之痛下,心底仿佛有道声音殷殷告诫——
如此执迷不悟,注定一无所有。
宣和将沈钺带回了宫中那座禅院,一语不发地将人扔进了禅房之中。
沈钺双手仍被缚着,咬牙冷冷看着他,宣和却再未望他一眼,只蹲下身,一手缓缓划过地面,嘴唇开阖,无声念着佛偈。
沈钺撑起身,打量着这间禅房,想起昔日师祖在此为他诵经讲佛,一瞬间酸楚难当,正待开口之时,身下却蓦地华光大涨,楠木地面上清晰地浮现出道道梵文,三尺之径内佛光湛然,而他便恰恰置身于这法阵正中央!
撕裂肺腑的痛楚一刹那席卷上来,沈钺眼睁睁看着遍地梵文图腾缓缓上浮于虚空之中,万道金光齐发,将这昏暗禅房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佛文旋转越来越快,继而倏然形成无数光带纠缠住他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到灼热光芒侵入的剧痛,如同万箭齐发,一瞬间凌厉地刺入神魂之中!
沈钺痛苦地嘶吼了声,拼尽全力往那梵文疾速飞旋而形成的环形壁障外撞去,却仿佛撞上了铜墙铁壁,瞬间被反弹回佛阵中央!
无处可逃,沈钺狠狠摔在地上,半分气力也使不出,犹如提线木偶,被金光牵系着周身,他平躺下来,痛苦而嘶哑地喘息。
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剧痛之中,他似是一瞬间心有所感,那悸动突如其来,令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去。
悬倒的视野中,宣和盘膝而卧,冷寂幽寒的眼眸仿佛蕴藏着动人心魄的魔力,隔着佛咒华光万道映入他眼底,与他的魂魄纠缠不分。
沈钺被那诡异目光摄住心魂,意识片刻沉浮,再醒神却已感觉不到那几乎将魂魄绞碎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烈火焚烧般的炙热酷刑。
宣和闭上眼,唇角缓缓溢出一线血迹。他的眉心,卍字佛文一瞬间华光大盛,过得片刻,却是光芒一收,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
沈钺望见这一幕,却被烈火焚身的痛苦折磨得失了意识,头颈缓缓转倒,虚弱已极,再睁不开眼。
仿佛只是须臾,又似百年般漫长光阴,沈钺大汗淋漓,飘忽地醒来,意识却尚在烈火中煎熬,连喘息都带出灼热而焦躁的疼,那疼痛并不尖锐,却像是浑身骨骼血肉都即将焚烧成灰烬一般,绵长,轻忽,无穷无尽。
良久,他艰难地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却一瞬间感觉到腰间环着谁的手臂。
“醒了?”这声音极熟悉,却并非他习惯了的冰冷淡漠。
沈钺心中一震,微转过头,对上宣和探询的目光。
那双眼眸仍是湛黑深邃,却不再如古井无波,反倒像是春雪初融般的漾然,皓皓如窗外万里月华清辉,磊落,坚定,神采斐然。
沈钺心中震诧,却苦于开不得口,重重疑问潮水般漫过脑海,几乎将他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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